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庭主?”
怀灯点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忧色。
“在那里。”
“佛主被众生愿锁住,又以自身承住一道残缺太阳封印。”
“朝闻道正在把众生执念灌过去。”
裴云眼神冷了几分。
果然如此。
朝闻道要逼佛庭主醒来。
更要让这位昔年佛庭之主在众生执念里堕入执道。
若开阳封印崩塌,太阳位彻底失守,七星封印便会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怀灯握着悲愿灯,指尖轻颤,脸色难看。
“还有一处地方不对。”
裴云看向他,眉头微挑。
“何处?”
怀灯迟疑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
“那处地方没有愿。”
裴云眉头一皱。
怀灯神色凝重,继续道:
“愿力绕开它,佛光照不进去。”
“贫僧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借佛庭主的封印,又在灵山里封住了另一个人。”
裴云沉默下来。
与佛庭主封印相连的……另一重封印?
灵山本就是愿力道法天。
在这里,愿力遍布每一寸废墟。
可若有一处地方连愿都不存在,那便说明它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因果切走了。
禺谷是开阳。
佛庭主补太阳位。
可这座灵山里,还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裴云微微思索,抬头瞥了一眼灵山深处,随后做出决断。
“带我去看看。”
……
灵山深处。
愿力交汇之地。
渡舟叟以【争渡】权柄在此搭起一座临时渡口。
【无明渡台】
扁舟横在众生愿力汇成的浑浊长流。
河面数丈,底下深不见光。
河水偶尔翻出一两朵金色浮沫。
那是灵山千年前残存的真愿。
更多的,是翻涌不止的浊流。
渡舟叟披蓑衣,戴斗笠,佝偻身形立在船头。
河中有无数声音。
“给我长生。”
“让我成道。”
“救救我孩子……”
“为何救他不救我?“
……
声音嘈杂,万蝇嗡鸣。
渡舟叟听着这些声音,神色淡漠。
他见过太多太久的众生。
今日再见,仍是这般。
求活,求道,求庇佑,求公平……
求不到便怨。
怨不到便恨。
恨无处归,便说是佛欠了他。
“人间万年,众生无一字变过。“
渡舟叟自语。
竹篙一撑。
愿河便向更深处流去。
……
一道符光在河畔闪了闪。
渡舟叟偏头。
符光落入他掌中,化作一枚清微符箓。
无名子的传讯。
讯中内容简要:
药师院被裴云破局,药师火落入对方手中,但药师炉爆发前,足够多的执念已渗入地脉。
怀灯似乎获得灵山某种承认,裴云正向灵山深处移动。
渡舟叟没有焦躁之色。
“人在灵山,心便会动。“
“心一动,佛主便听得见。“
裴云能斩愿,能把药师火收走。
可他做不到一件事——
让所有修士不生心念。
灵山是佛庭主的道法天。
哪怕残破至此,只要有众生在其中动念,佛庭主便能感知。
善念会令祂慈悲。
恶念会令祂悲悯。
而执念……会让祂苏醒。
朝闻道要的从来不是每一处小局都赢。
他们要的是大势。
如今……大势已成!
众生在灵山,便是朝闻道的薪柴。
……
渡舟叟垂目。
船头三件东西悬浮。
第一件为一枚玉简。
内封一缕极淡的道君气息。
那是【众生】权柄的一丝残蕴。
当初在柘阳城外,无名子趁怀灯禅心破碎、封印松动之际,从悲愿灯缝隙中窃取的。
足以让灵山误认——
“众生“归来。
第二件,一张古旧傩面。
慈航一脉旧物。
慈航一脉本是佛庭接引亡魂、渡化迷途者的法脉。
这张傩面承载着慈航历代传人的因果。
可它同时也是佛庭封印的外层钥匙之一。
因为当年佛庭主自困补封时,曾借慈航法理封住了道法天的入口。
第三件。
一只噬蕴瓶。
瓶中盛着一缕残缺光蕴。
那是李玄平【谎如昨日】本命残痕。
三千年前,佛庭主立愿、自困、以身补封太阳位——
那一瞬的因果被佛庭主送进了过去的一段旧时光中。
人人皆知佛庭主就在灵山深处。
但却不在这一段光阴里。
要触及那层封印,需要能叩开“过去”的法理。
佛庭主是自困。
祂选择承受众生之愿,选择以身补位。
这是祂自己的因果。
朝闻道要做的,是让佛庭主重新听见压垮佛庭的那些声音。
让祂在众生执念的海洋里,找不到自己当初立愿的初心。
让慈悲变成困锁。
让救世变成枷锁。
让“众生少苦”这四个字,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扁舟无声漂流。
浊河两岸,灵山佛像面目模糊。
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就在此时,袖中飘出一枚赤铜小印。
问尘君的传讯。
渡舟叟以神念读取。
片刻后,他睁眼。
浑浊眼中,多了一丝满意。
白玉婵被困在灵山。
问尘君借用佛庭主自困封印所形成的因果死环,将白玉婵封在了一处“因果背面”。
以白玉婵的实力,打穿这层因果并非不可能。
可这层封印连接着的,是佛庭主。
打碎封印,便是打碎法理。
白玉婵再疯,也不会犯这种蠢。
浊河起涟漪。
渡舟叟低头。
桃花。
栽桃客留下的手段。
那是一枚桃核,在渡舟叟开辟无明渡台前,便已被种入灵山深处。
桃核此刻,正在发芽。
根须钻出,扎入愿河河底。
每一条根须所触之处,众生愿力便会被轻轻牵动。
“栽种”
将修士心中一分贪念栽种成三分,将求活放大成不甘,将恐惧催成怨恨。
将“佛救我”悄然扭成“佛欠我”。
花瓣半透明。
很好看。
也很毒。
栽桃客走前说过一句话。
“不必让他们变恶。”
“只需让他们的善,带上一点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这四个字,便是佛庭当年灭亡根源。
众生供奉香火,所以佛庭该救。
佛庭救了一人,所以该救所有人。
佛庭救不尽,所以佛庭有罪。
当慈悲成了义务,慈悲便不再是慈悲。
它变成了“理所当然”。
河底声音变了。
“救救我孩子……”变成了“你为何不早来救我孩子!”
“给我长生”变成了“你既有长生之道,凭什么不给我?”
……
渡舟叟展开神念。
药师院。
几个散修趴在地上,满脸黑血。
他们被裴云救下,心中庆幸之余。
却仍在偷偷回味丹药入口时那种重返年轻的滋味。
那种留恋,也是心念。
藏经残阁。
金阙玄真领着弟子远远绕行,不敢碰残经。
可有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经文上的字映入眼底,在他心湖里种下一粒“若能悟透这一页,我便可超越师兄”的细小念头。
那粒念头,也是心念。
戒律院。
无垢子跪在破碎戒律前,为佛庭崩塌而痛心。
他的悲悯是真的,可悲悯本身也是一种情绪。
真愿亦是愿。
真悲亦入河。
佛像广场。
韩照缩在角落,反复摩挲裴云给他的那枚舍利。
他知道不该贪,可手指就是放不开。
上虞谢氏、长庚孟氏、汝南陈氏、金阙洞天、白鹿玄坛、赤明观、洗尘斋……
无数修士散布在灵山各处。
他们每一次动心、每一次抢夺、每一次恐惧、每一次求救、每一次感恩——
都在替朝闻道向【佛庭主】叩问。
渡舟叟看完全局,轻声开口。
“够了。”
众生念汇入,愿河被他渡向深处。
桃花将放大的执念顺着灵山,灌向那尊沉睡的佛影。
……
与此同时,千万里外。
京城。
赢九歌坐在六州舆图前,目光落向西南。
气运闪烁,翻涌。
“禺谷。”
赢九歌闭目。
佛庭主的道法天,外力强攻可能适得其反。
她若以香火共主权柄压过去,众生愿力的反噬足以撕裂整条气运链。
“裴云。”
赢九歌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别让朕失望。”
……
太初山。
归元殿深处。
玄枢道主盘坐于北斗星图前。
七颗星辰光点悬于其身周。
摇光安稳。
经裴云重描底纹,短时内无忧。
天权半暗半灭。
清微道统封闭已久,状况不明。
天璇微弱。
太阴道统正在自行衰朽。
天玑……渡舟叟在北荒的布置,玄枢道主有所察觉,却鞭长莫及。
玉衡隐隐有暗线流动,似有内乱之兆。
而此刻,开阳星骤然明灭。
一下亮,一下暗。
亮时,佛光灿烂如旧。
暗时,灰黑浊气翻涌。
玄枢道主睁开双目。
“动手了。”
他看向开阳方位,神色沉凝。
佛庭主以身补位,祂的道法天便是封印本体。
若从外部强压,等同于攻击封印本身,极易弄巧成拙。
可若放任不管……
玄枢道主目光落在星图中央那片空白上。
天枢。
太上。
万年隐匿,无处可寻。
可一旦开阳崩塌,七星封印出现豁口,天枢受到的压力便会骤增。
到那时,隐匿万年的太上封印,或许会被迫显露痕迹。
而裴云身负太上法理。
因果牵引之下,他必然会成为那个中心。
玄枢道主缓缓闭眼。
“裴云……”
他轻声念起这个名字。
……
东海。
蓬莱仙岛。
蓬莱岛主不知何时站在崖边。
海风吹动他素白衣袍。
他望向西南,眉间有淡淡忧色。
“佛庭旧债。”他低声道。
“终究还是要翻出来了。”
身后,一名童子怯怯问道:
“岛主,要出手吗?”
蓬莱岛主摇头。
“佛庭主的状态不明。”
“贸然出手,反而可能打破祂最后的平衡。”
他顿了顿。
“且看裴云怎么做。”
……
广寒道宫。
悬月天中,冷月高悬。
月下,一道清冷身影负手而立。
悬天月主看向禺谷方向。
月光中映出灵山的模糊轮廓。
她看见了浊河。
看见了愿力的流向。
也看见了那张扁舟上的佝偻身影。
“渡舟叟。”
悬天月主念出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我会揪出你的真面目。”
月光一闪。
悬天月主收回目光,转身走入月宫深处。
她会出手,但不是现在。
如今佛庭主的因果正处在晦暗不明的阶段。
道君之间,谁都不愿轻易沾染那种级别的因果。
谁先踏入,谁便可能被因果缠住。
这也是朝闻道选择禺谷的原因之一。
他们赌的就是——
诸方道君投鼠忌器。
但悬天月主相信,那个年轻人会给她创造出机会。
……
灵山深处。
无明渡台。
渡舟叟感知到远方那几道投来的目光。
蓬莱、广寒、京城、太初山。
他不在意。
那几位看得见局面,却不敢出手。
这便够了。
渡舟叟催动【争渡】权柄。
竹篙插入河底。
苍老手臂青筋暴突,浑身气息陡然攀升。
浊流愿河轰然拔高,河面扩至千余丈。
无数声音被裹挟着向前涌去。
“佛主既在,何不救我?”
“既受香火,便当救尽天下!”
“众生有病,佛庭当救!”
“我跪了一辈子,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若不救,算什么佛?!”
……
这些声音杂乱,愤怒,悲切,贪婪。
渡舟叟一篙又一篙,将它们摆渡过一道佛门。
佛门歪斜。
门楣上曾刻着“慈悲”二字。
如今只剩半个“慈”,另半个被浊水冲得面目全非。
门后,便是灵山最深处。
佛光昏暗。
愿海沉寂。
一尊巨大佛影盘坐于无尽昏黄之中。
祂周身缠满金色锁链。
每一条锁链都在震颤。
哭声、祈求声、咒骂声、感恩声,在锁链上交替回响。
佛影双目紧闭。
浊流愿河涌入。
桃花根须催化过的执念,一缕缕攀上金色锁链。
锁链开始震荡。
佛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一丝佛光明灭。
渡舟叟看着这一幕。
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不是喜悦或者得意。
淡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倦。
“佛主。”
渡舟叟嗓音沙哑,像是呢喃。
“你在这里困了太久了。”
佛影没有回应。
可那根手指,又颤了颤。
渡舟叟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灵山某处——
那片愿力绕开、佛光照不进的空白之地。
封印仍在。
白玉婵出不来。
一切尚在掌中。
渡舟叟拔起竹篙,转身。
扁舟在浊流中无声滑行。
愿河在流。
桃花在开。
众生在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