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赢仙朝镇抚使,裴云,见过狼庭大君。”
裴云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乌踏歌站在旁边,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这座骨殿里,父王便是狼庭最高意志。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把一位仙朝镇抚使带到这里,会不会引发什么她不愿见到的后果。
王座上,狼庭大君看着裴云。
裴云并不畏惧,同样抬头看着王座上的男人。
狼庭大君身材高大,头发披散在肩后,面容看不出年纪。
他坐在那里,像一头闭目养神的老狼。
可只要睁眼,整座明明只剩下森森白骨的狼骨大葬,却都像是跟着醒来。
裴云能感觉到,狼骨与大君在交相呼应。
大君与这座狼骨大葬之间,有某种血脉上的联系。
难怪狼庭能镇住北荒这么多年。
这位大君坐在这里,便等于整座祖庭压在这里。
整座【狼骨大葬】就是狼庭大君的道法天!
裴云不动声色的心中盘算。
若在狼骨大葬内,这位大君对他下杀手的话,就算他有三辰炼月阵在手,怕是也要付出代价。
好在他这次来确实没有敌意。
狼庭大君凝望片刻后,收回部分威压。
狼庭大君靠在王座上,重新开口。
“踏歌说,你要见我?”
乌踏歌上前半步。
“父王,黑狼、赤原、骨勒三部有大问题。”
狼庭大君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仍在裴云身上。
“让他说。”
“小小镇抚使,有胆子孤身入北荒,难不成没胆子在本君面前开口?”
乌踏歌顿住,转头看向裴云,目光带着一丝歉意。
她本想率先开口,争取为裴云减轻些压力。
但如今看来,父王明显要亲自考量裴云。
“在下前来,只是想要提醒大君……”
“黑狼、赤原、骨勒三部,如今已经堕入执道,且在伺机寻找机会,欲要发动血祭!”
裴云取出药匣、账册、密信残片。
乌烈则将东西送到骨阶之下,由侍立在旁的老祭司双手捧到王座前。
药匣,黑狼部的禁药。
账册,苍鹰部与黑狼部这些年的暗中往来。
密信残片,黑狼、朔祭、血帐……几个字,足够令人不安。
狼庭大君看过后,随手将三物放在一旁。
任何情绪都无。
无怒无悲,仿佛寻常。
乌踏歌见父王如此神态,心中顿时一沉。
她太了解父王。
若只是普通叛乱,父王早就下令拿人。
可如今父王表现的越平静,说明父王想的不仅仅是三部之事。
裴云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猜测,或许这位狼庭大君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没有足够证据。
王座上,狼庭大君合上账册。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苍鹰部和黑狼部有往来。”
“你凭什么断定,黑狼、赤原、骨勒三部都已堕入执道?”
裴云神色不变,指尖亮起一丝清辉,随手点在那密信残片上。
残片边缘有黑色桃须一样的东西冒出来。
“这上边的气息,大君应该不陌生才对。”
“其来自于朝闻道的一位道君【栽桃客】所执掌的权柄。”
“中州都玉清微宗三百年前被栽桃客种下执念,掌教虚怀真人堕入执道,宗门上下无一幸免。”
“清微宗借道箓大醮引各宗法理冲击天权封印。”
“我刚从那里过来。”
“天权封印已经裂了。”
殿内一静。
狼庭大君指尖轻轻敲打王座。
似乎对于都玉清微宗掌教堕入执道,宗门无一人幸免一事并不意外,反而问起另一件事。
“你知道天玑在狼庭?”
裴云点头。
“你从何处知道?”
“太上长生法府留下的碑文。”
狼庭大君微微眯起眼。
“你见过太上长生法府的碑?”
裴云没有隐瞒。
“都玉清微宗祖院地下。”
“碑文里记载着七道封印的星位,也记载着天玑封印以狼庭血脉为锁。”
“我来北荒前,通过沈度调了仙朝能拿到的所有狼庭卷宗。”
“边战、旧约、七部迁徙、狼骨大葬、万年前千年大劫,我都看了。”
狼庭大君盯着裴云,忽然问了一句。
“既然你查过卷宗,就该知道仙朝和狼庭是什么关系。”
裴云沉默。
果然,这个问题还是避免不了。
他知道这一问,才算是他与大君的真正对话。
裴云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知道。”
“仙朝历代都防备狼庭。”
“北荒一乱,镇北军最先想的也会是出兵。”
“霍长陵已经在朔方集兵,三百万边军数日后就能出城。”
乌烈脸色一沉。
“仙朝果然想趁火打劫!”
乌踏歌没有开口。
她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狼庭大君看着裴云。
“那你还敢来?”
裴云看着他。
“我来,是因为霍长陵已经准备动手。”
“女帝给了我七日时间。”
“七日内,若我稳住天玑封印,边军则撤兵。”
“七日内若失败,霍长陵会自行决断。”
乌烈心中怒气翻涌,忍不住质问裴云。
“你们仙朝拿狼庭当什么?”
“七日?七日之后就能杀进来?”
裴云看了他一眼。
“边军死在狼庭手里的人很多。”
“狼庭南下劫掠时,也没问过边民愿不愿意给你们七日。”
乌烈上前一步,脸上杀气腾起。
乌踏歌抬手拦住他,轻叹一声。
狼庭与仙朝之间,谁也没有干净到能站在高处审判对方。
狼庭大君反倒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起裴云。
“你敢在狼骨大葬里讲这句话,胆子不小。”
“不怕本君直接镇杀了你?”
“赢九歌的手可伸不到我狼骨大葬来。”
裴云收回视线,神色清淡,语气不变。
“我若说仙朝对狼庭从无恶意,大君不会信。”
“大君若说狼庭从不想南下,仙朝也不会信。”
“大家心里都有一笔账。”
“但眼下,我认为还是天玑封印更重要一些。”
“封印破了,狼庭首当其冲,仙朝百姓同样要面临执道大劫。”
殿内气氛顿时沉凝。
狼庭大君略微思考后,看向乌踏歌。
“你觉的该怎么做?”
乌踏歌一愣,没想到父王会问她。
她迟疑了片刻。
若在来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回答调王帐精锐,先镇杀三部。
狼庭对于执道者,向来是赶尽杀绝,从不手软!
可刚才裴云已经否决了这条路。
三部血脉一旦死的太多,同样是一种血祭。
“不能直接动手镇杀。”
“但对于封印的威胁,必须处理。”
狼庭大君继续看着她。
“谁去处理?”
乌踏歌顿住。
她刚想说自己去。
可她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
黑狼、赤原、骨勒三部,都是七大部族。
若是她带人去镇压,任何一部觉察异常,那想要无声镇压的计划就会落空。
除非是……
乌踏歌看向父王。
只有道君出手,才能在不触发血祭的情况下,瞬息镇压三部修士!
狼庭大君看出了大女儿的心思,并未评判,只是把视线转回裴云身上。
“镇压三部修士,对狼庭不难。”
“难的是,三部修士能在我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堕入执道。”
“若朝闻道真有这个本事,别说狼庭,便是天下其他几处封印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你说,这是为什么?”
裴云心里一沉。
来了。
这正是他在路上推演过的最坏可能之一。
能在狼庭大君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程度,一定有一个修为接近大君,甚至不输大君的北荒强者在主动遮掩。
此人很可能也堕入执道。
狼庭大君抬起手,掌心一道煞气转动。
“北荒能瞒过我感应的人,不多。”
“若那人也堕了执道,我一旦离开狼骨大葬去镇压三部,他必然会插手。”
“道君之争,狼庭祖庭震动,七部血契生乱。”
“到时候,血祭依旧。”
大君说到这里,看向裴云。
“而仙朝边军蓄势待发。”
“狼庭若因为这一战元气大伤,你如何能保证仙朝不趁虚而入?”
大殿内,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裴云身上。
道君出手,固然可行。
可若是狼庭有异动,大赢仙朝会不会趁机推过来。
就算女帝暂时不想灭狼庭,仙朝内部三柱国、朝臣、世家……
会不会想趁机从北荒身上撕下一块肉?
裴云来之前,确实想过狼庭会提防仙朝。
可如今看来,想要说服这位北荒之主的难度当真不低。
狼庭大君继续开口。
“万年前千年大劫,我狼庭先祖也曾与执道者拼杀。”
“狼主阿骨查之后,历代大君守着这具天狼遗骸,守着天玑封印。”
“人族仙朝换了一朝又一朝。”
“每一朝都把北荒当成边患。”
“狼庭强了,仙朝要防;狼庭乱了,仙朝要打。”
“狼庭守封,史书上几乎不会笔墨记载;狼庭南下,边军功簿却写的很多。”
守祠老祭司低下头,神色压抑。
乌踏歌也只觉胸口发闷。
她从小听的,都是狼庭如何强,王帐如何威震北荒。
可此刻父王说出的,却是狼庭强大背后的另一面。
狼庭守着封印,却也被封在这极北的苦寒之地。
弱了,仙朝虎视眈眈。
强了,仙朝更会伺机而动。
狼庭大君看着裴云。
“裴云,你想要我狼庭配合你。”
“那本君问你。”
“狼庭,凭什么信你?”
话音落下,死寂无声。
乌踏歌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父王所言,是狼庭之主在动手前,必须想清楚的事。
裴云微微沉默,抬手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我从总指挥使沈度那里调出的卷宗摘录。”
裴云把玉简递给守祠老祭司。
老祭司看了一眼大君。
大君点头。
老祭司接过玉简,法力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脸色一变。
玉简里记录的信息很多。
其中有仙朝历代北境战报,也有一些被划去的档案。
还有万年前千年大劫时,北荒古部参战的记载。
很多内容,仙朝卷宗里都只是寥寥几笔。
可这些事还存在着。
存在本身就代表仙朝没有忘记狼庭先祖的事。
老祭司看完之后,将玉简递给大君。
狼庭大君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变化。
裴云开口。
“我知道仙朝一直防备狼庭,我也知道北柱国一直想动手。”
“我更知道,若狼庭内战,仙朝有很多办法趁虚而入。”
“扶持七部离心,切断边市,借清剿执道者之名驻军,要求监察狼骨大葬,甚至逼狼庭交出血契。”
狼庭众人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他们早早想到过一些。
可如今裴云一个仙朝镇抚使当着大君的面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裴云没有停下,依旧说着。
“我不会让大君相信仙朝毫无歹意。”
“我能给出的,是在这七日里,仙朝、狼庭、我裴云,在天玑封印这件事上利益一致。”
“我来这里,是为了封印,也只是为了封印。”
“大君若配合我,封印与狼庭皆安然无恙。”
“狼庭若拒绝,到时不管狼庭与仙朝谁输谁赢,朝闻道一定是既得利益者。”
大君微微沉默,随后认真看向裴云。
“本君听闻过你,女帝宠臣,麒麟镇抚使。”
“所以,你如今这话能代表仙朝?”
裴云摇头。
“我只能代表女帝给我的七日帝旨。”
“若我七日无建功,那没有人能有理由拦下霍长陵。”
“所以我的时间不多,七日,必须给出结果。”
乌踏歌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裴云为什么一路匆匆。
因为时间真的不等人。
狼庭大君细细打量裴云那认真却无惧的双眼。
“你能保证边军七日内不动?”
“能。”
“凭什么?”
“女帝帝旨,霍长陵一定会遵守军令。”
大君又问。
“那你能保证女帝不会借机插手狼庭?”
裴云摇头。
“不能。”
“我只是臣子,不可能去左右女帝决策。”
“但我能保证的是,女帝如今所思所虑,皆在千年大劫。”
“比起狼庭,稳住封印,串联六州气运,共同抵抗接下来的千年大劫,才是女帝所图。”
“倒不如说,如果狼庭自毁,封印崩毁,女帝反而会感到棘手。”
狼庭大君听到这里,眼神才有了些许变化。
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任何空谈都没有意义。
“本君可以信你七日。”
“但三部之事,不能由本君亲自处理。”
“我一旦离开狼骨大葬,暗中遮掩三部的人,必然会出手。”
“天玑封印如今已经受天权牵连,再经不起道君之争。”
裴云点头。
“我也是这个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