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拱手。
“道主言重。”
玄枢道主看着他,目光沉静。
“李玄平是玄枢宗弟子。”
“也是你的朋友。”
玄枢道主没有再说下去,裴云也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是玄枢宗弟子,玄枢宗该担宗门之责。
是他裴云的朋友,裴云该受朋友之谢。
顾怀真神色微动,心中那点愧意更深。
他们追了李玄平许久。
可真正把李玄平从死结中捞出来的,是眼前这个外人。
命坛一侧,静立着一道雪色身影。
裴云先前便注意到了对方。
女子身披雪色道袍,长发以白玉簪束起。
眉目清寒,面容素净。
她手中持一枚素白命印,站在太素灵光下,周身气机静得出奇。
顾怀真顺着裴云视线看去,低声介绍。
“这位是闻人雪照,玄枢真传。”
“闻人一族世代守归元秘境。”
“雪照是这一代守门人,也是命坛辅祭。”
闻人一族?
裴云神色微动。
似乎是中州世代修行的望族之一,与玄枢宗关系紧密。
若他没记错的话,闻人雪照为玄枢宗这一代不输李玄平的天骄。
只是比起李玄平,眼前这位极少露面。
就连镇抚司都没有多少情报。
没想到今日见到了。
闻人雪照抬手,向裴云行了一礼。
神情淡淡,礼数周全。
裴云还礼。
“玄枢宗内,能在命坛运转时稳定太素法理者,寥寥无几。”
顾怀真继续道。
“雪照天生太素无垢心,于归元、命理、太素本源之道,皆有过人天分。”
荀照夜看了闻人雪照一眼,解释道:
“归元秘境有祖制,平日不可轻离。”
“今日她在这里,玄枢宗已是准备万全。”
闻人雪照听到这话,微微颔首。
裴云看在眼中,没有多问。
玄枢道主立在命坛上方,淡声道:
“开始吧。”
闻人雪照垂眸。
素白命印从她掌心升起。
命坛四周,十二重太素灵环缓缓亮起。
星纹沿石壁游走。
北斗低垂,南斗明灭。
轰。
命坛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起。
裴云抬手一招,白玉京城门开启。
闻人雪照抬手一点。
太素灵环落下,灵光照向李玄平真灵。
李玄平真灵猛地一颤。
灰白劫气涌起。
命坛四周顿时生出乱音。
铮。
铮铮。
太素法理被反震开来。
李玄平真灵缩回白玉京深处。
裴云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
紫府中传来刺痛。
他面上没有变,掌心却有清光流动。
顾怀真脸色变了。
“怎会如此?”
闻人雪照眉心微蹙。
她盯着白玉京深处的真灵,片刻后低声道:
“真灵根处,已经被太上法理护住。”
“命坛不好强行接引。”
顾怀真心中一沉,看向玄枢道主。
玄枢道主点头。
“李玄平入过死局。”
“太素可归本源,可补残命。”
“可那一道因果缺口,眼下被太上护着。”
他垂眸看向裴云。
“若由玄枢宗强行接手,结果或许未知。”
裴云微微思索,随即抬头:
“若由我先开路呢?”
玄枢道主微微颔首。
“由你护真灵过桥,命坛再承命。”
“可。”
这时,白玉京中禁法剑气机短暂浮出。
那一缕气机漆黑、沉重。
闻人雪照眼神忽然一动。
她抬眼看向裴云紫府天地。
顾怀真察觉她神色有异,低声道:
“雪照?”
闻人雪照握住命印。
她沉默片刻,道:“裴镇抚使身上,有归元旧痕。”
荀照夜眉头皱起。
“归元旧痕?”
闻人雪照没有继续说。
裴云看向她。
两人目光短暂相交。
闻人雪照眼中那点波动很快沉下去,又恢复清冷。
玄枢道主神色平静,没有追问。
裴云心中却已记下这四个字。
归元旧痕?那是什么。
刚刚对方看的……似乎是禁法剑。
玄枢道主抬手。
命坛上十二重灵环停止转动。
整座法坛顿时静了下来。
“欲救李玄平,裴云以太上护真灵,从白玉京引入命坛。”
“太素法理补他命格裂痕,闻人雪照掌命印,顾怀真定星斗。”
“荀照夜镇法坛,十二重命环为他重塑法身,使流年法理有归处。”
“师尊,那最后醒神一关……”顾怀真低声道。
玄枢道主看向白玉京中残灵。
“他自己愿醒,法身便活。”
“他若沉于死念,命坛只能留住一具空身。”
荀照夜脸色更难看,沉声道:
“弟子明白。”
顾怀真眼中掠过忧色。
闻人雪照垂眼,手中命印微微一晃。
裴云看向李玄平残灵,神色平静。
李玄平生前最后所求,是送亦瑶入轮回。
如今牵挂已了。
这种人若一心想死,外人最难拉回来。
玄枢道主望向裴云。
“你承受过因果死结。”
“今日,希望你再走一次。”
裴云点头。
“可以。”
玄枢道主袖袍一垂。
“开坛。”
轰。
命坛深处响起低鸣。
太素灵环转动。
穹顶星光垂下,映得整座山腹清明如昼。
顾怀真踏上东侧星位。
长袖拂过,星纹一盏盏亮起。
荀照夜立于西侧。
法箓悬于身前,冷厉法力压住四方震动。
闻人雪照走到命台之前。
素白命印在她掌心旋转,太素法理沿命印垂下,化作一道清净长河。
裴云闭目。
白玉京城门洞开。
李玄平残灵在城中浮动。
裴云以太上清光托起那缕真灵,缓缓送向命坛。
刚离开白玉京一寸,灰白劫气再度翻涌。
李玄平残灵猛地收缩。
裴云眉头微皱。
紫府中,太上法理压下。
清光流转,一条长桥从城门延出,落向命台。
闻人雪照命印一转,太素法理承住桥尾。
两股法理相接的瞬间,命坛猛地一震。
顾怀真抬手压住星盘,脸色凝重。
荀照夜周身法力鼓荡,执法箓上青光乱跳。
闻人雪照肩头一晃,很快稳住。
裴云向前踏出半步。
李玄平真灵被清光托着,一点点离开白玉京。
裴云指尖渗出血色。
之前留下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
闻人雪照看见这一幕,眼睫动了动。
她从小守归元,见惯修士为求道舍身,也见过无数人在命理前挣扎。
可裴云此刻与她之前所见过的那些人,似乎有些不同。
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命台上,李玄平残灵终于落入太素灵河。
闻人雪照掌中命印一沉,她立刻运转太素无垢心。
法理洗过真灵裂隙,试图抹去残留死念。
李玄平残灵深处,一点念头浮出。
闻人雪照神色微凝,正要将那点死念洗去。
裴云忽然睁眼。
“等一下。”
闻人雪照动作顿住,看向裴云。
“别洗。”
闻人雪照眉头微蹙。
“死念不去,他醒不过来。”
裴云看着命台上那点残念,微微摇头。
“那也是他的一部分。”
闻人雪照沉默。
顾怀真没有出声。
裴云开口道:
“他痛过,爱过,选过。”
“你若替他洗干净,醒来的那个人,未必还是李玄平。”
闻人雪照眼神微微变了。
她看着裴云,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第一次认真地看。
裴云眉眼清冽,神色极为认真。
他要救人。
也要守住李玄平的痛苦。
闻人雪照吐出一口气,将心中波澜收起。
收回太素无垢心。
只以法理补命,不再碰那点死念。
玄枢道主看着这一幕,并未评判。
太素法理顺着裂痕渗入,将崩碎命格一点点粘合。
顾怀真额角渗出汗。
荀照夜法箓上光芒明灭。
闻人雪照雪色道袍无风而动。
裴云则始终托着那条清光长桥。
太上法理一刻不停地兜住李玄平。
半个时辰后,命台上浮出一具浅淡身影。
骨相渐成,血气渐生。
流年法理慢慢绕上那具新生法身。
顾怀真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喜色。
然而下一刻,命台上那具法身忽然停住。
法理还在流转,法身也在凝聚。
李玄平真灵却沉在命台深处,迟迟不入。
顾怀真脸上喜色消失。
“玄平!”
荀照夜沉声道。
没有回应。
闻人雪照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
“他不愿醒。”
顾怀真怔住。
荀照夜下颌绷紧,眼底怒意翻腾。
他想骂。
想把那个混账弟子从命台里拖出来。
可他不能。
玄枢道主立在上方,神色沉凝。
“此关要他自己过。”
裴云看着命台。
李玄平真灵沉在太素灵光深处。
他已经送走亦瑶。
也已经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对于李玄平而言,活着才成了难题。
裴云沉默片刻,抬起手。
一缕淡淡轮回余痕从他掌心浮出。
那是玉衡岭石窟中,亦瑶转世之种入轮回前留下的最后印痕。
裴云将那缕余痕送入命台,落在李玄平真灵前。
沉寂许久的残灵,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入轮回了。”
裴云低声道。
“你若想再见她,就要先活着。”
命台深处,李玄平真灵再次颤动。
这一次,残光主动向法身靠近。
星斗之影自穹顶垂下。
太素法理化骨,星光凝血。
流年法理沿着法身周天一寸寸铺开。
李玄平真灵入体。
命台发出清鸣。
顾怀真几乎站不稳,忙抬手按住星位。
闻人雪照立刻催动命印,稳住太素法理。
就在法身即将闭合时,李玄平胸口处浮现一道空洞。
那处没有血肉,也无法理。
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命坛灵光一靠近,便自行散开。
顾怀真脸色一变。
“本命道蕴缺了一缕。”
荀照夜咬牙。
“朝闻道!”
闻人雪照命印光芒压下,却始终无法填补那处空洞。
她抬头,声音清冷中带着一分急切。
“若强行弥合,他本命神通会损伤,修为也会跌落。”
众人神色大变。
可即便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本命,天地至玄。
要知道即便在玄枢宗内,掌握本命者,也唯有李玄平一人。
“这也算是因果么?”
就在此时,裴云轻叹一声,抬手按住眉心。
紫府深处,【谎如昨日】的道纹浮现。
那道纹与李玄平本命同源,已成裴云自身神通的一部分。
裴云以此为桥,将太上清光送入那处空洞。
众人无不震惊。
他们无法理解。
本命为修士所独有。
可为何裴云能弥补李玄平的本命之缺。
唯有道主神色不变,知晓一切。
轰。
命台沉入星光。
李玄平法身彻底凝成。
他躺在命台上,面色苍白。
许久后,他眼睫动了动。
顾怀真屏住呼吸。
闻人雪看着命台上的人。
裴云收回清光,脸色也白了几分。
李玄平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中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恢复清明。
他看见了命坛,看见了顾怀真,看见了荀照夜。
最后,他看向裴云。
命台上,李玄平动了动手指。
他似乎想起身,却力气全无。
“躺着吧。”
裴云淡声道。
李玄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亦瑶……”
裴云点头。
“入轮回了。”
李玄平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很快没入鬓发。
他没有哭出声。
命坛内却没人开口。
片刻后,李玄平重新睁眼。
他看着裴云,艰难抬手,向他行了一礼。
手才抬起一半,便垂了下去。
李玄平喘了片刻,又看向顾怀真。
“顾师叔。”
顾怀真喉头微动。
“醒了就好。”
李玄平再看向荀照夜。
荀照夜冷着脸。
“你还知道醒?”
李玄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倦色。
“弟子……领罚。”
荀照夜胸口起伏。
他盯着李玄平许久,最后一甩袖。
“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顾怀真低下头,掩去眼中潮意。
闻人雪照静静站在命台旁。
她看着李玄平,又看向裴云。
救回一条命,与保住一个人的心,原来并非同一件事。
她从前只学过前者。
今日在命坛上,她看见了后者。
命坛石门外,有许多弟子候着。
道主准许他们旁观最后一幕。
薛照微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刚从执法堂领罚回来,肩背衣衫还有血痕,脸色却比先前安稳许多。
当石门内星光亮起时,众弟子全都抬头。
当李玄平睁眼的气机传出时,人群中响起压低的抽气声。
薛照微怔怔站着。
直到顾怀真扶着李玄平半坐起身,他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大师兄……”
他声音哑得厉害。
周围弟子也纷纷低头。
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满脸愧色,也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玄平看见他们,神色复杂。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太多声音。
裴云侧身让开些许。
这是玄枢宗自己的时刻。
李玄平看向薛照微,轻轻点头。
薛照微瞬间红了眼。
荀照夜看见这一幕,脸上冷意缓了些。
只是很快,他又恢复执法堂长老的模样。
“吵什么?”
弟子们立刻收声。
顾怀真无奈看了他一眼。
命坛上方,玄枢道主终于开口。
“李玄平真灵归位,法身重塑。”
所有人抬头。
玄枢道主看向裴云。
“今日若无裴云,李玄平真灵难归。”
“他保住的,也不止一条性命。”
众人心头一震。
玄枢道主声音平稳。
“流年法理未断,道途尚存。”
“玄枢宗记此因果。”
道主之言,分量如何,众人心知肚明。
顾怀真与荀照夜同时向裴云行礼。
命坛外,薛照微率众弟子低头。
“谢裴镇抚使救大师兄。”
声音在山腹中回荡。
裴云看着众人,神色如常。
“他也是我的朋友。”
李玄平听见这句话,眼中微微发热。
“我会活下去。”
“宗门责罚,弟子认。”
“丢失的道蕴,弟子会夺回来。”
“朝闻道欠的账,弟子也会记着。”
他停了停,眼神沉静下来。
“我会等。”
等某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