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血慢慢冷却。
风雪一盖,很快成了暗红的一摊。
鹰赫的头颅滚在一边,苍鹰部的人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乌踏歌没下令赶尽杀绝。
这时候做绝了,刚稳住的人心又要乱。
鹰赫一死,苍鹰部也就没了主心骨,接下来得尽快把局面攥回王帐手里。
乌踏歌视线扫向乌烈。
乌烈立刻上前。
“大王女。”
乌踏歌指了指苍鹰部那几个长老。
“把他们分开看押。”
“谁敢互相传话……斩!”
“是!”
乌烈低头应下。
乌踏歌又看向远处的鹰奴石窟。
“派人封了鹰奴石窟。”
“所有出入口都派王帐亲卫把守。”
“苍鹰部的人……一个都不许靠近。”
乌烈马上去召集亲卫。
乌踏歌转头看向鹿同山。
鹿同山还跪在地上,满脸的雪水和眼泪。
“鹿同山。”
鹿同山猛的抬头。
“大王女!”
乌踏歌声音干脆。
“你带青鹿部的人,跟王帐亲卫一起去鹰奴石窟。”
“你儿子,还有你们部落的东西,自己去找回来。”
“但你给我记住,谁敢趁乱抢东西,或者私下杀人泄愤……王帐一样按叛乱处置!”
鹿同山重重磕了个头。
“青鹿部明白!”
他心里清楚。
乌踏歌这是给青鹿部活路,也是在敲打他们。
今晚他们已经站错过一次队了。
现在除了把这错补回来,绝不能再犯半点错。
白胤和狐连山对视了一眼。
处理完青鹿部,两人明白,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
狐连山反应依旧是最快那一刻,单膝跪地。
“大王女,丘狐部愿意交出散布谣言的人。”
“谁把谣言带进丘狐部的,我马上就把那人给您押过来,任您处置!”
白胤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抢的真快,赶紧也跟着开口。
“白角部也是!”
“白角部愿听王帐调遣!”
乌踏歌看着这两人。
两个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可白角和丘狐两部终究只是油滑,没到叛乱的地步。
真要痛下杀手,只会把两部逼反。
让他们接下来出力,既是逼他们表态,也能让他们和黑狼部彻底断开。
乌踏歌心念微动。
这种对策,让她对裴云那套手段竟然多了几分理解。
她微微扬起下巴。
“白角、丘狐,给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
“你们两部各出一半精锐,去封锁苍鹰部。”
“从现在起,苍鹰部一个人、一只鹰、一封信……都不准送出去。”
白胤和狐连山同时低头。
“遵命。”
裴云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直到剩下两人时,他才开口提醒。
“别让白角和丘狐单独封路……至少得派人盯着。”
乌踏歌停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两家刚刚还在摇摆,只让他们出力风险太大。
她看向乌烈。
“王帐亲卫再各抽一队,跟着白角和丘狐。”
“封路的事,以王帐亲卫的命令为准。”
白胤和狐连山脸色微变。
他们本来还想着趁封路的时候留一手。
现在这点心思算是彻底断了。
这乌踏歌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敏锐了?
血誓谷地很快忙碌起来。
王帐亲卫分队散开,去收押苍鹰部的修士。
青鹿部在鹿同山的带领下跟着亲卫直奔鹰奴石窟。
白角和丘狐两部也被迫动身去封锁道路。
苍鹰部的几个长老被分开押走。
其中一个老长老走出几步,眼珠转了转,猛的跪倒在地。
“大王女!”
那老长老脸色惨白,双手高高举起。
“我……我有重要情报!”
乌踏歌眉头微挑,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长老不敢耽搁,生怕晚一步就要人头落地。
“鹰赫这些年……一直和黑狼部有来往。”
“我知道一点内情……”
“账册就藏在他的石帐暗格里。”
“还有一只药匣,也是黑狼部送来的。”
“密信……密信烧过几次,但我偷偷留了些残片。”
周围苍鹰部的人一阵骚动。
其他几个长老更是瞪大了眼睛。
这老家伙居然还留了后手!
鹰赫明明是看他老实才收作亲信的!
乌烈唰的拔出刀。
“闭嘴!”
骚动立马平息下去。
乌踏歌看着那老长老。
“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那长老的头贴着雪地,磕的砰砰直响。
“鹰赫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
“现在他死了,我不想整个苍鹰部陪着他一起死。”
“至少……下面的人是无辜的。”
乌踏歌盯着他看了几眼。
这话估计半真半假。
苍鹰部的长老没几个干净的。
不过只要有人肯低头,就能拿来立个表率。
“带他去取。”
“要是敢耍花样……全族同罪。”
乌烈点头。
“是!”
裴云听到账册药匣和密信残片这几个词,心里便有了数。
只要查清这些东西,黑狼部就没法再用普通的部族争端来掩盖真相了。
到时候,刚好能帮着印证他接下来要跟乌踏歌说的事。
半炷香后。
石窟方向有狼骑一路狂奔回来。
那狼骑浑身沾满积雪,冲到血誓坛前翻身跪倒。
“大王女!”
“鹿延找到了!”
鹿同山猛的抬起头,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哆嗦了一下。
狼骑继续禀报。
“人在鹰奴石窟三层,锁在寒铁笼里,受了点轻伤。”
“青灵鹿角也一并找到了。”
鹿同山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多谢大王女……救我青鹿部一脉!”
青鹿部的人跟着齐刷刷跪下。
白角和丘狐两部的人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看。
情报要是真的,那鹰赫今晚说的话全成了笑话。
他们差点被人当枪使,跑来逼宫王帐。
白胤后背一阵阵发凉。
狐连山也把那点自作聪明收的干干净净。
两人心里透亮,王帐真要清算,现在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鹿同山悄悄看了一眼乌踏歌身后的年轻人。
他不确定情报是不是这人给的。
可他不傻。
乌踏歌今晚的表现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没了粗暴动手的毛病,行事老辣的让人心底发寒。
而这个仙朝来的年轻人,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乌踏歌身后。
鹿同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狼庭和仙朝斗了那么多年。
要是仙朝镇抚司的人都像眼前这个……那狼庭这些年底下到底有多少事被人看在眼里?
裴云察觉到鹿同山的视线,平淡的回望了一眼。
鹿同山赶紧低下头。
有些事不能多嘴。
问多了连回头路都没了。
乌烈那边安排完人手,迟疑了一会,还是走到了裴云面前。
裴云看着他。
“乌统领有事?”
乌烈脸色有些僵硬。
他抬起手抱了抱拳。
“先前是我看轻了裴镇抚……我向你道歉。”
“今晚照你说的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裴云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乌统领不用这么急着改口。”
“我是仙朝镇抚使,你防着我是应该的。”
“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吧。”
“后头……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们。”
乌烈愣住了。
更大的麻烦?
但他没再多问,只是又抱了抱拳。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天都快亮了。
乌踏歌扫视了一圈,心里明白今晚只能先到这一步。
想彻底查清楚,还得花时间。
“各部暂时驻扎。”
“没有王帐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离开。”
“青鹿部接回鹿延后,留一半人配合看押苍鹰部。”
“白角、丘狐继续封路。”
“乌烈,你亲自去盯着苍鹰部的长老。”
乌烈立刻应下。
“大王女,那你……”
乌踏歌转头看向裴云。
“我跟裴镇抚谈点事。”
裴云和乌踏歌走到谷地高处。
乌踏歌站在风雪里,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今晚这场血誓会,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裴云拢了拢身上的皮袍,笑了笑。
“差不多吧。”
“我总得先证明……我不是跑来胡说八道的。”
乌踏歌盯着他看。
“那你要谈的交易,现在可以谈了。”
裴云点了点头,视线投向下方的谷地。
“其实苍鹰部出的问题,只是个表面。”
“你是说……黑狼部?”
乌踏歌没觉的意外,她已经知道背后有黑狼部的影子了。
“不止。”
“是黑狼、赤原、骨勒三部。”
乌踏歌脸色变了变。
“你的意思是……狼庭七大部里,有三部都参与进来了?”
裴云轻笑了一声,转头看着她。
两人视线碰上,裴云的眼神十分深沉。
“可不只是参与这么简单……”
乌踏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只是参与是什么意思。
这三部可是狼庭七部里的中坚。
三家一起出问题,足以动摇狼庭的根基了。
裴云没再遮掩,直接把话挑明。
“我来是想告诉你……这三部的修士,已经全部堕入执道了。”
乌踏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死死盯住裴云的眼睛。
“裴云,你知道你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吗?”
裴云神色未变,坦然颔首。
“当然知道。”
“毕竟我的时间很宝贵,若不是必要,我也不会直到此刻才说。”
乌踏歌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若真你所言,狼庭七部,三部堕入执道,那意味着王帐失察,北荒将有大变!”
“你一个仙朝镇抚使告诉我这些。”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乌踏歌语气冷峻。
她承认裴云厉害,今晚之功,尽在对方。
但三部堕入执道这种事,是动摇狼庭根本的大事!
好比突然有个人告诉裴云,仙朝六州,三州反叛一样。
任谁第一时间也不会相信。
所以裴云对乌踏歌的反应并不意外。
乌踏歌若直接就信了,他反倒要怀疑她有没有资格做狼庭大王女。
裴云取出一只药匣。
这是刚才苍鹰部长老交出来的东西之一。
乌踏歌忙于收尾,未曾细查,裴云先取来了。
里面有几枚暗红色药丸,隐约散发着难闻气味。
乌踏歌认的这种气味。
北荒这些年有一种禁药流传,可以短时间压制一切伤势,甚至还能激发血脉煞气。
但这东西会污染道心,狼庭铁律一直是明令禁止的。
乌踏歌把药匣合上。
“禁药只能证明黑狼部碰了这东西,证明不了三部堕入执道。”
“那是当然。”
裴云点头。
他指尖凝聚法力,在半空拉出一幅简略的北荒地形图。
黑狼、赤原、骨勒三部的位置被清晰的标了出来。
“最近这一个月,这三家部落都在一点点的迁徙外帐。”
“他们把老弱妇孺往祖祠那边挪,把部族里的精锐修士全都调去了祭场。”
“同时,失踪人口急剧增加,狼祠的祭火日夜烧着,祭司出入的次数远远超过以前。”
“这些事……你应该能查到。”
乌踏歌脸色变了几变。
这些情报她不是不知道。
黑狼部不听王帐的号令,赤原部拒交人丁名册,骨勒部祭司直接封了狼祠。
只是她先前只当这些行为是最近北荒异动,各家应对罢了。
可如今裴云再提及这件事,就成了另一回事。
乌踏歌心中发冷。
裴云又点了点图上最深处。
“最关键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天玑封印是以狼庭血脉为锁。”
乌踏歌猛地看向对方。
这件事,就连狼庭几大部族都不知道。
狼庭王帐之中,也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天玑封印与狼庭血脉的隐秘。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为太上道统传人,对镇压执念道主的法理封印,比你清楚的多。”
裴云继续开口。
“如今千年大劫将至,朝闻道迫切要打开七道法理封印。”
“你应该听到过我之前在都玉清微宗斩杀其宗主一事。”
乌踏歌神色微动,不明白裴云为何此时提起这件事。
可裴云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震动!
“真相是,整个都玉清微宗都因朝闻道的算计而堕入执道,如今都玉清微宗的那道法理封印,已经破开。”
“虽然我设法补救,却也顶多只能撑上两三个月。”
“所以在得知朝闻道在对狼庭下手时,我才会赶来北荒。”
裴云一口气说完,静静看着乌踏歌。
而乌踏歌此时只觉的一阵荒谬感袭来。
都玉清微宗,满门堕入执道!?
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裴云的神色,她意识到裴云绝非说谎。
裴云轻叹一声,望向远处地平线上的朝日。
“三部若尽数叛乱,趁你们不知真相偷袭其他部落发动血祭,天玑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撕碎。”
“而北柱国也有意趁着狼庭内乱,打算大军压境,一举镇杀狼庭。”
“狼庭各部修士死的越多,越是正中朝闻道下怀。”
乌踏歌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虽然很想出言呵斥裴云是在离间。
可她的直觉却告诉她,裴云说的或许是真的!
因为若真如裴云所言,那之前她所有想不通的地方都能完美串起来。
为什么北荒谣言来的莫名,却传播的这么快;
为什么各部突然怕王帐清洗;
为什么苍鹰部敢开血誓会;
为什么鹰赫背后是黑狼部;
为什么仙朝边军此时在朔方集结。
一切都不是巧合!
朝闻道!
乌踏歌周身杀意升腾。
如果她没有选择让裴云参与此事,今晚的鹿同山会被逼到绝路。
四部同时叛乱,再加上黑狼部在后面煽风点火。
到时候,整个狼庭都要乱起来。
再加上仙朝大军压境,那将是彻底的死局!
明明已经是紫府巅峰的修为,可乌踏歌依旧莫名觉的胸口有些发闷。
直到握住刀柄,乌踏歌才缓过来一些。
她看向裴云,目光郑重。
“你来北荒,就是为了天玑?”
“嗯。”
“封印事关天下,狼庭则关乎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