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烛灯亮起。
李玄平深吸一口气,紫府天地缓缓展开——
【长相思】
天地铺开,不见法理纵横,唯有一段旧时光。
青石、溪畔、与落花。
花瓣悬空,风不动,水不流。
这是李玄平与亦瑶曾经共度的光阴。
被他以紫府法理凝住,封存于此。
烛光流入其中。
所过之处,静止画面泛起涟漪。
李玄平的紫府法理名为【流年】。
太素道统玄枢宗传承法理【太素】,与本命神通【谎如昨日】。
两者相融,成就此法理。
不争一时之胜,只争一线之命。
此刻【流年】将亦瑶那缕残魂托住。
在命烛灯的照耀下,残魂开始凝实。
一点,又一点。
命烛灯,悬苍山命道至宝。
以施术者命格为灯油,将残魂化作“转世之种”。
灯火越亮,亡魂越凝实。
而施术者的命格,却在崩解。
等到灯油燃尽,那缕真灵便会投入轮回,于天地某处降生。
而命烛灯的灯油必须是与残魂有因果牵连之人。
代价就是如此简单。
命格燃尽,真名崩毁,真灵无所依附。
之后在因果死结之下,连转世资格都不会有。
李玄平看着那缕凝实的魂光,神色安宁。
他早已想清楚了。
也……早已决定好了。
留魄铃,一声接一声。
照生盏,与命烛灯遥遥呼应。
李玄平感觉到,自身命格正在燃烧。
可他无悔。
……
然而李玄平此等逆乱因果之举,天地自然不会坐视。
当李玄平动用本命【谎如昨日】的瞬间。
命格深处,缠绕已久的因果死结也同时而动。
玉衡岭。
因果气机自四面八方汇聚,涌入石窟。
肃穆之意弥漫。
天地低头,注视此处。
李玄平感觉到,自身命格中正出现裂纹。
因果死结也蠢蠢欲动。
他没有抵抗,也不打算抵抗。
让死结爆发,让紫府真名崩碎。
让一切存在的痕迹从天地间抹去。
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紫府天地【长相思】微微晃动,似乎出现崩裂征兆。
李玄平以【流年】法理将所有崩解的速度延缓,争取最后的时间。
一息,再一息。
只要亦瑶的转世之种凝成,他便可以放手。
……
石窟外围。
三道气息同时逼近。
东南方,一道沉厚灵压破开山雾。
西北方,一道清寒气机贴地而行。
正南方,一道散漫却阴沉的法力悄然升起。
三方同时出现,又同时催动执念之潮。
黑潮涌起,从三个方向同时灌入【长相思】。
李玄平视线模糊。
眼前出现亦瑶的身影,耳畔响起她的笑声。
檐下,她回头看他,眉眼弯弯。
执念之潮在放大一切。
不甘、执着、对亦瑶的爱。
将这些情感无限扭曲,化作疯狂执念,试图撕碎李玄平的道心。
只要他一念乱,便会堕入执道,成为执念奴仆。
李玄平坐在灯前,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他早已料到。
……
孤峰上,无名子身形一闪,落在石窟外。
慈航傩面覆面。
他看着石窟内那道身影,眉头微皱。
执念之潮灌入,李玄平道心竟纹丝不动。
他同时也看出了李玄平的举动。
此子此举,连他都未曾料到。
无名子抬手,示意三方暂缓。
他迈步上前。
“李玄平。”
无名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何必呢?”
“命格燃尽,真名崩毁,连转世都没有。”
“你觉得亦瑶醒来之后,知道你为她而死,会高兴么?”
李玄平没有回应。
无名子声音低了些。
“你心里那点执念,我看得清楚。”
“想救她,想陪她,想看她好好活着。”
“这些念头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丝诱导意味。
“道主可逆因果,可夺天命。”
“你若顺从执念,我等可助你将亦瑶真正复活。”
“魂魄完整,记忆如旧。”
李玄平终于睁开眼。
他看向无名子,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执道者,连自我都没有,谈什么复活。”
“堕入执道之后,所谓的‘我’便已经死了。”
“剩下那具躯壳,也不过是被执念驱动。”
“复活亦瑶?”
李玄平眼底闪过讥讽。
“你们不过是想要一具傀儡,去完成你们想做的事罢了。”
无名子面具后眼神一沉。
抬手,袖中符箓亮起。
三方执念之潮骤然加剧。
黑潮翻涌,几乎要将【长相思】整个吞没。
无名子声音渐冷。
“李玄平,你死了也没用。”
“你命格崩碎的一瞬,本命道蕴会散逸。”
“我们截取一缕你的本命道蕴,照样能用。”
“你以为死了就能断干净?”
李玄平抬头,看着无名子,眼神冷寒。
“那你要不要赌一赌。”
李玄平抬手,掌心覆在命烛灯上方。
无名子瞳孔骤缩。
李玄平声音清淡。
“我现在停下。”
“命烛灯熄灭,亦瑶残魂消散。”
“无非是我与她一同消散在因果死结之下。”
“两个人,一起走。”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他看着无名子,眼中有着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们想要的执道者李玄平,没有。”
“想要的本命道蕴,也没有。”
“我若决意殉亡,因果死结会将一切碾成齑粉。”
“连残蕴都不会剩。”
无名子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玄平继续开口,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而且……”
“你们四个,此刻已经暴露在玉衡岭。”
“裴云就在附近,洛青衣封锁外围。”
李玄平垂下眼。
“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未知数。”
……
孤峰上,无名子叹息一声,抓了抓头发。
他没想到李玄平会狠到这个地步。
连道侣都可以不救。
连最后那一缕残魂都可以亲手掐灭。
就……只为让朝闻道满盘皆输?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们这边原本计划是逼其堕入执道,令其主动配合。
可如今这条路被堵死了。
真惹急了对方,直接两败俱伤。
这种结果,可不是朝闻道想要的。
那样只会什么都拿不到。
无名子沉默片刻,心中权衡。
既然无法让李玄平堕入执道,那就退而求其次。
等他施术完毕,因果死结爆发、命格崩碎的一瞬。
从中强行截取一缕【谎如昨日】本命道蕴。
虽然远不如李玄平本人施展好用,但至少可以作为替代。
前提是……李玄平不能中途停手。
所以不能再逼了。
无名子抬手,袖中符箓暗去。
三方执念之潮同时退潮,黑潮消散。
无名子最后看了李玄平一眼。
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既然你想死,那就死吧。”
说完,他转身,身形散去。
留魄铃仍在响,一声接一声。
李玄平能感觉到无名子的气息远去。
也能感觉到那几道潜藏在山岭间的紫府法理仍未散开。
退?
朝闻道的人,从来不会这么轻易退走。
灯芯里,亦瑶那缕魂光愈发明亮。
已经有了人的轮廓。
眉眼仍淡,衣影也淡。
却已经不再是随时会散的残魂。
李玄平看着她,目光微动。
无所谓。
只要转世之种凝成,其余都无所谓。
朝闻道想截本命道蕴也好,想逼他堕入执道也罢。
因果死结一旦全数爆发,他有把握让命格、真名、紫府、道蕴,一并被碾成尘。
什么都不会留下。
只要亦瑶能走。
只要她能重新落入人间。
只是……
李玄平心底泛起一丝不安。
裴云。
他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李玄平太清楚裴云的性子。
若裴云来了……会做什么?
李玄平将这个念头压下。
不能想。
他轻轻吐息,掌心道纹亮起。
【谎如昨日】。
赤金符文自他掌中浮现,流入【长相思】。
紫府天地内,这段被封存的时光一震。
青石旁,水面泛起细纹。
悬空的落花开始缓缓转动。
李玄平声音轻缓:
“昨日未尽,今日可续。”
赤金符文落入命烛灯中。
灯火骤然拔高!
轰——
玉衡岭上空,因果气机汇聚成漩涡。
始青道统无数宗门同时响起钟声。
护山大阵一道接一道亮起,青光、白光、玄光交错升空。
照得群山明灭不定。
栖云观中,钟声自响三声。
青岫宗内,山门古碑浮起玄光。
悬苍山方向,一盏盏命灯轻轻摇晃。
执事长老脸色顿变,纷纷望向玉衡岭。
云海上。
荀照夜长眉紧锁。
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本命气息,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全力催动本命。”
顾怀真站在他身侧,望向石窟方向,神色复杂。
“他这是要把自己烧干净。”
荀照夜眼底怒意翻涌,脚下剑光几次欲动。
顾怀真抬手拦住他。
“再等等。”
荀照夜偏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再等,他就没了!”
顾怀真沉默,缓缓道:
“等他渡完自己的劫。”
“师尊让我们来玉衡岭,便已算到了此刻。”
荀照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咬牙松开。
……
石窟外千丈,枯松下。
无名子慈航傩面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微眯的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
瓶身漆黑如墨,无纹无饰。
【噬蕴瓶】
朝闻道专为截取本命道蕴所炼。
无名子掂了掂瓶子,语气有些懒散。
“费这么大劲,最后只捞一缕道蕴。”
他叹了口气,将瓶口对准石窟方向。
“亏得慌啊。”
“算了,你死你的,我拿我的。”
传讯符在他袖中亮起。
无名子抬指一点,传出三道讯念。
“不必逼李玄平了,都去拦住裴云。”
“只要拖住他片刻,等命格碎裂,道蕴散出,我这边收瓶就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恋战。”
“那小子邪门的很。”
符光散去,无名子抬头看向远处。
山风忽起。
一道玄色身影,衣袍猎猎,正破开夜色而来。
……
东南。
山雾深处,紫府真君柏长庚睁眼。
白眉如霜,面相慈和。
唯独眸中,有着沉厚杀机。
西北。
寒气贴地,紫府真君寒漪衣裙摇晃,站在一片霜色中,如画中人。
正南。
紫府真君殷九渊坐在一块湿石上。
衣袍邋遢,嘴角微微一歪。
“三尊紫府,围一个才踏进门槛的小辈。”
“啧!”
“够抬举他的。”
无名子的传音淡淡落下。
“别大意。”
“那小子邪门的很。”
殷九渊脸上散漫淡了些,缓缓起身。
“行吧。”
……
裴云眉心,道纹隐隐灼热。
【谎如昨日】
同源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