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低下头,向城外迈步。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裴云回头,看见孟归荑走来。
她换了身轻甲,没有带随从。
裴云挑了挑眉。
“孟指挥使?”
孟归荑看了一眼城外。
“你打算现在走?”
裴云笑着看她。
“七日太短,多睡一觉,时间就更短了。”
孟归荑也是没想到,裴云心态会这么好。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打趣。
不过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裴云。
“这是最近三个月北荒斥候更换的路线。”
“赤原部的游骑路线、骨勒部祭祀地点的大致方位,还有黑狼部上次被人看见的位置。”
“不能保证完全准确,毕竟那群狼崽子就喜欢到处乱窜。”
“不过……比你自己乱闯要好。”
裴云眉头微挑,接过来,没有客气。
“多谢孟指挥使。”
“别谢我。”
孟归荑语气公事公办。
“你若真能把事办成,对我瀚州军也有好处。”
“边军少死一些人,边城百姓也少遭一次兵祸。”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了一句。
“你有什么打算?”
裴云把地图收好,想了想。
“乌踏歌。“
孟归荑眉头一动。
“那位大王女?”
“嗯。”
“其实我之前跟她打过照面。”
“更重要的是,我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什么?”
“三部执道的确证。”
裴云望向北方,开口道。
“狼庭大君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不知道具体,所以放权给了乌踏歌。”
“但我看乌踏歌在镇压部族冲突,估计也是在摸黑。”
“如今我能准确告诉她,哪三部已经彻底没救。”
孟归荑微微沉默,然后缓缓颔首。
“你手里的情报,确实关紧。”
她看着裴云。
“但你想过没有?”
“就算乌踏歌愿意听取情报,就算狼庭大君愿意配合……”
“可那三部已经尽数堕入执道者,你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裴云摊了摊手。
“到了再说。”
孟归荑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洒脱。”
“没办法。”
裴云笑了笑。
“计划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北荒这种地方。”
“能确定的事我提前做好,不能确定的,到了现场再看。”
孟归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说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她退后一步,抬手抱拳。
“那就祝裴镇抚使一路顺利。“
“七日后若有消息,传讯至瀚州军大营即可,我会派人接应。”
裴云回了一礼。
“好。”
说罢裴云抬步踏出城门。
门外是无尽的北荒旷野。
月色照不透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连绵山影。
那是狼庭的方向。
孟归荑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人就进去了啊……”
她低声自语。
片刻后,她转身。
七天。
那位裴镇抚只有七天。
……
北荒深处。
黑色石帐扎在荒原上,风从北面吹过来。
几头黑狼趴在石帐外头。
主帐里,乌踏歌坐在兽皮大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兽皮图,图上用血色骨钉标着七部位置。
乌踏歌看了很久,手里酒碗始终没动过。
帐中几名狼庭将领低头站着,谁也不敢先开口。
乌踏歌心情不好。
她被狼庭大君授了权,可以调动亲卫,可以镇压叛乱,可以临机处置各部。
按理说,这种事对她并不难。
北荒向来简单。
谁反了,杀谁。
谁不服,打到服。
可眼下麻烦就在这。
狼庭七大部之间有暗流涌动,她尝试追查,却无果。
追查之间,更有另外几支部族让她烦躁。
苍鹰部,白角部,丘狐部。
这些部族照旧给狼庭上贡。
可人心早已浮动,开始动摇了。
有人在他们中间散布消息。
说狼庭大君老了。
说乌踏歌要借平叛清洗各部。
说今日被带走的是赤原部,明日就会轮到苍鹰部。
这种话,在北荒这种全是糙汉莽夫的地方,最容易煽起火来。
北荒信奉强者。
底下部族服从狼庭,不代表心里不怕。
狼庭一旦露出要清洗的意思,这些人不会跟你解释。
要么逃,要么反咬一口。
乌踏歌把酒碗搁在案上。
砰的一声,帐中几人肩膀跟着一抖。
一名狼庭副将上前半步,硬着头皮开口。
“大王女,苍鹰部明日要开血誓会。”
“请了白角、丘狐两部的人过去,说是重立誓约。”
乌踏歌抬眼。
“重立誓约?”
副将咽了口唾沫。
“按旧制,血誓会上可以重新确认效忠对象。”
“继续奉大君为主,或是……自立旗帜。”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自立旗帜。
这四个字在狼庭里,跟反叛差不多。
另一名亲卫脸色发狠。
“大王女,属下愿带三百狼骑过去!”
“苍鹰部敢开血誓会,直接斩了他们族长。”
“再把白角、丘狐两部来人一起扣下,看谁还敢动。”
乌踏歌冷哼一声,瞥了那亲卫一眼,满脸嫌弃。
“杀了苍鹰族长,然后呢?”
亲卫一愣。
乌踏歌看着他。
“白角部会觉得我在杀鸡儆猴,丘狐部连夜迁走。”
“其余观望的部族当真以为我要借平叛之名清洗各部。”
“到时候其他几个大部只要伸手,就能把这些人全拉过去。”
亲卫低下头,不敢吭声。
乌踏歌心里烦的厉害。
打仗、杀人,她都不怕,甚至乐在其中。
可眼下这种人心窜动的局面,才最让她心烦。
“这种事……应该让二妹来处理才对。”
乌踏歌叹了口气。
这几天下来,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
暗中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她查不到。
狼庭的将领会追踪,会厮杀,会夜袭,会围猎。
唯独不会干细活。
这些大老粗,没那个能力。
乌踏歌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烈酒入喉,脸色依旧不好看。
“苍鹰部那边,谁在盯着?”
副将立刻回。
“乌勒带了人守在二十里外,怕离太近把苍鹰部吓到。”
乌踏歌冷笑。
“他倒是长脑子了。”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亲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大王女,西南方向出事了。”
乌踏歌看向他。
亲卫快速开口。
“有个仙朝修士单人深入,闯进了灰狼部地界。”
“灰狼部摩罗真君亲自出手,败了。”
帐里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摩罗真君是紫府。
灰狼部虽比不上七部,可在这片地界也算强部了。
“死了?”
乌踏歌随手把酒碗丢到一旁。
亲卫摇头。
“没死,受了伤。那仙朝修士没下杀手。”
“后来灰狼部又请了附近两位紫府出手,也都败了。”
“对方还是没下杀手。”
乌踏歌眼神变了,站起身。
“仙朝修士?”
亲卫点头。
“用刀,很年轻。”
“灰狼部逃回来的人说,那人明明能杀,可次次留手。”
“打完也不走,就笑吟吟站在那等着。”
“出手的真君,全败了,没有一人走过三招。”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没一人走过三招?
仙朝什么时候冒出来这等人物了?
有人忍不住骂了句。
“哪来的仙朝疯子?单人闯我狼庭地界,还敢站在原地等?”
乌踏歌却咧嘴笑了。
笑里头杀意浓的很。
这几天压在心里的烦躁,如今倒是可以发泄发泄了。
“有意思。”
她披上黑色大氅。
“大王女,此人来路不明,仙朝大军又在朔方集结,恐怕是前哨…”
“那就更该去看。”
乌踏歌走出石帐。
亲卫已经牵来坐骑,一头高大的黑鬃妖狼伏在地上。
乌踏歌翻身上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仙朝天骄,敢这时候跑北荒来撒野。”
……
灰狼部。
周围部族修士团围住,却没人敢上前。
摩罗真君半跪在地,嘴角带血,盯着不远处的年轻人,满眼震惊。
那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柄古刀。
刀只出鞘一瞬便收了回去。
因为交手结束的太快。
摩罗真君这辈子见过不少天才。
狼庭三位王女,每一个都是北荒里杀出来的凶人。
尤其大王女乌踏歌,紫府巅峰,一身寂灭法理压的许多老辈真君抬不起头。
可眼前这个仙朝年轻人,强到让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恐怖。
对方境界只是紫府中期。
可交手时,摩罗真君完全撼不动对方。
他的紫府天地刚展开,就被轻松镇压。
紫府神通,被一刀斩开。
手中诸多法宝,对方只是抬手一按,通无用。
更让他不理解的是,对方明明有碾压的实力,却没有杀人。
他最开始以为是捉弄,是羞辱。
可后来发现并不是。
这个年轻人,是真没打算杀他。
摩罗真君喘了几口气,压着怒火开口。
“你到底是谁?”
裴云低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隐瞒。
“大赢仙朝,裴云。”
这名字一出,周围不少北原修士脸色变了。
北境的消息虽然稍微滞后,但也并非不闻仙朝之事。
倒不如说,狼庭反而更关注仙朝的各种动向。
这段时间传的最多的,便是裴云二字。
仙朝有个年轻镇抚使,在中州斩了半步道君,还灭了清微宗。
许多人听过,却没当回事。
北荒人向来觉得仙朝传闻水分大。
可现在,摩罗真君不得不信了。
裴云没理会其他人怎么想。
看对方没有动手的打算,他也就没了动手的兴趣,只是抬头看向远处。
从朔方出来后,得益于孟归荑给的玉筒,让他省了不少麻烦。
可他不可能一路躲到狼骨大葬。
北荒太大,而他只有七日。
时间花在找人上,不值当。
所以他在得知大王女就在这片地界后,直接找了几个有紫府坐镇的部落动手。
动静传出去,乌踏歌自然会来。
摩罗真君看着他,又怒又疑。
“你在等人?”
裴云没否认。
“嗯。”
“等谁?”
裴云眉头一动,忽然看向天边。
那里有一线黑影正在靠近。
“来了。”
摩罗真君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下一刻,脸色变了。
周围灰狼部修士看清来人,纷纷跪下。
“大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