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岭,天色将明。
符桩落下,锦衣卫分守四方。
昨夜三名紫府陨落留下的灵机还在山间乱窜,又被符箓压回。
裴云吹着山风,让思绪更加清晰。
硬扛七重因果死结,又斩三名紫府真君。
即便有山海位托底,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洛青衣从堂内走出,手中拿着一卷拟好的章程。
她看了裴云一眼,眉尖微蹙。
“你又站在风口。”
裴云回头看她,笑了笑。
“伤员也要透气。”
旧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炤快步前来,抱拳道:
“裴大人,洛大人,悬苍山季观云到了。”
裴云眼神微动。
“请。”
不多时,季观云入堂。
他今日未带太多随从,只一人前来。
只是比起昨日在旧驿谈判时,神情明显更郑重,拱手道:
“裴镇抚使,洛镇抚使。”
裴云看着季观云。
“季真君昨夜才回悬苍山,今日便又至玉衡岭。”
“看来悬苍山有急事?”
季观云没有绕弯子。
“奉老祖之命,来送一则消息。”
裴云神色不变。
“莫非是……禺谷?”
季观云沉默一息,随即苦笑。
“裴镇抚使果然已经有所猜测。”
“昨夜玉衡岭事发后,悬苍山望气台看见禺谷方向有佛庭旧气浮出。”
“老祖判断,朝闻道真正要去的地方,是禺谷。”
裴云微微颔首
“玉衡岭只是前局。”
“李玄平的本命道蕴被无名子截去一缕。”
“再加上此前被窃走的众生权柄气息……”
“看来朝闻道图谋不小。”
裴云抬头看向季观云。
“悬苍山可知,禺谷封的到底是什么?”
季观云沉默片刻。
“悬苍山典籍中记载不全,只知那处与旧佛庭有关。”
“老祖提及,若朝闻道真能叩开外门,佛庭旧债便会翻出。”
堂中安静下来。
佛庭。
众生权柄。
慈航傩面。
李玄平的光阴道蕴。
几条线在心中合拢。
裴云很快想到了柘阳城里,怀灯手中那盏悲愿灯的异动。
季观云轻声道:“老祖让我转告裴镇抚使……”
“玉衡岭这边,悬苍山会继续配合查验。”
“青岫宗、栖云观两处地脉,今日便可开启。”
“镇抚司要落符桩,悬苍山会派弟子见证。”
洛青衣眼神微亮。
这个态度,已经很清楚。
悬苍山让步了。
季观云顿了顿,语气郑重。
“始青道统承裴镇抚这份情。”
裴云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我暂时不能去禺谷。”
季观云微怔。
裴云抬眼望向远处山色。
“禺谷那边急,但李玄平真灵拖不了太久。”
“若不尽快送回玄枢宗,拖得越久,他醒来的可能越低。”
“禺谷之事,多谢悬苍山提醒。”
“此非私情。”
季观云正色道。
“朝闻道既已动到禺谷,始青也不能置身事外。”
“不过……玄枢宗那边规矩森严。”
“裴镇抚使此去,恐怕未必顺畅。”
裴云轻轻扯了下嘴角。
“我进中州后,顺畅过几日?”
洛青衣低笑一声,很快又收住。
季观云也露出几分无奈。
裴云转头看向洛青衣。
“玉衡岭交给你。”
洛青衣抬眉。
“你这话听着像甩手掌柜。”
裴云神色认真了些。
“毕竟这里离不开你。”
贺渊还在看,青岫宗、栖云观要查,沈度那边的暗线也要重新动起来。
哪一件都离不开洛青衣
洛青衣抱臂看他,轻笑道:
“你倒是会说好听话。”
裴云抬手,将一枚山海符递给她。
“第九山海府那边已经松口。”
“或许之后会派人联系你,与仙朝商议合作之事。”
一旁的季观云神色微动。
连隐世许久的第九山海府都松口了?
洛青衣收好符令,语气低了些。
“你刚经历因果反噬,又要入玄枢宗。”
“太初山可不是正一山,也不是第九山海府。”
裴云笑了笑。
“我只是去还个人,也没准备干其他事。”
洛青衣看着他,眼神含笑。
“你走到哪,哪里就生事。”
裴云摊手。
“这话有些伤人。”
话音落,旧驿外,剑光落下。
荀照夜与顾怀真到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数名玄枢宗弟子。
“裴镇抚使,道主已命星斗命坛开启。”
“玄平真灵,还要劳烦你亲送一趟。”
顾怀真语气诚恳。
荀照夜也看向裴云,微微颔首。
“奉道主之命,接裴镇抚使入太初山。”
裴云并不意外。
荀照夜身后一名年轻弟子抬头,忽然开口。
“为何不能先将玄平师兄,交由我玄枢宗护持?”
荀照夜脸色一冷,正要呵斥,顾怀真已经回头看去。
他温和的眉眼第一次露出几分严厉。
“慎言!”
那弟子脸色发白,立刻低头。
“裴镇抚……”
顾怀真面带歉意。
裴云摇摇头,丝毫不以为意。
“同门关切,并无不妥。”
裴云抬手,眉心一线清光浮出。
白玉京城影在半空一闪。
李玄平真灵沉在城中,淡薄如烟。
其上有太上清光环绕,仍有因果残痕绕着真灵转动。
随行弟子看见这一幕,脸色皆变。
裴云收回映照。
“他被因果死结碾碎过,残魂靠太上法理兜住。”
“途中若强移,真灵或有崩散风险。”
顾怀真低叹。
“是我等想浅了。”
“所以我才会去玄枢宗,将李兄直接转入星斗命坛。”
荀照夜沉默片刻,点头。
“辛苦裴镇抚了。”
“那便走吧。”
顾怀真点头。
几人御空而起。
……
太初山在中州北境。
云舟行至午后,天色渐白。
远处群山浮现。
那座山很怪。
明明就在前方,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天地。
山体被混沌色气机裹住,峰峦隐现,山路时有时无。
裴云站在舟头,目光落在太初山上。
太素混元气,万法归太素。
玄枢宗山门未开,山前已有无形气机扫来。
那气机并无敌意,似乎在辨认来人法理。
裴云紫府中,太上法理自行流转。
一线清光自他身上散出。
前方混元气微微分开。
山门显露。
玄枢宗弟子看见这一幕,纷纷抬头。
他们入山时,混元气从不会如此。
外人第一次来太初山,多半会被混元气隔在山外。
需由宗门令符牵引,方能入门。
可裴云没有动用任何令符。
顾怀真眼中闪过异色。
荀照夜神情也变了。
裴云则看着那条被分开的气路,心中若有所思。
太素。
太上。
同为古老源流。
玄枢宗对他身上太上法理的感应,比正一山、山海府都更敏锐。
远处云端,一块巨大石碑隐现。
碑上无字,却有无数法理流影生灭。
那应当便是问道碑。
更高处,一座衍法台悬于半空,四周太素灵光不断推演。
“裴镇抚使,请。”
顾怀真轻声道。
裴云迈步入山。
山门内,青石道宽阔。
远处衍法台悬在半空,许多弟子正停下修行,朝这边望来。
消息早已传开。
仙朝麒麟镇抚使裴云,带着李玄平真灵入山。
山道尽头,外山广场上,聚了不少玄枢宗弟子。
一道道目光落在裴云身上。
警惕、复杂、探究、排斥,几乎毫不遮掩。
玄枢宗大师兄李玄平,是一代弟子心中的标杆。
可这些弟子知道的消息,却是李玄平盗走照生盏、留魄铃。
甚至伤及道庭宗门,抗拒执法,疑似堕魔。
而现在,这位大师兄的真灵,竟在一个仙朝镇抚使紫府里。
这些消息堆在一起,足够让人心乱。
对许多玄枢宗弟子来说,如今裴云登门而来,像是在看他们玄枢宗笑话一般。
顾怀真察觉气氛不对,正要开口,一名年轻男子已经从弟子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