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辰炼月阵的星轨遮天,将方圆千丈天地尽数笼入。
柏长庚的【鸟倦山】层云堆叠,压向那三道古老轨迹。
却被山海道韵一冲,散了大半。
他面色铁青。
寒漪的【霜镜湖】冰光铺开。
试图映照阵法走势,将其法理冻死在一瞬。
可禁法剑意从城中坠下。
只一线漆黑掠过,冰面便裂开无数。
殷九渊的蚀骨法理朝裴云紫府根基渗去。
可费尽功夫渗入的瞬间,便被太上法理截住。
随即碾碎,化作虚无。
三人法理,同时被挡下。
柏长庚停住手,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那座阵法。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的阵法不下千种。
宗门护山阵、道庭镇压禁制、古地遗留杀阵……
没有哪一座,能给他这般感受。
三辰炼月阵的运转,没有丝毫多余。
星轨走的是天道,山海托的是厚土。
城中剑意虽未全盛,却莫名令他胆寒。
“仙阵。”
柏长庚声音发沉。
“这是一座仙阵?”
寒漪眸光微凝,看出了更多。
这阵法的结构并不完整。
那山海位虽已亮起,可另一道锋位却是空的,只有那漆黑剑意勉强填充。
残阵!
可一道残阵,便挡住了三位紫府真君的全力出手?
殷九渊脸上带着异样,盯着石窟方向:
“他的心神不在我们身上。”
柏长庚一怔。
殷九渊继续道:
“你们没发觉?”
“阵法的运转虽然精妙,但变化极少,更多是守护之用。”
“但这并非这座仙阵的立阵之本。”
“这是一道杀阵。”
寒漪瞳孔微缩。
她回头看向石窟深处翻涌的因果气机,
再看向裴云那一手按着命烛灯、一手虚握的姿态。
“他拿来对付我等的,不过十之二三。”
寒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的注意力,都在别处!”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沉默。
柏长庚脸色从铁青变为铁黑。
寒漪清寒脸上也浮现几分不自在。
一个紫府初期的后辈,在三位紫府中期、后期的围杀下。
他竟只分出一小半心神应对,余下精力,尽数拿去救人。
何等蔑视!
“好!”
“好呀!”
柏长庚忽而笑了一声。
气到发笑。
他抬手,袖中一枚青白色的古圭飞出。
圭身温润如玉,边角圆滑,宝光内敛。
却有一股沉厚法理流淌而出。
【青岫圭】。
柏长庚的紫府法宝。
这是始青道统一位已故紫府巅峰长老的遗物,以半生修行法理温养而成。
古圭竖于掌前,青白光华流转开来。
轰——
【鸟倦山】陡然拔高千丈。
层云翻涌之间,山势骤增!
如山峦层叠、如云岫千重。
自天穹之上,向裴云碾压而落。
寒漪同时出手。
掌心翻转,一只古旧匣子浮起。
匣盖如镜,霜色流转。
【霜鉴匣】
匣中无物,唯有一面指甲大小的霜白镜片悬浮其中。
此镜与【霜天】同源同脉。
是她以百年苦修,将自身法理一缕缕凝入其中,成就的本命法宝。
镜片亮起,【霜镜湖】湖面骤然澄澈。
裴云紫府天地内、道花位置、阵法运转轨迹,尽数映入湖中。
纤毫毕现,无有遗漏。
寒漪目光一凝。
霜天法理沿着裴云法理脉络,逐一封堵。
殷九渊冷冷一笑。
三人之中,他最后才动。
自腰间摸出一柄短钺。
钺身古旧,刃口豁了数道缺口。
【葬骨钺】
他量身炼制的紫府法宝。
钺上每一道锈痕,都封存着一位死于其手的紫府修士的残余法理。
每一处缺口,都是一条性命。
短钺一起,【葬骨川】中响起沉闷的骨裂声,
蚀骨法理暴涨数倍,直劈白玉京城基。
三宝齐出!
天地间法理对撞的声响骤然拔高。
三辰炼月阵轰然震动。
柏长庚放声大笑。
“再强的仙阵,残了就是残了!”
寒漪面无表情,手持霜鉴匣。
任何被霜天法理照出的仙阵薄弱点,都被她以神念传给另外两人,引导攻势。
殷九渊催动葬骨钺,将封存的数道残余紫府法理一并释放。
蚀骨钝刃狠狠劈落,白玉京城砖碎落数块。
三人精神大振。
他们三人曾联手秘密斩杀过中州数位紫府真君。
其中不乏道庭中赫赫有名之辈。
如今对付一个紫府初期的年轻人……
哪怕他有仙阵护身,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云感知到三件法宝带来的压力。
但他没有去理会。
他知道三辰炼月阵扛得住。
仙阵就是仙阵。
哪怕残缺,哪怕太阳锋位空悬,以山海道韵为底,以太上法理居中。
这座阵法本身不会被三位紫府真君打破。
但三辰炼月阵擅攻不擅守。
杀道仙阵被他用来做盾,终归不是上策。
可他如今暂时腾不出手。
他的七成精力,都在御使【玉京太上天】。
因果死结如磨盘般缓缓碾下。
裴云以太上清光护住李玄平的真灵残片,留在紫府天地内。
他感应了一下那因果死结的强度。
至少七道叠加。
虽不及坠云京那次上百道死结的恐怖杀劫。
可这样的强度,足以碾杀寻常紫府巅峰修士。
而更难的是——
李玄平真灵早在因果死结落下的一瞬,便已被碾成了碎片。
裴云如今要做的事,等于在大火里捡灰烬。
一手扛住因果磨盘。
以玉京太上天硬扛因果磨盘的碾压,护住捞回的部分不被再度磨碎。
另一手则在灰烬中一点点地捞。
把已经碎透了的真灵碎片收回玉京太上天。
扛到七道因果死结耗尽,同时把碎片全部捞回来。
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操控仙阵,牵制外头三个杀心毕露的紫府真君。
任何一头出了差错,李玄平便真的没了。
……
石窟外,三位紫府真君杀意鼎盛。
三人看得分明。
裴云紫府天地深处,隐约有两层法理在同时运转。
一层在外,撑着三辰炼月阵与他们三人周旋。
另一层在内,太上清光一缕缕垂落,像是在摘取什么东西。
“他在因果死结里捞人。”
柏长庚声音发紧,
寒漪闻言,神色讶异。
她见过因果死结。
三百年前,始青道统有一位金丹境天才触犯天地因果。
死结降下时,连紫府真君都不敢靠近半步。
那种东西,沾上就是死。
而裴云此时正硬扛着数道因果死结的碾压之力,一边挡他们三人,一边救人?
“疯了!”
寒漪低声道。
她修寒霜,心性冷彻,鲜少动容。
可此刻也不免心神震动。
说不清是惊还是怒,又或者两者兼有。
“他就不怕紫府天地被因果劫灰侵蚀?”
“不怕心神因反噬而崩溃?”
殷九渊摇摇头。
“他不怕。”
“他只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三人心底。
在裴云眼中,他们三人连“需要认真对待“都算不上。
只用三成精力应付他们。
剩下七成,去做一件连紫府巅峰都不敢做的事。
殷九渊握紧葬骨钺,阴沉一笑。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他的伤势在加重。”
三位紫府真君全力出手,裴云身上伤势肉眼可见地在加重。
“紫府初期,凭一座残阵就想挡三位真君?”
殷九渊冷笑。
三人笃定,裴云已是强弩之末。
一个紫府初期的修士,在三位紫府中期以上强者全力围攻下分心救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柏长庚甚至已开始盘算杀了裴云之后如何向朝闻道交差;
殷九渊思量的则是裴云那座仙阵的来历,若能从尸身上剥出枢纽,对朝闻道价值连城。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裴云受伤的原因,不是他们。
七道因果死结叠加的碾压之力,每一息都在冲击玉京太上天。
裴云以太上法理硬扛,每一次承受,都让他的紫府震荡。
城墙碎落的城砖、道花摇曳的光芒、嘴角溢出的鲜血——
都是承受因果反噬的代价。
真正让他受伤的,始终是那座灰色磨盘。
那三人不过是恰好撞在了这个时间点上,便自以为是自己的功劳。
裴云咳了一口血,无暇理会他们的得意。
捞取李玄平真灵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难了无数。
李玄平真灵被因果死结碾碎成无数片。
但裴云一片都不能缺。
若是缺了。
即便日后重铸,也只剩一具没有神智的空壳。
而如今七道因果死结,已经过去五道了。
最猛烈的两道,就在此刻。
按这个速度,再撑数十息,死结便会耗尽。
裴云手在抖,又咳出一口血。
外头三人看在眼里,欣喜浮上脸。
柏长庚大笑。
“他撑不住了!”
他们以为,裴云要倒了。
可裴云眼底掠过欣喜。
第六道因果死结,散了。
第七道因果死结,正在衰退。
他扛过了最猛烈的那一波。
裴云掌心合拢。
太上清光中,李玄平最后一道真灵残片稳稳落在玉京太上天。
全了!
裴云长出一口气,胸口沉闷骤然消散。
被因果磨盘持续碾压数百息的紫府天地,在失去外力压迫后,法力开始以惊人速度回流。
三人的杀招同时撞上白玉京。
裴云抬头。
白玉京城墙上,太上法理流转。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城砖归位,道花重辉。
太阴清辉盈满北方,符敕金光灿如日出,星辰道花在东方稳定轮转。
白玉京城门洞开。
三人的联手杀招涌入城门。
然后消失了。
无声无息。
三人面色骤变。
方才还摇摇欲坠的白玉京,此刻巍然如初。
那个他们以为快要倒下的人,缓缓站直了身子。
沉默。
殷九渊率先开口,阴沉着脸。
“回光返照罢了。”
“一个紫府初期,挨了这么久的打,法力早该枯了。”
柏长庚附和,冷声道:
“从头到尾没还过一次手。”
“只会挨打的人,阵法再强也只是拖延死期。”
三人重新调整阵型。
殷九渊冷笑。
“紫府初期就是紫府初期,底蕴不够便是不够。”
“今日我等三人联手,你裴云便是有通天之能,也走不出这片山岭。”
裴云听着三人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李玄平真灵碎片安静沉睡在玉京太上天深处,被层层敕令封护。
救到了。
亦瑶的转世之种已入轮回。
李玄平真灵碎片尽数收回。
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玄枢宗那边肯定有办法。
裴云收回目光。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蚀骨法理令他身子隐隐发麻。
但这些伤势,比起方才扛七道因果死结时的煎熬,轻得可以忽略。
他终于有余裕,去正视面前这三人了。
裴云看向殷九渊、柏长庚、寒漪。
三人正蓄势待发,杀意鼎盛。
裴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没杀三人只是腾不开手。
如今腾开了手,三人还不跑……
那就别走了!
殷九渊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下意识催动葬骨钺,杀招劈出。
柏长庚山岳虚影压顶。
寒漪霜天法理封锁四方。
裴云看着三道杀招,咧嘴一笑,笑容森寒。
裴云抬手。
指尖轻叩虚空。
三辰炼月阵骤然变调。
此前数百息,仙阵一直被他压制在防御状态。
此刻,他不再压制。
山海位亮起!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的潮鸣。
那是席卷一切的潮声。
潮水从裴云身后涌出,自四面八方合拢,化作一座牢笼。
潮声过处,天地灵机截断!
柏长庚的【鸟倦山】层云猛然凝滞。
他试图调动云岫法理冲破禁锢,可通道已被山海道韵堵死。
天地灵机不再听他调遣。
寒漪的【霜镜湖】湖面剧烈震颤。
她以霜鉴匣拼命映照,镜面上却已模糊成一片。
山海道韵将她的映照法理冲得支离破碎。
殷九渊反应最快。
第一时间催动【葬骨川】试图遁入地脉。
可转瞬便被山海潮声冲了回来。
他脸色铁青。
而他们三人……被当成了猎物?
柏长庚脸上不屑与得意褪去。
这种陌生的情绪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殷九渊瞳孔微缩。
裴云就这么随意站在三人面前。
衣袍染血,面色苍白。
可他身后的白玉京,城门大开。
城中,一缕漆黑剑意缓缓升起。
裴云向前一步。
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完整展开。
太阴清辉如水银泻地,铺满天穹。
符敕金光垂落如帘,每一缕都蕴含太上敕令的威压。
星辰道花在东方轮转,将天地法则的运转秩序牢牢锁定。
白玉京居中。
城阙高悬,白阶十二重,城门向天开。
城中空无一人。
唯有纵横不息的剑意。
一道白色剑光自城中升起。
纯白、凝炼、肃杀。
那道剑光静静悬在白玉京城门之上。
像一柄挂在城头的剑,等着落下。
旷古烁今的第四朵道花凝结出的神通——
【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