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低头看了看。
“也就紫府有些震荡，法力有些亏空，其他都是小伤。”
洛青衣打量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裴云表情笑嘻嘻，嘴角却是鲜血流出。
洛青衣这次真被气笑了。
“看上去不算小伤。”
裴云尴尬的擦去嘴角血迹，干咳两声。
“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经不起洛大人审讯。”
洛青衣无奈了，也懒得再追问，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你刚才在封印那边待了那么久，情况怎么样？”
裴云脸上笑意收敛了些。
“无名子最后那一招挺狠的，直接把整个封印装了个稀碎。”
“我把清圣道纹嵌了进去了，又用太上法理在外面糊了一层。”
洛青衣听到这个说法，眉头动了动。
“糊？”
裴云点头。
“别指望太多。”
“天权封印本身已经碎得差不多了，清微宗几百年没人维护，里面还被朝闻道侵蚀这么久。”
“我现在做的事，最多就是让它别立刻炸开。”
洛青衣微微蹙眉。
“那能撑多久？”
裴云摇头。
“说不准。”
“乐观点的话，可能也就两三个月。”
“要是再有什么变化，或许更短。”
“我打算之后把这件事报给陛下。”
“还有玄枢道主、悬天月主那边，也得通知一声。”
“天权星位一旦崩了，后面问题就不是清微宗一宗的事了。”
洛青衣也是听出来，裴云估计也是真没辙。
只能如此了。
洛青衣低头看着脚边积水。
雨点落下，水面一圈圈散开。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无名子的死，似乎有些问题。”
洛青衣抬手，掌心有一点霜青剑光浮现。
剑光里，一柄倒悬长剑的虚影闪了两下，很快又散开。
“我用谒命庭查过他的命数。”
“法身确实毁了，命数也断了一大截。”
裴云看着那点散开的剑光。
“但是？”
洛青衣收回手。
“但他如今的命数还在，只是混乱到看不清。”
“所以他是不是彻底死了，没办法确认。”
裴云并不意外。
“这人保命手段太多，命也硬，没死也不稀奇。”
洛青衣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也差不多。”
裴云笑了笑。
“那我感觉我比他还是讲究些的。”
洛青衣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讲究在哪？”
裴云一本正经。
“我命硬的坦坦荡荡。”
洛青衣看着他这副强撑着还能贫嘴的样子，原本心中的担心倒是散了些。
她知道，裴云这是故意如此。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直接塞到裴云手里。
“吃了。”
裴云低头看着丹药，抬头。
“能亲手喂吗？”
洛青衣展颜一笑。
“可以，但不保证力道。”
听到这话，裴云立刻把丹药吞了。
丹力入腹后，一股温和药力散开，压住紫府刺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多了。”
洛青衣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走吧。”
裴云抬头。
“去哪？”
洛青衣伸手递给他。
“去见沈度。”
“有些事，你得亲口和他讲。”
裴云看着她伸来的手，笑着搭了上去。
洛青衣把他拉起来。
裴云刚站稳，身形晃了一下。
洛青衣立刻扶住他。
裴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算对伤员的特殊照顾？”
洛青衣扶着他往前走，语气轻快了些。
“算。”
“所以闭嘴。”
裴云配合点头。
“好。”
……
裴云和洛青衣找到沈度时镇抚司已经开始收尾。
小有清虚天内原本清净的山门如今只剩下大片废墟。
沈度站在主殿前。
楚浣灼也在旁边。
她手里的刀锋还染着血。
看样子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楚浣灼本来正四处焦急张望。
看见裴云和洛青衣过来先是松了口气。
她随即凑上前。
“裴大人……你这怎么还在唰唰流血啊？”
裴云摆了摆手。
“小伤而已。”
楚浣灼看着他那副样子明显不信。
沈度回过头看他。
“封印如何了？”
裴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暂时堵住了……可也只是拖时间。”
沈度眉头微蹙。
“能拖多久？”
裴云摇头。
“两三个月就算好的了。”
楚浣灼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她知道天权封印出事了。
可没想过会坏到这种程度。
沈度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朝闻道的人临死还是把封印破开了。
“这事我会立刻传回京城。”
沈度顿了顿。
“玄枢宗和广寒道宫那边……也会派人送信。”
裴云点头赞同。
“还得通知白玉婵前辈……她对太上封印和七星封印都知道不少。”
沈度上下打量着裴云。
他吃了丹药还在浑身冒血。
沈度有些无奈。
“你还是先去疗伤吧。”
主殿外。
各宗修士都被镇抚司的人盯着。
正一山在东侧。
玄枢宗在西侧。
金阙洞天和上虞谢氏等世家修士被安排在另一处空地。
剩下中小宗门与散修按名册排成数列。
锦衣卫分站两侧。
玄甲上还沾着雨水。
破法弩压低。
追魂令悬在腰间。
修士们一个个走上前。
镇抚司的玄光鉴影镜悬在半空。
为的是检查有没有其他执道者趁机潜伏。
今日中州镇抚司倾巢出动。
绝不允许再有任何纰漏。
有人脸色难看却没敢抱怨。
清微宗弟子与长老的无数尸身还在不远处横着。
明一长老带着正一山弟子上前。
“正一山愿配合镇抚司查验……此间卷宗若需正一山见证老夫也可留名。”
负责查验的镇抚使看了他一眼拱手行礼。
“多谢明一长老配合。”
明一长老没再多说带着弟子退到一旁。
那些正一山弟子平日多有傲气。
此时一个个安静的厉害。
他们平日自诩天骄也曾下山历练。
但刚才的所见所闻远超他们的认知。
眼前的画面比任何历练都要残酷。
顾怀真随后带着玄枢宗修士上前。
查验结束后他走到裴云面前。
“裴道友……玄枢宗会立刻将此事回报太初山。”
裴云点点头。
“替我转告玄枢道主……我怀疑朝闻道不会就这么收手。”
顾怀真神情严肃。
“我会原话带到。”
他停了一下看向远处的清微宗废墟。
“之前我还觉得全宗沦陷这种事太过夸张……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裴云摇了摇头。
灭宗这种事落到谁头上都不好受。
顾怀真没再多言带着玄枢宗弟子退到另一边。
金阙洞天那边玄成真君脸色最难看。
当时他差点在第七层失控。
还以为只是禺谷旧伤未清。
如今再回想怕是早被人惦记上了。
若不是裴云截断了道箓牵引金阙洞天这批人绝对逃不了。
玄光鉴影镜照到他身上时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等查验结束他扭头看向随行弟子。
“所有从清微宗拿到的道箓……全交出来。”
弟子们立刻照办。
有人小声开口。
“真君……这些道箓还会有问题吗？”
玄成真君脸皮抽了一下。
“有没有问题都不许用……谁敢私藏本君亲自废了他。”
旁边几个中小宗门的修士听见这话脸色跟着变了。
有人连忙从怀里拿出清微道箓。
有人则迟疑着看向镇抚司那边。
负责查验的锦衣卫把接过的道箓全部封入黑匣。
裴云见状开口解释。
“道箓中的牵引法理已经被截断……现在不会再抽你们的法力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这东西是清微宗布置过的媒介……镇抚司要带回去逐一封存。”
“谁私藏……按涉邪论处。”
这话落下各宗修士哪还敢犹豫。
一张张清微道箓被交了出来。
有些年轻修士脸上满是后怕。
他们昨日还把这东西当成清心定神的宝物。
今夜才知道这张道箓差点要了他们的命。
检查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等最后一批修士查验结束沈度下达命令。
“各宗修士按宗门名册离开小有清虚天……离开之后三日内不得私自离开都玉山外镇抚司划定的区域。”
“后续问询由镇抚司派人逐一对接。”
洞天裂口处雨水从外界不断灌入。
修士们踏出小有清虚天时不少人回头看了一眼。
进去之前这里还是中州三大道统之一。
出来之后清微宗已经没了。
清微宗灭宗的消息传的比任何飞剑都要快。
先是都玉山外各宗修士亲眼所见。
随后中州城池里的仙朝暗桩开始递送密报。
再往后正一山、玄枢宗、金阙洞天、上虞谢氏等势力各自传信。
短短一日中州各处都炸开了锅。
三大道统之一的都玉清微宗全宗堕入执道。
掌教虚怀真人三百年前被朝闻道种下桃核。
清河少君是朝闻道紫府真君。
道箓大醮是个陷阱。
天权封印差点被冲破。
镇抚司奉灭宗令入洞天清剿全宗。
这些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出去没人敢当成传闻。
因为正一山沉默了。
玄枢宗也沉默了。
这两家顶尖道统若觉得仙朝过线早该站出来质问。
可他们没有。
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一些一流宗门和世家大族开始坐不住了。
过去他们觉得执道者是遥远的大劫。
是道君和仙朝该去操心的事。
可清微宗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后他们才明白过来。
执道者早已在身边。
连都玉清微宗这种七千年底蕴的道统都沦陷了。
谁敢保证自家山门就是干净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仙朝的态度。
说灭宗就灭宗。
甚至没有任何商议流程。
也没给清微宗留下半点体面。
只要确认堕入执道仙朝便直接动手。
这种铁血手腕让许多人心头发冷。
也让不少人开始重新衡量大赢仙朝。
之前中州道门自恃清净不太把镇抚司放在眼里。
如今清微宗成了废墟他们看仙朝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人急着去拜访正一山。
有人递信给玄枢宗。
也有人主动联系镇抚司表示愿意配合后续查验地脉。
中州这盘局终于被清微宗的血彻底搅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