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站在廊下。
那缕污泥已经不见。
灵山深处的钟响停了,可四面八方的哭笑声还在。
裴云摩挲着手中的忿怒珠。
怀灯在西侧。
但另有一道更混杂气息,正从北面缓缓升起。
裴云看了一眼。
北面雾色里,有药香飘来,混着血味。
裴云微微蹙眉。
裴云没有立刻前往西侧寻找怀灯。
怀灯有悲愿灯,又已入紫府,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出事。
而另一边若放任不管,恐怕会有更多修士主动把自己的贪念送进灵山。
裴云不打算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可朝闻道若想拿这些人“喂养”灵山……
那就另说。
……
灵山另一处,白石长廊。
两侧摆着一排排供器。
金钵、玉莲、断珠、残杵……
全都蒙着淡淡佛光。
谢明棠站在长廊入口,脸色发白。
她身后跟着数名谢氏子弟。
一名灰袍老者站在最前方,正是谢氏此行的紫府长老,谢敬言。
谢敬言看着长廊深处,眼中压着热意。
“先祖残图所指,应当就在附近。”
一名年轻弟子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长老,这些佛器……”
谢敬言抬手止住他。
他虽然贪求机缘,却并不蠢。
禺谷外那块佛光残片已经给了众人教训。
这里的东西,不能乱碰。
谢明棠看着长廊中一朵玉莲,轻声道:
“长老,裴镇抚先前说过,灵山旧物皆带愿力。”
“他说的在理。”
谢敬言转头看她,神色不悦。
“明棠,你是谢氏嫡女,怎能事事看一个外人脸色?”
谢明棠抿了抿唇,没有退让。
“我只是觉得,他或许看到的,比我们多。”
谢敬言脸色沉了几分。
“他确实有本事,可灵山机缘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
“若顾及他的言语,谢氏此行还有何意义?”
旁边几名子弟低头不语。
他们心中也想拿机缘。
只是没人敢先伸手。
就在这时,长廊深处那朵玉莲轻轻一颤。
莲心浮起一行金字。
“承吾愿者,护族三代无灾。”
谢氏子弟呼吸都乱了。
护族三代无灾。
对世家而言,这比寻常神通法宝更诱人。
谢敬言眼神变了。
谢明棠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急,立刻说道:
“长老,不可!”
谢敬言盯着玉莲,眼中闪过犹豫。
可一名旁系弟子已经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若能护我谢氏三代……”
他话还没说完,玉莲中伸出一道金线,轻轻缠上他的手腕。
那弟子脸上先是狂喜,随后忽然痛叫。
他的皮肤下浮出密密麻麻的金纹。
每一道金纹,都像一张正在开口求告的嘴。
“护我。”
“护我族。”
“护我子孙。”
“护我香火。”
那弟子跪倒在地,额头撞在石板上。
谢明棠脸色骤白。
谢敬言终于惊醒,袖袍一挥,想斩断金线。
可他的法力刚碰到金线,耳边便响起一声沉重佛音。
“既护族,何惜身?”
谢敬言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那名弟子身上金纹越来越亮,简直是要融入进他的骨血之中。
谢明棠看着这一幕,手中长剑出鞘,却不敢贸然落下。
她想起裴云在谷外斩愿线的样子。
干净利落。
可如今轮到他们时,才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知道危险和解决危险,中间隔着很远。
“退!先离开此地!”
谢敬言咬牙开口。
谢氏众人拖起那名弟子,狼狈往长廊外退去。
那朵玉莲没有动作。
莲心金字仍在。
像是等下一个人。
……
藏经残阁外围。
金阙洞天众弟子围在一座塌了一半的经楼前。
经楼内有一页残经悬在半空。
残经上佛光清净,字迹却像活物般起伏。
玄真站在经楼前,神色冷硬。
方才禺谷外,他亲眼看过裴云如何斩愿。
那一幕让他心中不快,却也不得不承认,灵山愿力确实棘手。
“师叔,这残经能取吗?”
一名金阙弟子低声问道。
玄真摇摇头。
“先看,不取。”
那弟子有些遗憾。
就在此时,残经忽然翻动一角。
一道佛音从经页中传出。
“愿求大道者,得见真经。”
几名弟子呼吸立刻急促。
玄真脸色一变。
“闭耳!”
可已经迟了。
一名年轻弟子神色恍惚,喃喃道:
“我若得经,便能入紫府……”
他伸手抓向残经。
玄真挥袖把他震开,随后祭出一方金印,压向残经。
金印落下,经楼轰然一震。
残经暂时被封住。
那名年轻弟子倒在地上,脸上却满是怨恨。
“师叔为何拦我?”
“蠢货!”
玄真看着他,怒声道:
“你连愿力入心都察觉不到,还想取经?”
年轻弟子浑身一抖,眼中怨色退去,随即满脸恐惧。
玄真看向经楼深处,脸色越发难看。
这残经中的愿力不算很强,可却诡异的只往人心里钻。
金阙洞天法器可以将其封镇不假……
可被此物激发的心底贪念,又该如何封镇?
玄真神色阴沉,忽然想起裴云先前的话。
“拿之前,要先掂量自己的本事。”
……
戒律院内。
无垢子站在斑驳墙前。
墙上刻着旧日佛庭戒律。
“不妄受众生愿。”
“不代众生造因果。”
“不以香火遮佛心。”
“不以佛庭代人间律。”
这些字大多被划掉。
划痕深处渗出暗红色血迹。
无垢子闭目诵经。
经声一起,血迹稍退。
可墙上那些被划掉的戒律又慢慢浮出。
一道苍老声音在院中回荡。
“若有人跪在你面前求救,你救不救?”
无垢子沉默。
那声音又问:
“若你救了一人,万人皆来求你,你还救不救?”
无垢子睁开眼,神色苦涩。
“贫僧修行浅薄,答不了。”
戒律院中传来低低笑声。
那笑声没有恶意,却让人难受。
无垢子叹息一声,退到院外。
他能超度怨魂,能镇压魔念。
可这里残留的,多是佛庭昔日善念。
善念走到尽头,也能压垮人。
他忽然明白,为何佛庭会崩。
不是佛不慈悲。
是慈悲被众生一点点拖入泥潭。
……
白石莲池。
都玉清微宗众弟子列阵而行。
清河少君立在莲池边,神色温和。
他抬手打出一道清微符箓。
符箓落入池中,莲池愿力顿时平顺许多。
几名清微弟子脸上露出敬佩。
“少君,灵山愿力如此混乱,若无您在,只怕我等也难自保。”
一名女弟子轻声道。
清河少君垂眸看着池水,语气平和。
“灵山有旧愿,不可轻慢,诸位守住本心即可。”
众弟子齐声应下。
池水下方,一缕细黑线顺着符箓边缘悄然游走,流入更深的地脉。
清河少君看着池中倒影,神情没有变化。
灵山深处那位,想必已经能听闻此地众生之声了。
清河少君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药香升起。
“药师院开了。”
清河少君眉头微挑,轻声开口。
一名弟子神色惊喜。
“传闻佛庭药师院藏有佛庭至珍修行宝丹,莫非是真的?”
清河少君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立刻低头,羞愧道:
“弟子失言。”
清河少君语气温和。
“有上进之心不错。”
“错在以为拿了便不用还。”
众弟子心神一肃。
清河少君转身往药香方向走去。
“先去看看。”
……
药师院。
破败院门半埋在土里。
门上“药师”二字只剩一半。
院中有一座铜炉。
铜炉裂开数道缝,缝中透出温暖佛光,药香便从其中飘出。
最先赶到的是散修。
他们原本还保持戒备。
可当一枚灰金色丹丸从炉口滚出,落在一名白发老修士脚边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那老修士寿元将尽,脸上满是老人斑,走路都在发抖。
他盯着丹丸,喉咙滚动。
“别吃!”
有人大喊。
可老修士猛地抓起丹丸塞入口中。
丹丸入腹。
他弯曲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白发转黑。
干枯皮肤重新生出血色。
周围散修顿时炸开。
“真是延寿丹!”
“药师院是真的!”
“炉里还有!”
人群扑向铜炉。
有人拔刀,有人祭符,还有人已经开始抢夺同伴储物袋。
老修士站在原地,双手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脸。
他先是哭,随后放声大笑。
“我活了!”
“我又活了!”
笑声未落,他脸上血色忽然退去。
一块块青黑病斑从脖颈爬上面颊。
他的腹中响起咳声。
那咳声却不像他自己的。
院中浮现出许多病患虚影。
断臂、瞎眼、胸口腐烂,有人抱着药碗哭求……
他们同时看向老修士。
“你既受药师愿,便替我受病。”
老修士笑声戛然而止。
他捂住胸口倒地,痛得在地上打滚。
可其他人已经顾不上他。
第二枚丹丸滚出。
第三枚。
第四枚。
药师炉中金光越来越盛。
散修们彻底疯魔。
……
谢氏众人拖着染愿弟子赶到药师院外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
谢明棠看见铜炉,再看眼下争夺乱象,脸色大变。
她身旁那名染了玉莲愿力的谢氏弟子还在低声念着“护族”。
谢敬言见药师炉丹光明净,眉头紧锁。
他受了之前玉莲教训,此刻不敢贸然动手。
可谢氏几名寿元不多的族老,已经盯住了炉口。
“不能取!”
谢明棠咬牙劝道。
谢敬言脸色阴沉,这种事他自然知道。
可感受到身后那几位族老灼灼目光,他也深感压力。
“先观望。”
话音刚落,一名散修捧着丹药从院中冲出。
他年轻了数十岁,脸上满是狂喜。
“是真的!是真的延寿丹!”
一名谢氏族老呼吸顿时急促。
谢明棠伸手拦他。
那族老转头瞪着她,怒道:“明棠,你年轻,自然不急!”
“老夫寿元不足二十年,你要我看着机缘从眼前溜走?”
谢明棠脸色发白。
她答不上来。
人在将死之时,谁能不求?
灵山最可怕的地方,正是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所求之愿。
……
金阙玄真也到了。
他看见药师炉,眼神顿时一凝。
“佛庭药师炉?”
金阙弟子低声惊呼。
“师叔,此物若带回洞天……”
修行之人,谁不曾听闻过佛庭“药师佛”的名头。
传闻其有宝丹,甚至能让凡人遁入紫府空门!
玄真抬手。
众弟子噤声。
他看得出药师炉价值非凡。
若能带走,金阙洞天在丹药一道上必然大进。
甚至能超过东华道庭……独步天下!
可院中那些吞丹散修的惨状,也让他不敢轻取。
这时,无垢子从另一侧赶来。
他看见药师院内病愿沸腾,脸色一沉。
“都退开!”
无垢子盘坐在院门前,双手合十。
清净梵音传出。
紫府天地【莲花台】展开。
朵朵纯净白莲落下,轻缓飘落在那些散修眉心处。
院中病患虚影动作一缓。
几个被病愿缠住的散修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往外逃。
众人一喜。
“无垢大师能压住!”
无垢子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莲花台】竟开始摇晃。
纯白莲花,此时竟然染上一抹漆黑。
甚至就连他的手背上,也开始浮现病斑。
谢明棠心里一沉。
无垢子即便展开紫府天地,全力出手,都不能净化?
一名白鹿玄坛弟子惊声道:
“大师,你的手!”
无垢子神色疲惫,仍旧诵经。
“这是众生愿,不可强灭。”
玄真皱眉,知晓不能旁观。
“大师,请稳住片刻。”
说完,其同样展开紫府天地【柏心阙】
一道柏影陡然升空,压向药师炉。
轰!
药师炉剧烈震动。
外泄的病愿被那苍劲柏树硬生生压回炉内。
院中散修顿时觉得身上一轻。
“好了!”
有人惊喜喊道。
玄真神色稍缓。
可下一刻,那些吞过丹的几名修士却同时惨叫。
一名修士胸口裂开,里面传出孩童哭声。
另一名修士头发瞬间花白,皮肉却保持年轻,两种状态在身上来回拉扯。
还有一人跪在地上,不断用头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