仙山之巅,浓雾不散。
纵是修士以灵目窥探,也难辨其轮廓形状。
山顶正中,立有一株古桃树。
此树不知存世几何岁月,树身早已枯朽中空。
树皮龟裂,内中无半点生机。
可偏偏最高处的几根枯枝上,还悬着数朵粉白桃花。
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似是随时凋零,又似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托着,使其不落。
忽然间,树干深处发出一声裂响。
咔——
紧接着,整株古桃自根至梢剧烈一震。
树腔内,一道粉白光芒猛然亮起,照得周遭浓雾都透出几分艳色。
然而下一息,一线凌厉至极的剑意自根底处贯穿而上。
如刀斩藕,将那光芒从中利落截断。
桃光骤灭。
枝头仅存的几朵桃花失了维系,坠落而下。
在半空中化作灰烬,被山风卷起,倏尔散去。
虚空中,有人一步退出。
身影显现,正是栽桃客。
他袖口有几片焦黑花瓣贴着,缓缓燃尽。
雾气遮住他的眉眼。
唯隐约看出唇边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禁法入三辰。“
栽桃客低声一笑。
语气中既有几分赞叹,又有几分玩味之意。
“裴云啊裴云,你倒是真敢。“
毕竟那杀道仙阵一旦失控,数位道君权柄带来的反噬。
怕是能瞬间将裴云,乃至大半个第九山海府化作齑粉。
亏那裴云敢行如此冒险之事。
此时,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异响。
啪——
那声音似竹篙点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清脆的涟漪。
可此处无河也无湖,更无半点流水之声,不知从何而来。
浓雾分开,一个灰衣旧袍的老者从雾深处走出。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不见什么惊人气势,可他身后却跟着一叶扁舟虚影。
舟无水而行,无风自动,如影随形。
渡舟叟。
此刻的他与东海道法天外那一回大不相同。
彼时他立身于万里海域之上,身后有贯穿生死两岸的无形长河。
争渡权柄翻涌奔流,声势惊人至极。
而此刻,他只是安静走来。
栽桃客侧目看他,语气甚是随意。
“来了?“
渡舟叟并未回应。
径直走到桃树前,停住步子。
原本刻在树腔内壁、用以承接通道的桃纹法阵。
如今寸寸崩开,残碎不堪。
残留剑意附着在边缘,令四周法理都显得模糊不清。
渡舟叟看了片刻,方才开口。
“断得很干净。“
听不出喜怒。
栽桃客笑意淡了些。
“沉渊子暴露了。”
“紫府献祭,九嶂回溟阵全开,通道才勉强撑住。”
“可惜裴云借玄星补道梅之力,将禁法剑强行填进了三辰炼月阵的太阳锋位。”
说到此处,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兴味。
“虽只有一息。“
“但那一息,已是足够他斩断接引通道了。”
渡舟叟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栽桃客继续道:“山海权柄大部分落回了法座,沉渊子也未能活下来。“
渡舟叟抬眼,只问了一句:
“取回多少?“
栽桃客似是早知他会如此相问,也不迟疑。
伸手入袖,取出一团青光。
那光芒甚小。
可仔细观去,其中却有山意沉凝、海韵流转。
山与海交织在一处,又皆残缺不全。
栽桃客将那一团青光递出。
“只有这些。“
渡舟叟伸手接过。
青光触及他掌心的刹那,山巅上弥漫的浓雾忽然为之一滞。
渡舟叟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条无形大河自他身后浮现而出。
河水浩荡,潮涌不休。
彼岸、此岸、渡口、生死……
无数法理在河面之上浮浮沉沉、起伏不定。
世间所有与“渡“之一字有关的道理,都可在此河之中寻得源头。
可这条河并不完整。
它有海的奔流,有潮的往复,有舟的去来,却独独少了……山的根基。
少了嶂岳镇压之力,少了厚土承载之功,少了那一份令天地不动的深沉凝重。
那一缕山海碎片没入掌心之后,大河深处微微一涨。
一寸。
渡舟叟合拢五指。
青光没入体内,他却轻叹一声。
似乎并非是道君权柄不全的叹息。
更像是……某种记忆。
栽桃客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忽然开口:
“取回部分权柄,倒是有了几分当年风采……”
“九极山海镇元君。“
他未曾称其渡舟叟。
山巅浓雾无声涌动。
渡舟叟睁开双目,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栽桃客笑了笑。
语气仿佛是在闲谈一桩陈年旧事。
“三千年前那一局,朝闻道其实已没有多少余力。“
“逆途天上君身死,太阳道统覆灭,道门各脉虽被打残,却也还剩着一口气。”
“而你那时已经证道,山海权柄在身,山海府如日中天。”
“若要硬杀你,代价未免太大。”
“所以只能等。“
“等山海府弟子一批一批死在你面前,等山海道统修士绝望。“
“等弟子望你来渡。”
“等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救他们。”
栽桃客慢慢挑开三千年前那层被尘封的历史。
“众生皆望你渡。“
“可你渡不了所有人。”
“哪怕你是道君,也渡不了。”
渡舟叟神色不变,仿佛说的是旁人之事。
栽桃客看了他一眼,继续言道:“道君道心当然没有那般容易崩。“
“那一局朝闻道布了数百年,也不过是让你道心之中出现了一线动摇。”
“可一线,已经足够了。”
他说到此处,微微抬头,目光透过浓雾望向穹顶。
“因为只要动摇,道主自会看见。“
山巅一时沉寂无声。
栽桃客收回目光,语气平和了许多。
“但你比很多人都果决。“
“在彻底堕落之前,你先一步剥离自身山海权柄,灌入法座之中。”
“自断大道根基,自毁道君根本。”
“宁可堕成一个残缺不全的执道者,也不肯让山海权柄落到我们手里。”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中多出几分真切赞赏之意。
“说实话,那一手确实漂亮。“
渡舟叟轻轻开口:
“即已为同道,何必再多言。”
栽桃客笑了笑。
“世人皆以为九极山海镇元君陨落。“
“山海府封山,洞天闭合,三位年轻司君接掌残局。”
“而你则被道主接引而来。”
“山海既失,道主便赐你新的权柄。“
“【争渡】,自海而来。”
“彼岸此岸,渡人渡己,生死之间。”
“从此,九极山海镇元君不在,朝闻道多了一位渡舟叟。“
渡舟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掌心之上。
青光早已消融不见。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只是名字而已。“
栽桃客唇边弧度微深。
“名字当然只是名字。“
“可有些人,等了这个名字三千年。”
渡舟叟面上未有任何变化。
栽桃客却像并未看见一般,径自说了下去。
“他是你的近侍,也是最了解你之人。“
“你‘陨落’之后,所有人都当你已死,唯有他察觉到法座之中的山海权柄有所不对。”
“真正道君陨落之后,权柄虽不会立刻消散。“
“但你那道山海权柄是被人主动剥离的。”
“这细微的不同被他觉察。“
栽桃客声音放轻了些。
“他猜测,你没有死。“
栽桃客望着他,缓缓道:
“沉渊子的道心,便是从那一刻起开始生出裂痕。“
“朝闻道只是顺着那道裂缝,递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我们让他看见你,让他知道他的府主确实还在。”
“然后告诉他,只要取回山海权柄,你就能回来。”
说到此处,栽桃客轻叹一声。
并无怜悯,更像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评价。
“这是谎话,也是真话。“
“渡舟叟确实是九极山海镇元君,山海权柄也确实原本属于你。”
栽桃客笑意浅淡。
“可回来的,不是山海府等了三千年的府主。“
“只会是补全缺失之后,更适合为道主效力的渡舟叟。”
渡舟叟抬眼,看向栽桃客。
“你今日话太多了。“
栽桃客似是不以为意,笑道:
“通道断了,要复盘的。“
“且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也总该有些话想说。”
他将目光转向身旁古桃树。
“沉渊子这枚暗子,埋了足足三千年。“
“一千多年摸清法座封禁,两千年篡改祖禁、改造九嶂回溟阵,先借玄晏送出海纹,又借春山客旧卷引动裴云。”
“若不是裴云来得太快,这一局本该成事。”
渡舟叟沉默片刻,启口问道:
“你引裴云去山海府,是为了让他坏局?“
栽桃客闻言笑了。
“当然不是。“
“我是让他去查。“
“查春山客,查半山印,查玄晏……”
“直到查到沉渊子为止。“
山风掠过。
栽桃客缓缓道:“裴云太聪明了。“
“聪明之人最信自己查出来的真相。”
“他一步步找到线索,一步步逼出证据,一步步揭开沉渊子这层身份。”
“等到沉渊子身死,山海府得保,山海权柄回归法座,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便是全貌。”
“沉渊子为执念所困,勾结朝闻道,妄图迎回早已陨落的府主。“
“多合理,多完整,多让人安心。”
渡舟叟不作声响。
栽桃客看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
“没有人会想到,他等了三千年的府主,根本没有死。“
“更不会想到,那位府主如今就站在通道另一端……”
“看着他燃尽紫府,看着他最后一口气散在山海府里。”
渡舟叟握着竹杖的手,收紧一分。
栽桃客转过话头,仍以那闲话家常般的语气继续道:
“这一局,虽然失去了不少。“
“沉渊子死了,山海权柄大部分未能取出。”
“裴云或许还会借山海道韵补全三辰炼月阵的第二个阵位。”
“太上居一,山海居二,再加上他手中禁法剑,往后确实是个麻烦。”
说到“麻烦“二字之时,栽桃客眼中倒不见忌惮之色,反而透出一点兴趣。
“不过,得也不少。“
他抬起手来,指尖尚残留一点淡淡青意。
“至少取回了一缕山海本源。“
“此物虽不够补全你的权柄,但这毕竟是你曾经所修之道。”
“有了这个引子,你应该能找到问尘君所需之物。”
“更重要的是……“
栽桃客侧过脸来,目光遥望山海府所在方向。
“裴云的底牌暴露了。“
“太上居中,山海为基,太阳锋位空缺。”
“以玄星补道梅强行接续禁法权柄,只能维持一息。”
“这一息确实惊艳至极,可到了下一次,朝闻道不会再给他这一息机会了。”
渡舟叟淡淡道:“你对他评价甚高。“
“当然高。“
栽桃客不假思索。
“紫府初期的修为,借残阵、旧契、道君至宝,便敢对道君挥剑。“
“似这等人物,若不高看几分,早晚要栽。”
他顿了一顿,又笑。
“公子死了,无名子吃过一次亏后忌惮到不愿再见。“
“已经是个麻烦了。”
渡舟叟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后,栽桃客忽然又开口道:
“三位司君还活着。“
渡舟叟眼皮微微一动。
栽桃客似是随口补了一句:“伤得都不轻。“
“司海君水脉受损,司山君山基反噬,司藏君旧卷崩了一半。”
“不过死不了,山海府也保住了。”
渡舟叟身后那条争渡长河,隐约有一圈涟漪一闪即逝。
栽桃客将此看在了眼里,可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转了开去。
“山海府那边暂时不用再管。“
“裴云看似占了便宜,可三辰炼月阵的太阳锋位终究还是空的。”
“太阳道统早已断绝,他能以玄星补道梅去赌上一次,总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去赌。”
“更何况,玄星补道梅本身也不是没有代价。”
“禺谷?“
渡舟叟问道。
栽桃客点了点头。
“禺谷。“
他语气认真起来。
“众生权柄到手,无名子与慈航傩面也准备就绪。“
“李玄平那边正逼近失控。”
“三把钥匙即将齐聚,那才是眼下真正要紧之事。”
渡舟叟垂下目光。
竹杖轻轻点在山石之上。
啪——
又是一声水响。
似乎想就此离去。
栽桃客忽然无端笑了一声。
“其实今日山海府这一局,最有趣的,并非裴云那一剑。“
渡舟叟没有问。
栽桃客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沉渊子最后那一眼。“
“他不曾看三司君,更不曾看罪魁祸首裴云。“
栽桃客声音轻了下来。
“三千年执念,化成灰之前的最后一眼,他还在等你回来。“
山巅之上气温冷了几分。
栽桃客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渡舟叟身上。
“若他知道真相呢?“
“你说,他会怎么想?“
渡舟叟不理会,迈步向雾中走去。
走过栽桃客身侧时,才主动开口:
“走吧。“
栽桃客看着他的背影。
脸上那抹始终挂着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浓雾合拢。
山巅重归寂静。
……
第九山海府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沉渊子伏诛后,九嶂回溟阵虽被强行截断,其余波引动的灵机紊乱却远未消除。
绝非旦夕之间可以拔除干净。
司藏一脉弟子整夜不曾合眼。
搬运残卷、修补封禁、清理阵枢……忙碌得脚不沾地。
偶有几人在廊下停住,怔怔望着满地灰烬。
目光中仍带着几分恍惚与难以置信。
谁也不曾料到,辈分极高、素来为人敬重的师叔祖,竟会堕入执道。
客殿内。
裴云盘膝端坐,气息沉稳。
心神沉入【玉京太上天】中。
原本的白玉京,清光万丈,月华如水,白玉为基,气象恢弘。
然而此刻,城墙边缘竟浮现出数道裂纹。
正是承受【山海】权柄压迫时所留。
裴云吐出一口浊气。
以紫府初期的修为,强行主持三辰炼月阵。
又借玄星补道梅之力,将禁法剑填入太阳锋位,斩出那最为锋锐的一击——
这一番施为,代价着实不轻。
连紫府都被压出了裂痕来。
若非他本身根基扎实,又有太上法理稳固,只怕此刻连安坐调息都是奢望。
裴云掌心一翻,玄星补道梅落入手中。
枝条晶莹如玉,内里隐有星辉流转明灭,望去清华非凡。
只是他目光落在枝节之上时,神色微微一凝——
上面多出了一条裂缝。
裴云略作沉思。
此物乃公子遗物中最为珍贵的一件,其上所蕴‘补’之权柄玄妙深远。
甚至可强行弥合法理缺漏,令残缺不全的三辰炼月阵在短时之内重现锋芒。
然而再如何奇异之至宝,终归不是无穷无尽之物。
每用一次,便损耗一分。
若再似今日这般强行补道催发,恐怕迟早有彻底折断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