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平气息正在坠落——
命烛将尽,已至最后关头!
裴云眼神一沉,身形更疾。
可就在他距离石窟三百丈时,天地骤然沉重!
东南方,忽有一座苍青山影横压而来!
倦鸟归林,云气层层压下。
柏长庚踏雾而出,白须垂胸,抬手按下。
紫府天地——【鸟倦山】。
【云岫】法理落入四方,裴云周身灵机如被巨口吞噬,瞬息抽离大半。
西北方,寒意贴地蔓延八方。
一面湖泊自虚空中展现。
女修寒漪面容冷淡,眸光清寒。
紫府天地——【霜镜湖】。
【霜天】法理映照而下,裴云身影被摄入湖面。
她要将活人冻作镜中枯影,永世不得动弹。
正南方。
殷九渊披着那件道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
他脚下一条骨色长川浮现。
川中无水,唯有森森白骨。
紫府天地——【葬骨川】。
殷九渊站在川畔,抬手一点。
【蚀骨】法理贴着地脉,巧妙绕开另外两座紫府天地,无声息渗向裴云紫府。
三位紫府真君,同时出手。
三座紫府天地,瞬间合围。
裴云抬眼,扫过三人,神色冷淡。
“柏长庚,青岫宗护道长老。”
“寒漪,栖云观客卿。”
“殷九渊,中州散修。”
“原来都是朝闻道的人。”
柏长庚抚须,语气如长辈训诫晚辈。
“区区仙朝新晋真君,也敢插手此局?”
寒漪眉目冷清,语调冷淡。
“年轻人,少些意气,能活久些。”
殷九渊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朝闻道给足了你面子,才没有先杀你。”
“识相些,赶紧滚。”
“不识相的话……”
“今夜多埋一个紫府真君,也就是顺手的事。”
裴云充耳不闻,懒得搭理三人,目光落向石窟。
命烛灯的气息正在衰落。
李玄平快撑不住了。
裴云抬步向前,眉心亮起清辉。
“没时间和你们闹。”
“让路。”
三人面色同时一沉。
柏长庚沉喝一声,鸟倦山云气压下。
寒漪指尖轻点,霜镜湖映出裴云身影。
殷九渊低低一笑,蚀骨法力钻入风中。
而裴云,仍旧向前。
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
甚至没有完全展开紫府天地。
只是天门一线,玉阶浮现。
白玉京虚影立于身后,城中清光垂落,护住裴云周身三尺。
太上清光轻轻一荡。
【云岫】法理层层化开,被洗去锋芒。
柏长庚瞳孔微缩。
寒漪双指并拢,【霜镜湖】全力运转,镜中裴云的影像正在凝固——
咔嚓。
镜面裂开。
寒漪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太上法理,位格竟高到如此程度?”
霜天法理被生生压制,连镜中倒影都无法留存。
殷九渊那缕蚀骨法力已经渗至裴云紫府。
可刚一触及玉京气机,便被城中无形敕令震出。
黑气倒卷,殷九渊肩头微晃。
裴云一步未停。
三位真君同时沉默。
殷九渊舔了舔牙,阴声道:
“有点意思。”
裴云已经越过第一道山雾。
他没有回头。
“狂妄!”
柏长庚老脸上平和散去。
【鸟倦山】内,万云下沉。
山影压近,裴云脚下地面寸寸开裂。
寒漪沉默抬手,【霜镜湖】冰面蔓延,冻结裴云前方虚空。
殷九渊则悄然抬指。
一道黑芒无声凝成,直取裴云后心。
三人合力,动了杀心!
裴云这才抬眼。
“说了……”
“让路!”
两字落下,紫府轰然震动。
紫府深处,一道杀道仙阵亮起!
太上居中,山海为基。
禁法剑意悬于空缺锋位。
虽未全盛,却已寒意逼人。
天上夜空,在阵法牵引下,竟骤然下沉。
星光化作三道古老轨迹。
山海位率先亮起。
一片厚重潮声自裴云身后升起。
潮水无形,却压得【鸟倦山】层云倒散。
柏长庚全力催动的云岫一击撞上山海道韵,顷刻被冲散大半。
寒漪脚下霜镜湖猛然大亮,锁住裴云双足。
可城中一缕漆黑剑意落下。
禁法剑意一闪。
冰面断开。
寒漪闷哼一声,湖面裂出长痕。
殷九渊蚀骨黑芒趁机至裴云后心。
裴云没有回身。
黑芒擦过他肩头,血色在玄袍上洇开。
裴云眉头都未皱一下。
一息之间,越过三人,直入石窟。
殷九渊脸上讥色僵住。
柏长庚握杖的手一紧。
寒漪望着碎裂的霜镜湖,沉默不语。
三人全力出手,竟只让他肩头添了一道伤?
……
石窟内。
因果气机近乎化作风暴。
灰色气流绕着命烛灯旋转。
李玄平坐在灯前。
周身命格碎片如萤火飘散。
每一片碎光离体,天地间便少去一丝关于他的痕迹。
【长相思】几乎崩碎。
青石模糊、溪水干涸、落花化灰。
命烛灯中,亦瑶转世之种已凝实九成,隐约有新生之意。
李玄平感知到裴云来了,睁眼。
两人对视。
李玄平脸色苍白,眼神平静。
有歉意,有释然,还有……托付。
裴云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
“别管我。”
李玄平想死。
裴云知道。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若此刻阻止因果死结,也许会让朝闻道截走更多本命道蕴,也许会让局势更坏。
裴云抬头,眼底那温和散尽。
“李玄平。”
“你要救她,我帮你。”
“你要毁朝闻道的局,我也帮你。”
“你想把自己的命一并赔进去。”
裴云抬手,眉心道纹彻底亮起。
“我不接受!”
李玄平眼睫微颤。
裴云向前一步。
轰!
【玉京太上天】彻底展开。
白玉京拔地而起!
城阙高悬,四方道花镇住天地。
太阴清辉垂落,符敕金光如雨,星辰在东方轮转,白玉京居中,城门向天开。
太上法理瞬息降临,横压四方!
因果风暴都为之一滞。
裴云紫府天地内,代表【谎如昨日】的赤金符文与李玄平掌中的本命道纹遥遥相应。
两道【谎如昨日】共鸣。
一者将昨日之谎推向今日。
一者以太上之法,强行在崩解的因果里搭起一座桥。
裴云以自身紫府为锚,以道纹为桥。
强行介入李玄平正在崩碎的命格!
轰!
石窟外天穹彻底暗下。
灰色漩涡压向山岭,因果死结全面爆发!
天地规则开始修正这个逆乱因果的人。
李玄平真名一笔一笔剥落。
紫府天地【长相思】从边缘开始坍塌。
命烛灯火却还差最后一线。
裴云必须等。
等转世之种凝成。
也要在李玄平真灵散尽前,将那最后一缕残片摘出来。
这是从天道眼前抢人。
早一息,会扰乱命烛灯,令转世之种失败。
晚一息,李玄平彻底消散。
而等待的每一息,太上清光都在被因果劫灰磨损。
裴云胸口发闷。
手掌虚按,五指间符光交错。
硬生生兜住那些将要散去的真灵碎片。
李玄平看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但却被裴云冷声打断。
“闭嘴。”
“省着点力气。”
李玄平怔了一下,脸上浮出无奈。
“我已经安排好了。”
裴云眉眼压低,冷哼一声。
“你安排你的,我救我的。”
李玄平沉默。
命烛灯中转世之种轻轻一颤,彻底凝实。
灯火随之暴涨。
亦瑶残魂化作一粒光种,悬在灯芯上方,开始被轮回接引。
李玄平眼中终于有了笑。
裴云掌中太上清光一卷,护住那粒转世之种。
轮回气机落下。
光种一晃,脱离命烛灯,没入虚空深处。
李玄平看着那光远去,眼底最后一丝牵挂也散了。
下一刻,因果死结轰然压下。
李玄平命格碎裂大半,真名几乎断尽。
裴云五指猛然收拢。
太上法理化作敕令,强行扣住李玄平最后一线真灵。
……
而此时石窟外,三位紫府真君追至。
看出了裴云此时的困境。
柏长庚哈哈一笑,【鸟倦山】再度压来。
云岫法理渗入,消耗裴云法力。
寒漪双眸清寒,【霜镜湖】映照道纹共鸣。
霜天法理一点点冻结那座赤金桥梁。
殷九渊无声低笑,蚀骨法力沿着裴云肩头伤口钻入,直取紫府根基。
裴云一手按向命烛灯,一手虚握道纹光桥。
三方法理同时压来。
玉京太上天轰然震动,城墙上浮现细密裂纹。
裴云神色一冷。
太阴道花清辉摇动;符敕道花金光急促垂落;星辰道花明灭不定。
可那座天地始终未破!
柏长庚脸色难看,脸上终于有了惊色。
“紫府初期,且在救人?这种情况下还能撑住?”
寒漪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紫府初期,哪来这么厚的根基?”
殷九渊收起散漫神色,阴沉道:
“别留手。”
“趁着他分心,趁他病,要他命!”
三人法理同时加重。
裴云肩头伤口裂开,血顺着袖口滴落。
他眼神不变。
全部心神都落在李玄平真灵之上。
因果气机开始如磨盘一点点碾下,李玄平残存真灵正被一点点磨碎。
裴云以太上清光兜住一缕,又碎一缕。
他再兜。
再碎。
每一次对抗,反噬都落回他的紫府。
白玉京内,城砖震落。
裴云胸口气血翻涌。
他咬住牙关,掌心太上敕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真灵归位,因果暂止。”
“太上敕令,护其不灭。”
每落下一句,玉京太上天便震一次。
每震一次,裴云脸色便白一分。
李玄平残碎真灵在灰风中摇摇欲坠。
裴云却没有松手。
……
千丈外。
无名子一直盯着石窟。
当李玄平命格崩碎的刹那,他眼神一凝,懒散神色尽收。
“就是现在。”
噬蕴瓶瓶口骤然张开。
一缕赤金道蕴从灰色因果气机中逸出,带着【谎如昨日】的气息。
无名子屈指一引。
道蕴入瓶。
瓶身轻轻一震,归于沉寂。
他低头确认一眼,肩头松了些。
“到手。”
无名子抬眼看向石窟方向。
那里太上清光与灰色因果气机纠缠,三位紫府联手仍压不下裴云。
他沉默片刻,抓了抓头发。
“这都能救?”
“裴云啊裴云,你是真会给人添活。”
他将噬蕴瓶收入袖中,慈航傩面上浮起一层淡淡佛光。
石窟方向,裴云似有所感,眼神微偏。
无名子身形一僵。
隔着千丈山岭,他仍觉脊背生寒。
他干笑一声,抬手朝那边摆了摆。
“裴镇抚使,别这么看我。”
“我只是个跑腿的。”
“你忙你的,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风伯傩面在他袖中亮起。
清风骤散。
无名子身形化作千缕微风,没入山雾之中。
裴云感知到了。
那一缕本命道蕴被截走,他也感知到了。
可他没有分心去追。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李玄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