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站在封印裂口前,收回手。
清圣道纹已被嵌入封印。
太上法理则被他扯成一张薄膜,附在封印外层。
透过裂缝,裴云看到有漆黑色如同污泥般的“执念”缓缓溢出。
即便只逸散出了极少的一缕。
但也让裴云神色凝重,遍体生寒。
因为封印后的“执念”,与裴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执道者都有着天壤之别。
即便是朝闻道的那几位道君,也未曾给他如此恐怖的压力。
这份执念,属于【执念道主】。
裴云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确认天权封印虽然还在崩解,但速度已经大大减缓,这才长长舒一口气。
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指腹沾染一抹鲜红。
这次消耗确实大。
太阳真意几乎耗尽,三辰炼月阵也暂时无法再催动。
跟虚怀真人那一刀拼命,加上后面暂时拦下崩解的封印。
紫府中期再怎么涨了一截底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都玉清微宗如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裴云寻了个安静地方,慢慢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
无名子最后那一手是真够绝的。
舍弃所有傩面不说,连命都舍弃,硬是冲破封印。
这一手他和洛青衣都没想到。
哪怕提前知道无名子不可能束手就擒,也没想到他会“死”的这么果断。
虽然封印被清圣道纹暂时堵住,但之后能拖多久全看运气。
这次情况和玄枢宗那次完全不同。
玄枢宗的封印有玄枢宗历代掌教维护的同时,也有归虚无法仙主仙剑镇压。
他那时不过是重新描绘“太上”纹路,靠的是封印本身。
而维护天权封印的都玉清微宗,早在几百年前就全宗沦陷。
也没有如归虚无法仙主这等道君出手帮忙镇压。
如今封印本身也都碎的一塌糊涂。
他所作的,无非是拿了一块泥巴糊上去而已。
迟早还要被冲开。
既然已经拦不住,那如今多想无益。
裴云睁开眼,抬头看向远处。
……
小有清虚天内的厮杀并未因虚怀真人的陨落而停止。
甚至还愈演愈烈!
道宫裂开大半,无垢琉璃海浊浪翻天。
镇抚司的锁宗钉已经钉到地脉深处。
一道道黑金色锁链从地底拉开,把清微宗支脉一截一截截断。
断脉旗铺满四方。
旗面卷过之处,清圣灵光成片熄灭。
沈度站在洞天裂口附近。
雨水从外面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又被护体法力震开。
他抬手往前一按。
“灭宗令已下。”
“清微宗从掌教到门下弟子,皆已堕入执道。”
“按大赢仙律,按镇抚司诛邪条令,全部清剿。”
“凡有反抗者,杀。”
“凡已显执念根者,杀。”
“凡试图遁入地脉、藏入洞天夹层者,杀。”
“各部推进,一个不留!”
……
命令传开,锦衣卫阵列向前压去。
身披玄甲,手持破法弩,腰间追魂令一块接一块亮起。
诛邪敕令阵铺开后,符光压向清微弟子。
那些弟子面容清净,嘴里念着清微经文,手上却全是杀招。
破法弩齐射。
符箭穿透法力护罩,钉进他们神宫与金丹。
堪称屠杀。
明一长老站在高处。
看着镇抚司有条不紊的往前推进,看着清微弟子一片片倒下。
面色极为复杂。
清微宗是中州三大道统之一。
七千年底蕴。
道箓、洞天、法宝、掌教、长老、门人。
一夜之间,全都成了要被清剿的东西。
即便知道对方已全部化作执道者,明一长老还是忍不住有些悲伤。
他清楚,这些人已经救不回来。
执道者留下一个,都可能在日后变成新的灾祸。
这个道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看着一座数千年道统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确实让人心里不好受。
顾怀真那边还在出手。
太素混元气配合镇抚使,压制一名清微紫府长老。
手中太素法印落下,把对方身上的清圣法理打散。
顾怀真越打越沉默。
裴云之前说清微宗全宗沦陷,他心里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
会不会有弟子或者长老幸存?
可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全宗沦陷”这四个字的含义。
另一边。
洛青衣已经从无名子消散的位置转身。
她脸上还有一点血迹。
青衣剑归入掌中,霜青剑光一抖,直接斩向远处一名试图遁入无垢琉璃海的清微紫府长老。
那名长老双手结印。
一座清白法台的紫府神通刚刚升起,谒命庭虚影已经压到他身后。
倒悬长剑落下。
命数便已注定。
洛青衣一步掠过,青衣剑从对方法身中穿过。
清白法台当场碎开。
那名紫府长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下一瞬,法身崩散。
洛青衣没有停。
她换了个方向,杀向另一名与玄成真君交手的清微紫府。
此人催动清微符箓,试图借洞天残余法理避开追杀。
可洞天地脉已经被锁宗钉压住。
符箓刚亮起,就被断脉旗卷走大半灵光。
洛青衣一剑落下。
谒命庭中长剑倒垂。
对方眉心命数被斩开,紫府随之碎裂。
玄成真君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洛青衣是仙朝青衣镇抚使,也知道她天资惊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清微宗这些紫府长老,放在任何一处道统里都是柱石人物。
到了洛青衣剑下,却一个接一个被斩落。
……
片刻之后,洛青衣最后一剑斩落。
清微宗第七长老的法身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碎裂的紫府天地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灰白消散。
这已经是她今天杀的第四个紫府真君了。
虚怀真人死后,清微宗还剩下六位紫府长老。
其中两个被镇抚司围杀,一个被明一长老压制后补刀。
剩下三个,全是洛青衣一人处理的。
【谒命庭】在她身后明光闪烁。
显化着小有清虚内诸多修士命数的倒悬长剑,一柄柄归位。
洛青衣收剑入鞘。
指尖有一丝细微的酸麻。
不是累的。
这种程度还没资格让她感到累。
只是短时间杀了太多紫府修士后,谒命庭的命数叠加到了一个不轻的程度。
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她垂眼扫过脚下的战场。
镇抚司的清扫还在推进。
冷硬且快速,不给清微宗任何喘息机会。
……
小有清虚天的雨还在下。
洞天裂口边。
贺渊站在沈度身旁。
沈度一直没回头看他。
两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镇抚司清扫清微宗,看着那些倒下的弟子和长老,许久都未开口。
沈度也看着前方。
雨声夹着法器轰鸣,听起来格外刺耳。
片刻后,是沈度先开的口。
他偏头看了贺渊一眼。
“中州这些年,你一直求稳。”
贺渊眼皮一动。
沈度负手站着,神色冷淡。
“道门势大,你退一步。”
“三大道统有道统的规矩,你再退一步。”
“世家大族和宗门互相牵连,你继续退。”
“退到最后,中州镇抚司名义上还在,实际能查什么?敢查什么?”
“查到道门内院,还能不能往下查?”
贺渊看向几乎垮塌殆尽的都玉清微宗。
沈度语气中寒意更浓。
“都玉清微宗掌教三百年前被种下桃核。”
“满宗长老、真传、弟子,一个个堕入执道。”
“天权封印在你眼皮底下烂到这个地步。”
“中州镇抚司毫无察觉。”
“这已经不能只算失察了。”
贺渊喉咙动了动,还是没接话。
沈度轻叹一声,视线落在无垢琉璃海翻起的黑浪上。
“中州道门万年清净,不许外人深查,你一直默许,甚至配合维护。”
“我知道你的想法。”
“不去碰道门底线,维持住表面的平衡,大家相安无事。”
沈度目光掠过下方锦衣卫。
“就是你这种态度。”
“导致清微宗这种地方,就成了谁也看不见的黑箱。”
“黑箱里烂成今天这样,外面还觉得它清净出尘。”
“今日若非裴云提前看出问题,若非他在里面劈开洞天,把镇抚司放进来……”
“如今天权封印已经破了,执念道主的降临也有了凭依。”
沈度顿了顿。
“贺渊,都玉清微宗今日这场惨案……”
“是朝闻道所谓,也是你的‘默许’所为。”
这句话落下,贺渊拳头捏紧又缓缓松开。
他沉默很久,眼里只剩疲惫。
“……我知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中州三大道统、世家、各宗规矩,压在中州太久了。”
“我当年试过强硬。”
“换来的是更深的隔阂,更隐秘的暗流。”
“明面上他们配合,暗里所有门都关得更紧。”
“我没有那个能力,以一己之力去撬动整个中州道门。”
“所以那时才觉得,先把局面维持住,总比直接撕破脸好。”
贺渊自嘲笑了笑。
“维持到今天,才知道稳出来的是这种东西。”
他看向裴云所在的方向。
“那小子一刀劈开洞天,把所有东西摊在太阳底下。”
“我这些年没做到的事,他来了中州之后,一件一件全做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骂他莽撞,还是该谢他。”
沈度没有安慰他。
贺渊也不需要安慰。
两人之间有当年北原狼庭的救命情谊,如今却隔着中州这笔烂账。
沈度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你的处置,回京后由陛下圣裁。”
“在此之前,你还是中州指挥使。”
“清微宗灭宗收尾,中州各宗查验,衔枢钉后续推进,你都要配合。”
“别再出差错了。”
话说完,沈度迈步走向洞天内部。
贺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裹着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抬手擦了一把。
什么也没说。
……
另一侧。
裴云休息了小半个时辰。
耳边的厮杀的喧嚣渐渐淡去。
镇抚司的清扫已经进入尾声。
偶尔传来一两声法器碰撞的闷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洛青衣穿过镇抚司忙碌的队伍,走到他身前。
剑已经归鞘。
不过即便是洛青衣,连番大战,气息也是有些不稳。
袖口更有一小块烧痕。
裴云看到洛青衣前来,笑了笑。
“洛镇抚使来得正好。”
“正好我一个人闲的有些闷。”
洛青衣也不嫌弃,直接就一屁股坐在裴云身边。
不等裴云开口,直接伸手按住裴云手腕。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主动?”
洛青衣被他气乐了,手上微微用力。
裴云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嘶……轻点。”
洛青衣收回手,瞥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
裴云揉了揉手腕,靠回墙边。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么?”
洛青衣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让我少担心,下次就少干点拼命的事。”
裴云摊手。
“情况不允许呀。”
洛青衣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雨水打在碎石上。
洛青衣看向裴云胸口血迹。
“还伤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