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流光散去。
裴云把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轻笑了声。
本来六七成把握的局面,如今怕是八九成可破了。
三方心思各异,怎么可能成事。
“笑什么?”
乌踏歌回头看他。
“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今晚有人要倒霉。”
裴云耸耸肩。
“对了,帮我找两样东西。”
“一块狼庭通关骨牌,普通的就行。”
“再给我一份苍鹰部地界的草场布防图。”
乌踏歌眉头一挑。
这两样东西听起来和今晚这事可完全搭不上边。
通关骨牌是狼庭各部间通行查验身份用的,一般是商队、使者、王帐传令骑才会带。
普通的很,拿来有什么用?
草场布防图倒是敏感些。
但裴云要的只是苍鹰部外围草场的位置,完全没有任何战略意义。
乌踏歌压下疑惑。
她现在既然答应让裴云插手,就得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吩咐下去。
“去给他拿来。”
旁边亲卫迟疑了一下。
“大王女,苍鹰部地界布防图不能随便给外人。”
乌踏歌看了他一眼。
乌烈咬牙。
很快,骨牌和玉简都送了过来。
裴云拿起那块骨牌揣进怀里。
布防图展开,他扫了几眼后便搁置在一旁。
直到这个时候,裴云才把今晚的部署说了出来。
“今晚不用带太多人。”
裴云看了看外面集结好的黑狼妖骑。
“这些人都别带。”
“只带你这亲卫统领在内的五六个人随行进场就行。”
乌烈脸色大变,几个亲卫也都炸了。
“大王女,不可!”
“苍鹰、白角、丘狐、青鹿四部既然敢逼宫,肯定早就有所布置。”
“我们绝不可能让大王女孤身犯险!”
乌烈死死盯着裴云,眼底怒意升腾。。
“你究竟何居心!”
“和你们这群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说不通。”
裴云摆摆手,看向乌踏歌。
其他人都是杂音而已,他只需要乌踏歌的意见。
“现在那几个部落脑子里都紧绷着一根弦。”
“人太多,万一把他们吓着了,那局势就很难挽回了。”
“就算他们有什么布置……”
裴云笑了笑。
“有你我在,还用担心这种局面?”
“乌烈,散了吧。”
乌踏歌神色不变,甚至连迟疑都没有,便直接下令。
乌烈咬咬牙。
“遵命!”
“还有吗?”
乌踏歌问向裴云。
“有。”
“到了血誓会之后,不管苍鹰部怎么逼问,你都别反驳。”
“什么清洗各部,和仙朝联手,甚至更过分的话,你也都当没听见,任由他们说就行了。”
一听这话,几个亲卫脸色都黑了。
前脚让大王女孤身犯险,后脚又把大王女的脸面扔在地上摩擦。
这人,这人当真不是故意来消遣他们的!?
不过这此乌烈等人却没再开口。
毕竟大王女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实属非臣子所为。
“为何?”
乌踏歌想了想,还是想让裴云给她一个解释。
她的脸面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但她代表的是父王,是狼庭,这么做,确实和狼庭一贯风格截然不同。
“因为他们今晚想听的,就是大王女你亲口解释。”裴云解释道。
“一旦你开了口,他们就会继续追问。”
“问题接着问题,追问就会变成审问。”
“掉进自证陷阱,对我们很不利。”
乌烈一顿。
他虽不擅长这些弯绕。
可裴云的道理,他还是听懂了的。
乌踏歌也点点头。
“至于最后……”
裴云取出那块骨牌,递给乌踏歌。
“等到他们说完了,就把这块骨牌砸到青鹿部族长鹿同山的脸上。”
众人愕然。
这是什么逻辑?
让裴云有些意外的是,乌踏歌一言不发的接过。
反而对这个“最没有道理”的建议,没有丝毫疑问。
“你……不问问?”裴云好奇问道。
“没什么好问的,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乌踏歌手持骨牌,微微一笑。
“这个嘛……”
裴云摇了摇头。
他能说青鹿部少族长被扣在苍鹰部旧牧场吗?
说了,乌踏歌也未必信。
乌踏歌翻身上狼。
“走吧。”
风雪中,队伍离开营地。
裴云骑着一头临时牵来的灰狼妖骑,落在后方半步。
乌烈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
裴云倒是自在。
他看着远处雪幕,脑子里推演着今晚的局势变化。
青鹿部是一个缺口。
苍鹰部觉的鹿同山被拿住,就能让青鹿部当众发难。
可只要鹿同山知道王帐已经掌握少族长被扣的位置,那情况就会不同,必将露出破绽。
局势大变,苍鹰部一定会慌乱。
到时候乌踏歌再开口,形势就会反过来。
至于鹰赫的紫府暗伤和黑狼部禁药,裴云也早有谋划。
……
一行人穿过雪坡,前方火光亮起。
血誓会的地点在一处低矮谷地。
谷地中央立着血誓坛。
坛上插着狼骨,挂满风干兽皮和染血铜铃。
火苗窜动,篝火烧的热烈。
苍鹰、白角、丘狐、青鹿四部的人已经到了。
人数远比乌踏歌这边多。
一圈圈披甲部族武士立在雪地里。
刀弓俱全,妖兽低伏。
喘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还有苍鹰部的鹰奴在高处巡视。
乌烈看见这一幕,心中微微一沉。
对方人数,远超他的预期。
若是情况有变……
乌烈忍不住看向裴云。
裴云仍旧那副轻松样子。
乌烈更觉的火大。
若今晚出事,他就算死,也要先砍了这个仙朝修士。
乌踏歌入谷。
四部修士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她一人身上。
有人冷笑。
有人低声议论。
还有人看向裴云,脸上带着明显的敌意。
“是那仙朝修士。”
“果然来了。”
“谣言看来不假。”
“王帐真和仙朝勾上了。”
……
这些声音刻意没有压低,故意让乌踏歌听见。
苍鹰部族长鹰赫站在坛旁。
他身材高大,披着鹰羽大氅。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额一直拖到下颌。
当他看见乌踏歌只带几个人来,他心里一下子放松许多。
谣言果然有用!
乌踏歌若真有底气,早就带着黑狼妖骑杀过来了。
现在她只带几个人,说明她也有所顾忌!
鹰赫顿时心里有了底,眼底掠过一丝得瑟。
他向前一步。
“王女殿下!”
鹰赫左手抬起,按在胸口。
以狼庭特有的礼仪,向乌踏歌行了一礼。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依照狼庭礼仪,寻常部族面见王族,至少要鞠躬至深。
而如今鹰赫只是微微弯腰。
乌烈一看,手已经按上刀柄,几个亲卫也都变了脸色。
在狼庭,大王女代表王帐。
鹰赫越界了。
乌踏歌坐在狼背上,俯瞰着鹰赫,只是看着。
鹰赫等了片刻。
见乌踏歌竟然不骂,也不怒。
感到意外的同时,反倒确定了什么。
乌踏歌今日果然有所顾忌!
若是以往,此女必然不可能对此等逾矩视而不见。
可如今这位大王女明显是怕把事情闹大。
鹰赫心里那点担忧顿时散去大半。
他暗中回头瞥了一眼白角、丘狐、青鹿三部。
白角部族长白胤站在人群前,面色紧绷,颇为紧张。
丘狐部族长狐连山则则眯着眼。
青鹿部族长鹿同山一直低着头。
双手藏在袖中,脊背弯曲。
鹰赫看到鹿同山这副样子,心里冷笑。
怕?
怕就对了!
只要鹿同山的儿子和部落至宝青灵鹿角还在他手里,那青鹿部今晚就必须跟他走。
念头流转,鹰赫回身,声音拔高。
“大王女,今晚血誓会提前,非我苍鹰部一部之意。”
“白角、丘狐、青鹿三部都在。”
鹰赫顿了顿,忽地叹了口气,似是不忍。
“其实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可这几日草原上的话,大王女也该听见了。”
“有传言,王帐似要清洗各部落不忠之臣。”
“也有人提到,大王女私下见了仙朝镇抚使,打算借仙朝镇压整个北荒。”
“更有人言,仙朝边军已经陈兵朔方,只等狼庭内乱,便要大军压境。”
……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特别是看到乌踏歌背后,那个面容形貌与北荒截然不同的年轻面孔时。
“仙朝人!”
“他还真敢来血誓会!”
“王帐怎么能带他来?”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
乌烈脸色冰寒,恨不得当场拔刀砍了这敢对王女殿下不敬之人。
对方这些话明显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裴云站在乌踏歌侧后方。
四部修士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只是随手紧了紧衣襟遮挡风寒。
北荒的夜,比中州冷多了。
至于周围的人?
他时间不多,还是早点处理完这摊子事最好。
本来他还在想此局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可如今当面见了这位苍鹰部族长,他才彻底放下心。
先让谣言四起,再把四部绑在一起,接着还想把仙朝边军也拖下水。
最后,就该逼乌踏歌自证了。
手法粗糙到够可以的。
可对北荒这群只信拳头和血誓的人来说,反而够用。
鹰赫果然继续顺着裴云所想那般继续开口:
“大王女若问心无愧,今日便请上血誓坛。”
“按北荒祖制,割腕立誓。”
“以狼血告祖灵,明言王帐绝无清洗各部之心。”
“明言王帐绝无与仙朝联手之意。”
“明言王帐不会借三部异动之名,夺各部草场、兵马、祭地。”
这话一落,白角部那边立刻有人跟着喊。
“请大王女上坛!”
丘狐部那边也有人开口。
“血誓一立,各部自然安心!”
苍鹰部的人喊的最响。
“请大王女上坛!”
“请大王女以血明誓!”
火光映照在一张张脸上,一声接一声。
乌烈勃然色变!
这是逼宫!
若在平日,他早就带着黑狼妖骑冲过去,把喊的最响的那几个脑袋砍下来。
可今晚裴云偏偏让他们只带了几个人。
乌烈越想越憋屈。
他甚至开始怀疑,裴云是不是故意让大王女陷进这种局面。
乌踏歌感受着四周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裴云说的对。
她一旦开口解释,那就承认了王帐需要向这些部族自证。
往后各部都会学会用这种方式逼王帐让步。
一旦掉入自证陷阱,那就会有数不清的“脏水”需要洗净。
而面对如今这种情况,乌踏歌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如今一切都正如裴云所言那般。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在裴云的预想内。
那她更加期待,裴云会如何破局。
鹰赫看乌踏歌始终沉默,胆子更大了。
他伸手指向血誓坛。
“王女殿下不愿上坛?”
“难道草原上的话,当真有几分真实?”
乌踏歌能忍,可乌烈却忍不住。
下意识上前,准备拔刀。
裴云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乌烈猛地转头。
裴云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场中,低声提醒。
“还没到时候。”
乌烈想把他的手甩开。
可那只手落在肩头,明明没用多少力,他却莫名觉的自己被压住。
实力差距太大!
乌烈心头发堵,只能原地乖乖站着。
鹰赫见乌烈竟也不敢动,眉头暗中蹙起。
他今晚种种动作,就是为了逼王帐先动手。
只要乌烈拔刀,一切谣言将会不用证实,直接成真!
白角、丘狐这原本还有些摇摆的部落,也会立刻站到他这边。
到时候青鹿部再当众指证王帐暗中清洗各部,乌踏歌就算再能打,也只能杀出一场内乱!
想到这里,鹰赫转头望向鹿同山,目光阴冷犀利。
该青鹿部了。
鹿同山察觉到对方投来的眼神,身体绷紧。
不管是部落至宝青灵鹿角,还是他儿子鹿延,此时都还在苍鹰部手里。
若他今晚不配合,苍鹰部必定不会放过鹿延。
可若他真的当众逼宫,青鹿部就再也回不了头。
鹿同山抬头看了一眼乌踏歌。
大王女坐在黑狼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恨意!
恨苍鹰部!
也恨王帐为何直到今日都不知道青鹿部的难处!
他本不想卷入其中的。
此时鹰赫声音阴恻恻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