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踏歌从天而落。
黑鬃妖狼长嚎一声。
粗壮的四蹄重重踏碎地面,停在百丈之外。
狂风卷起黑色大氅,露出里头那一身墨金甲胄。
乌踏歌骑在狼背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北荒里养出的野性。
她居高临下扫过一圈跪伏在地的灰狼部修士。
视线在周遭搜寻片刻。
目光随后落在场中那个年轻人身上。
裴云站在一群跪地的北荒修士中间。
浑身上下没半点紧张感。
乌踏歌眯了眯眼。
她记得这张脸。
青州那一回她去捉乌月啼,顺带见过这人。
那时她只觉的此人能在她威压之下面不改色。
算个有意思的后辈。
毕竟那时对方才神宫境。
可后来裴云之名响彻天下,即便是身在狼庭的她,都一次又一次听闻。
见到乌踏歌到来,摩罗真君也满头大汗的低下头。
“那个……大王女……”
乌踏歌看都没看那紫府。
目光从始至终都在裴云身上,随即放声笑了起来。
乌踏歌翻身下了妖狼。
她伸手在狼首上拍了两下。
几名亲卫紧跟在后,手按兵刃。
乌踏歌侧过头,向后方挥了下手臂。
示意他们别跟上来。
“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
“仙朝镇抚使不在仙朝好好待着,怎么有空跑我们狼庭来了?”
众人一愣。
这仙朝修士是大王女的熟人?
裴云将无妄收了起来。
他看向对面的女人,双手抱拳拱了拱。
“大王女,许久不见。”
乌踏歌走到三十丈外停下脚步。
她看着裴云。
裴云也正看着她。
那年轻人脸上挂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这幅神态跟当初青州见面时候差不多。
随意,且无惧。
闯进别人地盘打了三个紫府这种事,在他看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乌踏歌心里快速转了几圈。
当年青州古道上见到裴云时,对方还只是仙朝镇抚司一个小小千户。
有点意思,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罢了。
活着的天才才叫天才。
死了的,也不过是枯骨一堆罢了。
可如今再见,对方竟已经是紫府中期。
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紫府中期。
中州都玉清微宗那一战,当场斩了半步道君。
这件事如今早就天下皆知。
乌踏歌心头涌上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
毕竟距离青州一别才过去多久?
从神宫到紫府,还能把紫府真君打的三招走不过。
这种恐怖的进境速度,放在北荒万年历史里都找不出几个。
不过惊讶归惊讶,乌踏歌心底的戒备反而变的更重。
她可没打算因为一面之缘,就把这位仙朝镇抚使当朋友。
毕竟裴云如今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仙朝柱国霍长陵,根据情报,那老东西正在磨刀霍霍。
北境的军修已经摆出要北上的架势。
这个时候裴云孤身深入狼庭地界。
打了人还在原地等着不走。
等谁?
当然是等她。
乌踏歌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
如果他是前哨,是来试探狼庭虚实的呢?
如果他是诱饵,专门引她离开本阵的呢?
仙朝修士的心眼子比他们狼庭的狼加起来都多。
她在苍州和瀚州见过太多锦衣卫的脏花招。
哪一个不是表面笑呵呵,背后直接下死手的?
青州那点旧交情。
还有三妹那点人情。
在这种两军对垒的局面下根本不值一提。
狼庭和仙朝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太平。
“现在该叫你什么?”
“是叫你裴云?还是叫你仙朝的麒麟镇抚使?”
乌踏歌声音响亮。
语气里有着北荒特有的直来直去。
裴云淡淡的笑了笑。
“还是叫我裴云吧。”
“这次来也不是以公身来的。”
乌踏歌眉头向上一挑,随后咧嘴冷笑。
“那你胆子够大的。”
“朔方城外三百万边军如今动静不小。”
“你一个人却敢跑到我北荒来,还动我的人。”
“裴云,你究竟什么意思?”
面对乌踏歌那若隐若现的杀意。
裴云神色不变。
“我若说只是来找大王女聊些私事,大王女信吗?”
“聊些私事?”
乌踏歌满脸的不信,当即嗤笑一声。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仙朝修士的习惯。”
“但我也知道,找人聊私事前,绝对不会上来就先揍别人家三个紫府!”
裴云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
“谁让你们北原这么大呢?”
“我的时间不是很充裕。”
“比起费时费力慢慢找你,不如干脆惹出点大动静,好让你自己主动来找我。”
裴云指了指前方的乌踏歌,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
“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效果不是很好么?”
乌踏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她并未因此松懈,只是沉默打量起不远处的年轻人。
气息极其干净。
完全没有多余的杀气泄露出来。
可这种毫无破绽的状态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群狼狩猎前,也会很好的隐藏自身的气息。
能在她这位紫府巅峰面前把气息藏这么好的人。
要么是废物。
要么是怪物。
结合之前摩罗真君等三位紫府连三招都走不过的惨状。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想和我聊私事?”
乌踏歌猛的前踏一步。
她身上的气机陡然向上攀升,黑色的大氅被气流冲的无风自动。
庚金煞气从她体内狂涌透出。
在她身后的半空中汇聚成一团狂暴而压抑的力量。
“可以!”
“不过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乌踏歌话音刚落。
她右手往后背的方向果断伸去。
墨色的流光顺着她的指尖,从狼背上冲天而起。
这是一把刀!
非常宽,而且很长。
宽厚的刀背上布满了锯齿状的缺口。
她握住刀柄的一瞬间,方圆百丈的草皮被威压齐齐压低。
灰狼部修士眼角狂跳。
他们没有任何想要上前支援的打算,反而齐刷刷的向后退去。
他们可是清楚的很。
大王女一旦动起手来,从不顾及周围人的死活。
裴云微微笑了一下。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无妄。
“那就请大王女赐教!”
“好!”
乌踏歌脚下的地面发出一阵轰鸣,泥土随之炸开。
几十丈的距离被她转瞬跨过。
她双手持着黑刀,朝着前方横向斩去。
庚金煞气裹着刺眼的刀光。
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直朝裴云当头斩落。
天地间回荡着刺耳的金属振鸣。
方圆百丈内的灵力受到极强的压迫,被巨力尽数挤压破碎。
大片的泥石翻卷开裂,被绞成粉末。
乌踏歌出手根本没有保留,上来便是全力。
北荒的规矩从来都很简单。
要证明有资格和她说话,那就接住她这一刀。
接不住?
那就死!
裴云的发丝被狂风吹的散乱。
他握紧手中的无妄,迎着那股刀风直直冲了上去。
两柄长刀死死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庞大的余波化作一股强悍的气流。
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碾压而去。
数百丈外的灰狼部修士被这股气流掀的东倒西歪。
修为低些的人直接顺着草坡滚出去十几丈远。
那头妖狼低吼出声,四爪死死扣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摩罗真君心头一紧。
他急忙定睛向前看去,想要知道这一击的结果。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神色彻底僵住。
那个仙朝的年轻人单手持刀。
竟然硬生生接住了大王女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刀。
乌踏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轻了?
不对。
她对自己的力道绝对有数。
刚才这一刀的威力,足以把一位紫府初期的天地当场劈开。
可裴云竟然只用了一只手就接了下来。
裴云偏了偏头。
他从两柄刀锋交错的间隙中,看向近在咫尺的乌踏歌。
“大王女出手都不提前打声招呼的吗?”
“我都还没准备好。”
乌踏歌毫不客气的嗤笑出声。
“北荒可不兴你们那套规矩。”
“北荒只有胜者为王这一条路!”
她右脚在地上猛的一扭。
黑刀顺着力道贴着无妄往下重重一压。
刀锋之间剧烈摩擦,擦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庚金煞气顺着刀身的缝隙,直直往裴云的手腕钻去。
这股煞气专为撕扯法身而生。
寻常的紫府只要挨上一点,立刻就要被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裴云手腕向外一翻。
太上清辉的白光从刀身表面流淌而过。
那股庚金煞气被清辉尽数挡在外围,连近身都做不到。
乌踏歌冷冷一笑。
她的身形猛的向上拔高。
黑色的大氅在半空中的风里被吹的胡乱翻卷。
她的身形随着大氅在空中翻转,从上往下直扑过来。
黑刀裹挟着劲风狠狠劈落。
连续三记重重的横斩。
攻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力道一刀比一刀凶悍。
这就是狼庭最为狠辣的斗法方式。
不留任何余地。
一旦发起攻击就绝不松手,一路连续重击,直到彻底破开对方防御为止。
天上千里范围的云层被刀压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千丈之内的风雨彻底乱了套。
草原上无数碎草被狂风卷上半空,紧接着又被刀气切成粉末。
灰狼部众人仰头呆呆看着。
只觉的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喘不上来。
摩罗真君眼皮狂跳不止。
他体内的紫府都在这股恐怖的气机之下微微颤动。
大王女认真了!
他深知乌踏歌的真实实力。
紫府巅峰。
北荒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整个狼庭七部中,能在她手下走过十招的紫府真君不超过三个。
可那个仙朝的年轻人呢?
裴云始终站在原地。
他只有左脚往后退了半步,将其用来支撑身体的重心。
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打算。
无妄的刀锋泛起白光。
清冷的刀意自下而上干脆的挑了出去。
金戈疯狂撞击。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片天地,震的众人双耳发麻。
两刀相撞的正下方。
脚下的地面都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而向下塌陷。
裴云的身形往后连续拖出三十丈才彻底停住。
他转动着发酸的手腕。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奇的神色。
乌踏歌不愧是狼庭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这份实力,绝对配的上这个响亮的名头。
虽然两人刚才都没展开紫府天地全力以对。
但这短暂的几招交手下来,双方对彼此的真实实力,也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和衡量。
乌踏歌的身形倒是没动。
只是她看向裴云的目光,开始变的认真起来。
裴云确实是往后退了三十丈。
可对方绝对不是被她逼退的,而是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法在向后卸去力道。
乌踏歌瞳孔微微眯起。
她出身狼庭,自幼便是以杀伐入道。
这辈子见过的紫府真君多了去了。
可她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紫府中期,能这般从容的接住她全力出刀。
有点意思!
乌踏歌脚尖在地面重重一碾。
整个人的身形瞬间拉出一道残影。
狂暴的庚金煞气自她体内彻底倾泻而出。
在她身后隐隐显现出一道黑色的巨大虚影。
虚影没有完全成形,只露出一颗硕大的头颅和锋利的前爪。
千丈之内的天地灵气尽数被她抽的干干净净。
化作了寂灭法理,死死附着在黑刀的刀身上。
那是独属于她的紫府法理。
虽然没有彻底展开紫府天地。
但这这一刀,已经承载了她八成以上的全部修为。
大面积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呈放射状扩展向八方。
整片荒原都在剧烈震颤。
那些跪伏在地上的灰狼部修士,已经被亲卫拖拽着再次往后撤去。
摩罗真君面色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明明同为紫府。
竟然有紫府修士只是简单的交手,就让他产生出强烈的生死危机感。
他死死盯着乌踏歌斩出的那一道黑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这等毁天灭地的一击。
那个仙朝年轻人真的能接得住吗?
裴云抬起头。
他脸上那副散漫的神色尽数收敛起来。
他静静看着迎面劈来的那一刀。
粗暴,直接。
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裴云轻笑了一下。
他有无数种轻巧的方式能避开这致命的一刀。
但这绝不是乌踏歌想要的结果。
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乌踏歌如今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那他就干脆给对方一个答案!
无妄刀身上,太阴清辉骤然亮起。
安静而清冽的白光从刀身向外散开,将裴云周身三丈的范围尽数笼罩其中。
只有区区三丈的距离。
这跟乌踏歌千丈煞气范围比起来,体量上极其悬殊。
可摩罗真君的后背,却在这一刻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说不清具体的原因。
只是常年在生死间摸爬滚打的本能告诉他。
那不起眼的三丈白光。
比大王女铺天盖地的千丈庚金杀伐还要可怕千百倍!
乌踏歌也敏锐的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点东西!”
她猛的发出一声长啸。
千丈庚金煞气随着刀身轰然坠落而下。
裴云双手抬刀。
握着无妄直直迎了上去。
两柄长刀死死撞在一处。
整片荒原竟仿佛被人从地底猛的向上抬了一下。
百丈外的石帐一座接一座的倒塌下去。
灰狼部修士被狂暴的气浪推的在地上滚成一片。
那些精锐亲卫也好不到哪里去。
几个金丹境的好手全都面色惨白。
身上的护体法力被碾的七零八落,几乎碎裂。
为首的亲卫统领死死咬着牙稳住身形,拼命往战场的中心张望。
漫天的尘烟之中,两道身影一高一低。
乌踏歌长刀向下狠狠压去。
刀刃交击处迸裂出大片刺眼的火星。
她的整条手臂都在拼命用力。
肌肉死死绷紧,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显出来。
可裴云的刀横在面前。
稳稳的停在半空,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乌踏歌从这个极近的角度看过去。
甚至能清楚看到裴云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面对她近乎全力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