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陵话语落下,厅里瞬间安静,无人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中央的那名年轻人。
赵离的目光同样在裴云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开口:
语气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冷硬。
“裴镇抚使,我说句不好听的。”
“中州一战,半步道君都死在你手里,短短三天,天下谁人不识君。”
“可北荒和中州不一样。”
“规矩?台面?这里都没有。”
“狼庭见了仙朝的人,尤其是你这种镇抚使,第一反应就是围杀。”
“你一个人进去,一旦被发现,能撑多久?”
旁边一名副将也沉声开口。
“裴镇抚,您别嫌赵都尉说话难听。”
“早年渭州军有位紫府真君,叫韩忠清,修为比您还高。”
“仗着自己修为不弱,也是入北荒追杀狼庭一名祭师。”
“结果被狼庭狼狩吊了七天。”
“群狼狩猎,伺机扑杀,无穷无尽。”
“最后韩忠清的头颅挂在狼骨大葬了三月,直到朔方军出兵才夺回来。“
几名年纪稍长的副将听到这个名字,神色皆有不同触动。
毕竟这件事,当年为他们亲眼所见。
甚至他们中的某些人还是亲历者。
另一名副将跟着开口,语气倒没什么恶意。
“裴镇抚使,你是紫府中期,确实年轻有为。”
“可在北荒,你这名动天下的身份,反而会被那群狼崽子当做狩猎对象。”
“你一个人进去,一旦被发现,真如血肉掉进狼群。”
他们对裴云的实力没有质疑。
能斩半步道君,论起斗法,在场没人是其对手。
可他们如今所言每一句都是实话,每一句也都是用人命和血换来的经验。
他们不喜欢镇抚司插手军务,却也更不愿意看着裴云如此年轻的仙朝天骄,就这么踏入北荒这条不归路。
许照野坐在一侧,孟归荑则翻着手边密报。
他们也觉得裴云这个办法风险太大。
甚至可以说,全是风险。
面对军中几人的好心劝告,裴云却是微微摇头,并未置评。
现在说再多也无用。
他现在只有情报,没有军权。
这群军中悍将,心眼不坏,但也执拗的很。
整个议事厅,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所以他需要其他的,能够一槌定音的东西。
霍长陵等了片刻,发现裴云竟没有开口。
厅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副将摇摇头,认为裴云应当是无话可说了,便把视线从裴云身上移开。
有人已经低头看向沙盘上,继续小声讨论之后的围杀路线。
仿佛这场争论已经结束了。
事实上,似乎也确实如众人所想。
霍长陵直视裴云。
“关于执道的情报,我会记下。”
“我等计划也会据此调整,避免我军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与执道者正面遭遇。”
“镇抚使远来辛苦,朔方城虽简陋,军中吃住还算齐全。”
霍长陵抬手,示意一旁的副官。
“带裴镇抚使去歇息。”
副官上前一步,朝裴云拱手。
意思不言而喻:送客。
众人也都听出了柱国的画外音——
你的情报有用,但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由我说了算。
你一个镇抚使,在军帐里差不多就行了。
赵离不再去看裴云。
方才那几名军中将领,也不再关注。
孟归荑微侧目看了裴云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许照野始终没有抬头。
裴云站在原地,周遭是若有若无的视线,以及视他于无物的讨论声。
他早就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因为他就不属于这里。
他不是军人,没有在北荒打过仗,没有亲眼看着同袍被狼群拖走。
他的一切道理,对这些人来说只是“外人的嘴”。
副官走到裴云身边,低声提醒。
“裴镇抚使,请。”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裴云会顺着这个给出的台阶下的时候。
裴云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随意。
正如其他人此时不在乎裴云的存在一般。
裴云从一开始,也没在乎过其他人的态度。
“霍柱国,话说的不要这么早。”
裴云看向主位上的霍长陵,随后看向厅外。
“要不再等一等?”
霍长陵蹙眉。
赵离等一众将领也停下了动作,一脸惊愕的回头看他。
这位年轻镇抚使脑子进水了?
柱国大人都给了面子,此时还不走?
等?
等什么?
在他们看来,裴云此举无非是觉得被当众折了面子罢了。
赵离最烦这种年轻不知所谓的意气之举,正打算出声呵斥。
可不等他开口,一声沉闷钟响传遍全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议事厅里的将领全都变了脸色。
朔方城上空突然亮起赤金色光芒。
一道光柱从天而坠。
散发出一种与军阵截然不同的、属于皇城九重天的威压。
无视阵法禁制,正中中军大营。
“这是……”
许照野猛地抬起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就连霍长陵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九天赤诏!
军中传讯分等级。
普通军报有军符。
边境急报有赤金急符。
而九天赤诏,只用于帝旨。
代表,女帝亲旨!
而且是直接降临中军,不经地方衙门,不经兵部转呈。
这代表旨意已经越过所有流程,直接落到了霍长陵面前。
厅外甲胄声快速靠近。
一队玄甲禁卫跨步而入。
为首甲士手捧赤色玉轴,上面有御印光华流转。
而这群人甲胄上,还带着京城禁军的印记。
女帝亲卫!
“陛下赤诏!”
厅中众将齐齐行礼。
霍长陵也走下台阶。
“臣霍长陵,接旨。”
霍长陵上前两步。
赤诏展开,女帝亲笔化作金色文字,悬在半空。
甲士念诵帝旨,逐字宣读。
“北荒狼庭,三部堕道,天玑封印受血脉牵引,局势危急。”
“朕已知北境欲出兵狼庭。”
“然此时大军压境,必令狼庭血脉大死,或为朝闻道血祭所用。”
“此事关乎七星封印,不可只作边战处置。”
“着镇北柱国霍长陵,暂缓北境大军出关。”
此话一出,厅里彻底安静。
赵离脸色僵住。
几个副将下意识看向裴云。
裴云神色如同,波澜不惊。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传旨甲士继续宣读。
“麒麟镇抚使裴云,持朕令,入北荒查天玑封印之乱。”
“朔方军、苍州军、瀚州军,不得擅自提前出兵。”
“限期七日。”
“七日之内,裴云若能稳住天玑,北境大军继续按兵。”
“七日之后,若事不可为,霍长陵可依边境军情自行决断。”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
赤诏落下,化作赤金印记,悬在霍长陵面前。
霍长陵微微一顿,才抬手接过。
“臣霍长陵,遵旨。”
众将跟着低头。
“遵旨。”
传旨甲士起身,把诏书交给霍长陵身边的副官,又朝裴云行了一礼。
“裴镇抚使,陛下另有口谕。”
众人再次看向裴云。
裴云抬手。
“请讲。”
传旨甲士看着他。
“陛下说,北荒风急,务必小心。”
裴云笑了笑。
“臣记下了。”
传旨甲士没有再多话,职责已了,带着禁卫离开。
可即便女帝亲卫已经离开,厅内却仍旧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裴云,极为复杂。
镇北数百年,女帝极少以帝旨直接干预前线决策。
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懂得放权的帝王。
但今日却为裴云下诏!
霍长陵回过身,盯着裴云。
裴云神态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被众人无视时,不骄不躁不怒。
如今帝诏为他一人而来,也没有得意洋洋,与如释重负。
所有人此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裴云从头到尾都知道,这道帝旨会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争取霍长陵的同意。
他只需要等帝旨落下。
赵离脸色难看。
他盯着裴云,牙关动了动,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军人可以不服镇抚司,但不能不服帝旨。
帝旨既下,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嘴上都不能有半个字的争辩。
众副将的反应也各有不同。
有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这什么情况”的茫然。
有人则紧闭着嘴,看向裴云的眼神变了。
许照野坐回位置,眼底掠过复杂之色。
他先前觉得裴云有胆气,但还是太冒险。
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孟归荑重新打量裴云。
方才裴云被满屋子人冷嘲热讽时,始终神色不变。
她当时以为那是年轻人硬撑面子。
现在看来,裴云根本不在乎。
他在踏进朔方城之前,就已经把情报和方案送到京城了。
这份心性……
霍长陵将赤诏放在案上。
脸上没有不满的神色,也没去质问裴云为何不早说。
帝旨既然来了,说明女帝已经定调。
他是柱国,守北境,也忠于大赢。
女帝下旨,他便遵旨。
但……遵旨和认可是两回事。
“七日。“
霍长陵开口,声音很平。
他看着裴云。
“陛下给你七日,那我便给你七日。“
“七日之内,朔方军不动。“
“但七日之后,若你没有成果送回来……“
“一切照旧。“
“到时候,就算你还在狼庭,我也不会等你。”
裴云点头。
“足够了。“
赵离猛地抬头。
“足够?”
他压着火气。
“裴镇抚使,你知道从朔方到狼骨大葬有多远吗?”
“就算你一路不被发现,赶到狼庭也要时间。”
“七日,你能做什么?”
裴云看向他。
“不劳费心。”
赵离还想开口,霍长陵抬手止住。
“你孤身入北荒,大军不会为你打掩护,斥候不会为你开路。”
“你进去了,就是一个人。”
“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
“理应如此。”
帝旨在手,霍长陵遵帝命。
但霍长陵对裴云的判断还没有变。
他不会把北境三百万军队变成裴云的赌注。
裴云自无不可。
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霍长陵多等待几日。
根本没打算去借助霍长陵任何帮助。
他要进狼庭,就要承担后果。
霍长陵沉默了少许,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我镇守北境数百年,见过不少聪明人往北荒跑。“
“多数回不来。“
他看向裴云,目光说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你不是下一个。“
裴云笑了笑,抱了个拳。
“承柱国吉言。“
霍长陵拿起兵符。
“五日出兵改为七日后待令。”
“各军原地备战。”
“斥候不撤。”
“对狼庭三部的探查加倍。”
厅中将领齐声领命。
“是。”
裴云也未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众将视线复杂到各不相同,但都齐刷刷看着那道背影。
谁都没想到,女帝愿意为这个年轻人压下北境大军七日。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
……
月色稀薄。
城中军营灯火连成大片。
远处战马嘶鸣,甲士列队调动。
朔方城北门,风从荒原那头刮来。
裴云仰头看了一眼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