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看着那枚佛光残片,眼底寒意渐起。
朝闻道这一步,明显是试探。
他们不需要亲自现身。
只要把这枚残片丢到人群里,自有贪念自会替他们看清一切。
愿力照人心,承愿者受反噬。
等这些人带着贪、惧、恨、悔踏入禺谷。
佛庭主沉眠的道法天便会被无声搅动。
到那时,朝闻道不管打算做什么,都能潜藏在这股暗流之下。
怀灯望向那些失控修士,叹息一声。
“裴施主。”
“再拖下去,他们会被愿力拖垮。”
裴云却没有出手。
不远处,金阙玄真再次抬手。
金阙法理凝成宫阙虚影,想要把佛光残片锁住。
可残片中经文一亮,昏黄光芒反卷而出。
几名金阙弟子当场闷哼后退。
其中一人满脸潮红,竟伸手去抓身边同门的腰牌,口中喃喃说着“掌教令”。
金阙玄真面色铁青。
袖袍一震,将那名弟子强行压住。
无垢子念珠转得更急,诵念古佛经文。
梵音落下,有几名修士神情短暂清明。
可下一刻又被佛光牵住,哭喊着往前爬去。
“压不住。”
无垢子咬牙看向众人,语气急促。
“这愿力已和他们心念缠上,越压越乱!”
周围修士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退后,有人握紧法器,有人仍死死盯着那枚佛光残片。
散修群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男子忽然转头,看见枯树下的裴云,神色又惧又恨。
“裴镇抚不是号称仙朝麒麟吗?”
“怎么只坐着看?”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出声。
“他是仙朝的人,巴不得我们先乱起来。”
“等我们都伤了,他再出手收拾残局,佛庭机缘自然归仙朝。”
“中州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做主了?”
这些话一出,散修中顿时响起一片杂声。
大多数人不敢正面看裴云,却敢躲在人群里开口。
世家与道统那边反倒安静。
谢氏长老立在山坡上,神色紧绷,没有开口。
汝南陈氏二长老低声安抚弟子,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裴云身上。
孟氏老祖脸色阴沉,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金阙玄真听见散修议论,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冷着脸看向佛光残片。
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怀灯蹙眉,向前一步。
裴云抬手拦住他。
怀灯不解,他不认为裴施主是这样的人。
裴云站起身。
四周杂声稍稍低了些。
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散修,只看向人群边缘。
那里有一名金丹境的女刀客。
她衣袍染尘,腰间挂着一柄窄刀。
眉目冷硬,此刻却满脸戾气。
她被佛光照住后,已经砍伤两名同伴。
此时她双手握刀,死死盯着空处,像是看见了什么旧日仇人。
“燕归枝!”
一名散修捂着伤口,急声喊她。
女刀客毫无反应,反手一刀斩来。
那散修脸色大变,连滚带爬躲开。
裴云一步踏出,身形已到燕归枝身前。
燕归枝怒吼一声,刀光劈落。
裴云抬指一按。
刀锋停在半空。
太阴清辉落下,照在燕归枝眉心。
她身子一僵,脸上戾气剧烈挣扎,眼眶很快红了。
“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她咬着牙,泪水混着杀意落下。
裴云看向怀灯。
怀灯立刻会意,双手托起悲愿灯。
灯火一晃,照向燕归枝胸前。
昏黄愿力中,顿时分出数缕乱线。
一缕黑红,缠在她刀上。
一缕灰白,缠在她心口。
还有一缕淡黄,细得快要断去,却仍向外挣扎。
怀灯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不忍。
“她想报仇,也想活下去。”
裴云神色冷肃,指尖符光垂落。
太上敕令无声落下。
燕归枝身上那几缕愿力被一根根剥开。
黑红愿线剧烈扭动,想重新钻回她心口,却被太阴清辉定在半空。
裴云并指一划。
愿线断开。
燕归枝浑身一震,手中窄刀哐当落地。
她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脸上血色褪尽。
片刻后,她茫然抬头,看见身边受伤的同伴,整个人僵住。
“我……”
她嘴唇颤了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名受伤散修本来满脸怨色。
可看见她清醒过来,又看向裴云。
喉咙动了几下,终究低下头。
四周一下安静许多。
所有人都看见了。
金阙压不住。
无垢子只能暂缓。
裴云却能直接斩断愿力牵连。
谢氏山坡上,一名年轻女修脸色变了。
她名谢明棠,是谢氏年轻一代中极受看重的人。
方才她身旁一名谢氏少年也被愿力牵动,正在哭着喊母亲。
谢明棠一直强撑镇定。
此刻看见燕归枝恢复清醒,眼中压着急色,终于看向身侧长老。
谢氏长老脸皮绷紧,沉默数息后,向裴云拱手。
“裴镇抚,谢氏有弟子被愿力所困,还请援手。”
这句话像开了口子。
白鹿玄坛的执事也急忙上前。
“我坛中有三人失控,请裴镇抚出手。”
赤明观一名中年道人扶着受伤弟子。
他脸上怒躁散去,低头行礼。
“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裴镇抚以大局为重。”
金阙玄真看着身旁几名神色不对的弟子,脸色沉了又沉。
他最终抬手压住袖口,向裴云点头。
“此局愿力诡异,裴镇抚若有办法,金阙愿暂听调度。”
无垢子收起念珠,脸上疲色难掩。
他看向裴云,语气真切。
“贫道可诵经护心,替裴镇抚稳住外围。”
清河少君立在不远处,神色温和。
“清微弟子退守四方,不再妄动灵机。”
方才叫得最响的那些散修,此刻全都闭了嘴。
有几人面上发热,躲在人后,不肯抬头。
裴云看着众人,没有嘲弄,也没有趁机训斥。
他只抬起手。
“所有人退后。”
“不要再以法力碰它。”
金阙玄真第一个挥袖。
金阙弟子迅速后撤,阵盘也被收起大半。
谢氏、陈氏、孟氏几家跟着退开。
散修见大势如此,也纷纷向后挤去。
仍有人舍不得那枚佛光残片,脚步拖沓,被身旁同伴拉走。
裴云来到佛光残片前。
那枚残片悬在半空,经文流转,昏黄光芒一阵阵外扩。
它似乎感知到裴云靠近,光芒忽然大盛。
更多愿力丝线从残片中钻出,朝裴云缠来。
裴云抬眼。
下一刻,一线清光自他身后铺开。
【玉京太上天】只显出一角。
白玉城影立在虚空深处,城门闭合,四方清辉垂落。
天地间纷乱灵机随之一滞。
那些乱窜的愿力丝线,像被无形之手提起,一根根显在众人眼前。
有人骇然低头,发现自己胸口也连着一根细线。
有的是贪。
有的是惧。
有的是悔。
有的是求不得。
……
不少修士脸色惨白。
他们这才知道,方才自己也已被残片牵住,只差一步便要失控。
怀灯托着悲愿灯走到裴云身旁。
他脸上只剩沉重。
灯火升起。
昏黄火光照在那些愿力丝线上。
一部分愿线发暗,黏稠而躁动。
一部分愿线却透着淡光,仍有几分温度。
怀灯看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愿,唇色发白。
“慈悲愿与执念愿混在一起。”
“有人求母亲归来,有人求道,有人求活,也有人求他人去死。”
“许多愿,本来并不极端。”
“可被贪惧一裹,便开始伤人。”
裴云听着,神色没有变化。
“分得出来就够了。”
他抬手按下。
太上法理垂落。
一道道太上敕令落入愿线之间,只斩牵连。
佛光残片剧烈震颤。
残片中的经文一枚接一枚亮起,像在挣扎。
人群中,失控者接连清醒。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有人抱着头干呕。
有人醒来后发现自己伤了同伴,脸上血色尽失。
那名谢氏少年终于不再喊母亲,只蜷缩在谢明棠身边,肩膀发抖。
谢明棠扶住他,看向裴云的背影。
燕归枝拾起窄刀,撑着刀鞘站起。
她看着那些陆续清醒的人,眼里还有后怕,也有羞愧。
最后,裴云五指一收。
所有愿力丝线齐齐断开。
佛光残片光芒一暗,被太上符箓封住,落入他掌中。
周围安静下来。
连散修的喘息声都显得刺耳。
无垢子怔了片刻,低头看着手中念珠,脸上有掩不住的震动。
“以太上法理分愿断牵……”
他抬头看向裴云,神情肃然。
“贫道今日才知,原来愿力还能如此处理。”
金阙玄真盯着裴云掌中符箓,脸色数变。
他终究抬手,朝裴云行了一礼。
“裴镇抚这一手,金阙记下了。”
清河少君也走近几步,含笑稽首。
“若无裴镇抚,今日禺谷未开,外面便要先折损大半。”
“仙朝麒麟之名,清河今日见识了。”
这话一落,周围不少人神色更不自然。
方才怀疑裴云的人,此刻大多低着头。
可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散修中忽然有人低声嘟囔。
“有办法早些出手不就好了。”
“偏等乱成这样才动手,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立威。”
另一人盯着裴云掌中符箓,吞了口唾沫。
“那残片里有古佛经文,凭什么他收走?”
“救人归救人,机缘归机缘。”
声音足够让附近不少人听见。
怀灯脸色一变,握灯的手猛地收紧。
燕归枝看向那几名散修,脸上露出厌恶。
她刚想开口,谢氏那边已有一名旁系长老走出。
那人整理衣袖,向裴云行礼,姿态周全。
“裴镇抚方才援手,我等自然感激。”
“只是禺谷之物牵涉佛庭旧事,残片又是众人亲眼所见。”
“若由镇抚司独自收存,恐怕难免惹人多想。”
谢明棠站在他身后,脸上血色仍未完全恢复。
她看了看被救下的谢氏少年,又看向长老。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怎能对救命恩人如此!
可更多被救下的人沉默着。
有的避开裴云视线。
有的忙着扶同伴。
有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怀灯胸口起伏,即便以他的心性,都不免生出一丝荒唐与怒意。
他看着那些人,声音发沉。
“方才若无裴施主,你们之中不少人已经被愿力吞了心神。”
谢氏旁系长老神色一僵,仍强撑着体面。
“这位大师误会了,我等并非不知恩,只是公私需分明。”
怀灯眼中怒火更盛。
“救命之恩,也能这样分?”
裴云抬手,按住怀灯肩头。
怀灯转头看他,脸上全是不平。
裴云神情冷淡。
“算了。”
怀灯怔了怔。
裴云没有看那些人,只把封住的残片递给怀灯。
“此物愿力未散,你以悲愿灯暂镇。”
怀灯接过符箓,脸色仍不好看。
“他们……”
“不必在意。”
“我出手,本就不是为了救这群乌合之众。”
若不是觉得朝闻道会趁此浑水摸鱼,他才懒得管这群人死活。
这话落下,人群顿时噤声。
那几个散修脸皮涨红,却不敢再接话。
谢氏旁系长老脸色难看,退回队伍。
谢明棠仍旧沉默。
她扶着谢氏少年,指尖攥着衣袖,脸上有愧。
清河少君这时走上前。
他神色温和,看向四方众人。
“诸位,禺谷未开,已生这般险象。”
“此刻再争残片归属,只会乱了本心。”
“裴镇抚暂镇此物,怀灯大师以佛灯护持,正合眼下局面。”
他停了停,又看向金阙玄真与诸世家长老。
“真要论归属,也该等入谷之后再议。”
这番话听着公允,众人面上好看了些。
裴云看了清河少君一眼。
清河少君回以一礼,神色坦然。
裴云没有回应,转身看向禺谷。
方才残片被镇压后,谷中佛光沉寂。
可此刻,那片昏黄光幕忽然开始回卷。
像有什么东西在谷内醒来。
大地震动。
荒原上碎石一粒粒跳起。
悲愿灯灯火猛然拔高。
怀灯脸色骤变,双手托住灯盏。
身后【忍生土】虚影一闪而逝。
无垢子抬头看天,念珠停在掌心,声音发紧。
“入口要开了。”
禺谷上方,佛光化作一轮残缺光盘。
光盘之内,无数经文浮现,又一枚枚崩散。
破碎经文间,传出低低哭声。
有人求渡。
有人求生。
有人求一场迟来的团圆。
有人求仇人伏首。
有人求长生不死。
……
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压得众人脸色发白。
随后,光盘深处浮现出一幅幅旧影。
托钵老僧行走荒城。
佛庭弟子在战火中诵经。
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地祈愿。
无数百姓抬头望天,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求什么。
怀灯看着那些旧影,眼眶泛红。
悲愿灯中传出一声轻响。
灯火向禺谷方向倾去,像有人呼唤。
裴云眼神沉下。
禺谷山壁裂开。
一道昏黄光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内佛意温和又沉重。
下一刻,光门之中传出一声悠远钟鸣。
钟声落下,所有人胸口都似被轻轻敲了一下。
佛庭道法天,开了。
……
钟声落下。
禺谷外众人胸口齐齐一震。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中法器脱手落地。
还有人满脸狂热,盯着那道昏黄光门,喉间滚动。
道法天开了。
传言有云,其名——
【灵山】
门内佛意温和,偏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阙玄真负手立在前方,神色凝沉。
他没有立刻入内。
谢氏、陈氏、孟氏几家长老也都按住门下弟子,谁都没有先动。
方才那枚佛光残片已经给了众人一记耳光。
如今真正的佛庭道法天就在眼前,反倒没人敢抢第一步。
散修那边更安静。
先前叫嚣最凶的几人缩在人后,眼神躲闪。
怀灯双手托着悲愿灯,神色沉重,低声道:
“裴施主,里面有东西在呼唤。”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也有人在怨。”
“小僧分不清。”
裴云看着光门,眉梢轻挑,语气轻松。
“等进去了再说。”
怀灯看向他。
裴云侧头一笑。
“站在门口,你也听不出结果。”
怀灯怔了一下,沉重神色稍缓。
无垢子看着那道光门,皱眉道:
“这道法天内愿力太杂,诸位若入内,务必守心。”
金阙玄真听见这话,冷着脸开口:
“金阙弟子,结宫阙阵,三人为伍,不得擅离。”
几名金阙弟子急忙应声。
谢氏长老也回头低喝。
“谢氏弟子,跟紧我。”
谢明棠看了一眼裴云。
犹豫片刻,趁着无人注意,朝他行了一礼,小声开口:
“裴镇抚,方才多谢。”
裴云看了她一眼,点头。
“不必替旁人道歉。”
谢明棠脸上更愧,低下头。
谢氏旁系长老站在后方,脸色绷着,装作没有听见。
清河少君这时走近几步。
“裴镇抚。”
他抬手稽首,含笑道:
“光门已开,内中凶险难料。”
“清微弟子愿听镇抚安排,免得再生混乱。”
裴云看着他,眉头轻轻一抬。
清河少君坦然回望。
片刻后,裴云笑了一声。
“清河少君竟如此放心?”
清河少君神色不改。
“此地众人心念混杂,若无人统筹,只会给暗中之人可乘之机。”
“镇抚既能分愿断牵,若镇抚能照拂师弟妹一二,再合适不过。”、
裴云看向光门,直接拒绝。
“没空。”
“入内各凭本事。”
“愿听劝的,进去后别乱碰东西,别乱许愿,别乱争机缘。”
“听不进去的,也随意。”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人群,唇边带着冷淡。
“死在里面,别怪我没提醒。”
四周顿时静了些。
清河少君轻轻一叹。
“镇抚说得直白,却是实话。”
此时光门内又响起一声钟鸣。
这一次,佛光朝外铺开。
众人只觉脚下荒原轻轻一沉。
下一刻,所有人身周都浮现出一层昏黄光晕。
“入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