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巨影收拢,狼庭大君收了权柄,身影自天穹落回雪阙台。
乌踏歌刚想上前,却发现父亲左肩到胸口有一道裂痕。
权柄之伤!
为了挡下大祭司最后那崩碎权柄的一击,狼庭大君也为之负伤。
乌踏歌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什么。
狼庭大君目光扫过封印。
天玑星位因那一击碎了大半,黑色执念外涌。
大君松开骨矛,双手抬起,缓缓合拢。
【狼胥】权柄嗡鸣。
七部先祖残骸中那些古老骨纹亮起光芒。
狼骨大葬,骸骨轰鸣。
光芒从骨架各处灌入那道裂口。
黑色执念的涌出速度终于减缓。
大君放下手,这才松了口气。
“父王……”
大君抬了抬手,示意先说正事。
乌踏歌收回担忧,挺直脊背。
“雪阙台上三部紫府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乌照夜和乌月啼那边传讯而来。”
“黑狼、赤原、骨勒三处营地,堕入执道的部民全部被无生乡镇入沉眠,血祭死士也清剿干净。”
大君微点头。
“让苍牙、雪魄、玄角三部即刻接管三部领地。”
“那些沉眠的族人,让三部看管镇守,不许伤其性命。”
乌踏歌抱拳领命,将消息传达下去。
……
时间过去半日。
三部领地交接的消息陆续传回。
苍牙部牙烈带人半个时辰便封死了赤原部地界,雪魄与玄角两部也先后到位。
北荒暂时安静下来。
狼骨大葬。
骨殿。
这一次殿中只有两个人。
裴云面前是狼庭大君。
乌踏歌、乌照夜、乌月啼三人守在殿门之外。
乌月啼几次想进去,都被大姐一把按在原地。
狼庭大君靠在王座骨背上。
他看着裴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
裴云看的出来,眼前这位北荒之主正在消化某些东西。
除了权柄受损带来的疲惫外,还有些其他的。
终于,大君开了口。
“裴云。”
“嗯。”
“狼庭欠你一个交代。”
裴云偏了下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大君开口,会说这句话。
狼庭大君那双竖瞳里没有方才天穹斗法时的暴怒与杀意,只是罕见的疲惫。
“你入北荒的这几日。”
“揭露三部执道真相、协助雪阙台斩首、阻断血祭反扑……”
“你本可以不必如此,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狼庭的预期。”
“可最后让你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砸开天玑封印的人……”
大君停了一下。
“却是我狼庭的人。”
裴云此时才终于看清大君眼底,他之前一直未曾看到的情绪。
愧。
不只是对裴云的歉疚那么简单,也是一种自责。
他的老友,同他并肩走过几百年的大祭司。
他自认了解对方的一切。
却未曾想到,对方身死之后,会被朝闻道钻了空隙。
裴云做了所有外人能做的事。
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好,更优秀!
可最后还是狼庭自己人捅了一刀,即便那不是他本意。
裴云听完大君的话,微微沉默。
此刻倒也没有摆出什么仙朝镇抚使该有的官样态度,也没有趁机要求什么。
毕竟此时说这些都是无用。
“大祭司堕入执道这件事,我相信大君你不想也不愿看到。”
“一切罪在朝闻道,在执念道主!”
裴云看着大君。
“如今追究谁的过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死者不可追,生者继其志。”
大君一怔,细细打量裴云。
竖瞳里的沉重似乎因这句话而散去了少许。
“赢九歌当真有个不错的臣子。”
“大赢有你,是大赢的幸运。”
随后大君目光转向殿外某个方向。
“还有一件事,南方和东南方的动静,已经停了。”
裴云精神一紧。
这两个方向……是方才在雪阙台上感知到的那两道君气息!
“大君是说……”
“青州广寒方向,和云州剑庭方向。”
大君声音低沉。
“两处气息都带着执念道主的味道,瞬息爆发,然后骤然消散。”
“你应该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裴云心里一凉。
方才大祭司做了什么?
燃尽残躯与权柄,只为换取砸开封印!
“是和北荒这边同样的套路!”
裴云吐出一口气。
“朝闻道应该是在天璇和玉衡两处封印附近,各派了一位已堕入执道的道君。”
“北荒这边用大祭司拖住大君你,广寒和剑庭那边则有另外两位道君。”
三线齐破!
“嗯。”
狼庭大君颔首。
“他们原本的路数应该是长线渗透,就像北荒这边花了百年布局三部。”
“都是打算一点点暗中腐蚀并破开封印。”
“但太素那边,还有灵山,这两道封印都被你扭转了结局。”
“再加上都玉清微宗那件事,朝闻道不愿看到你一处接一处的弥补封印,所以不得不被逼的加速。”
狼庭大君看向裴云。
“他们宁愿一口气砸掉三枚暗藏多年的道君棋子,也要换来三处封印同时破裂。”
“弃子换局!”
“且他们既然动手,还是以燃尽道君权柄的方式强行破封……”
大君闭上双眼,轻叹一声。
“就绝不会再给你弥补封印的机会!”
裴云微微蹙眉,脑中将所有信息串了一遍。
天权,都玉清微宗,已破。
天玑,北荒狼庭,已破。
天璇,广寒道宫,大概率已破。
玉衡,剑庭,大概率已破。
七道封印中的四道受损或崩裂。
“虽然四道封印出现意外,但好在真正决定执念道主能否降世的……”狼庭大君开口。
裴云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天枢!”
大君点了点头。
“本君虽不知道天枢藏在何处……”
他盯着裴云,忽地笑了笑。
“但本君清楚,这道封印和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要小心。”
裴云闻言沉默。
天枢封印与他的关联。
白玉婵已经说的很清楚。
他是当世唯一的太上传人。
本身就是天枢在世间最明确的锚点。
骨殿里安静下来。
大君竖瞳微合。
似乎在斟酌些什么。
大君的视线带着审视意味。
“裴云。”
“在。”
“你孤身入北荒。”
“七日之内做了这么多事。”
“你图什么?”
裴云想了想,回答得很直接。
“保住天玑封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大君盯着裴云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笑了。
笑声里透着几分轻松坦然。
“说到底,朝闻道才是所有人的敌人。”
“本君活了九百余年。”
“见过仙朝三代帝王,打过无数次北境之战。”
“从阿翁手里接过王帐那天起,北荒就只有一个规矩……”
“谁的拳头硬,谁说话算数。”
“仙朝也好,道庭也罢。”
“对我狼庭而言,都是外人。”
“外人来了,打回去就是。”
裴云安静的听着。
“可执念道主若降世,天下皆亡。”
“没有什么北荒不北荒,仙朝不仙朝。”
“到那时候,这万里雪原上的子民……都会死。”
裴云知道重头戏来了。
大君换了个坐姿。
骨殿中那股沉郁之气随之散去大半。
“所以……”
“本君代狼庭向你做出承诺。”
“千年大劫将至,朝闻道是天下公敌。”
“狼庭愿意放下与仙朝的恩怨,在这场劫难面前,与天下人站在一侧。”
“对抗朝闻道,对抗执念道主。”
裴云眼中一亮。
他入北荒之前最好的预期也只是保住封印稳住局面。
狼庭正式表态结盟。
这是他没想到的收获。
大君摸着胸口的裂痕。
那里隐隐渗出黑色雾气。
“不过本君也不瞒你。”
“三部覆灭,内乱余波未平,加上方才那一战……”
“狼庭已经算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主动出击。”
“不过压制天玑裂痕外溢的执念,本君还是能做的到的。”
“天玑虽碎了大半,【狼胥】权柄与狼骨大葬尚能镇压。”
“本君会持续以权柄延缓封印彻底崩碎的速度。”
裴云心里迅速盘算。
能延缓封印崩碎这个时间窗口已经很宝贵了。
广寒和剑庭那边的情况他还不清楚。
但只要天玑这边能稳住。
就不是七道封印同时崩溃的最坏局面。
裴云抱拳行礼。
“大君放心。”
“仙朝这边,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报狼庭的立场和今日的一切。”
“霍长陵的边军,不会趁人之危。”
“这一点,我裴云可以担保。”
大君微微点头。
他离开王座朝骨殿深处走去。
“走。”
“本君带你去看样东西。”
裴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层叠的骨廊。
向下行了足足百丈。
越往下走天玑星位的感应就越强烈。
走出最后一道骨门时裴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上横贯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边缘渗出黑色的执念。
这些浓重的黑气被下方某种力量牵引。
化作丝线没入四周骨壁的古纹里。
那些骨纹正在发光。
是大君的【狼胥】权柄在持续运转。
大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就是天玑星位。”
裴云走到裂口正下方。
仰头看着上面。
隔着权柄的封锁。
他依然能感受到裂缝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执念。
执念道主!
大君侧过身子示意裴云自己看。
“天玑封印被骨钉砸碎时,溢出了些东西。”
“大部分是执念。”
“但还有一小部分……”
“似乎是当年铸造封印的人留下的道蕴残余。”
大君指向裂口边缘。
裴云顺着看过去。
黑色执念的间隙中悬浮着一团微弱的白色光华。
就这么安静的停在那里。
裴云紫府天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似乎生出了某种感应。
裴云低声开口。
“太上。”
“嗯。”
“当年铸造天玑封印的那位道君,是太上法府中人。”
“这道蕴应当是他设下封印时遗留的。”
“万年来一直沉眠在封印内部,直到今日裂缝被撕开才显露出来。”
大君转头看向裴云。
“本君对太上法理一窍不通,狼庭中也无人能用。”
“若无人承接,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于天地间。”
“你是当世唯一的太上传人。”
“与其白浪费,不如你来。”
裴云明白大君的意思。
这既是报恩也是务实。
他没有矫情客套,直接抱拳致意。
“多谢大君。”
大君退后两步为他让出位置。
“去吧,动作快些。”
裴云没有犹豫。
他直接坐下运转体内的紫府天地【玉京太上天】。
白玉京城阙的虚影在周身浮现。
太上清辉顺着四朵道花流淌出来。
交织成片朝着裂口深处的白色光芒延伸过去。
接触的瞬间。
这股浩瀚的道蕴没有丝毫抵抗。
顺着清辉直接涌入紫府。
裴云身体震颤了一下。
大量纯粹至极的太上道蕴灌入紫府天地。
【玉京太上天】的四极支柱同时亮起光芒。
白玉京城的轮廓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的更加凝实。
紫府法理的厚度在肉眼可见的增长。
裴云沉入内观。
那道太上残蕴正在自行融入白玉京城的基座。
这股力量来自道君层次。
与他自身修炼积累的法理完全不同。
每一缕都精纯到了极点。
省去了他不知多少蕴养的时间。
此前在连番恶战中积累的暗伤余痕也被一一抹平。
紫府中期的瓶颈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迹象。
虽然还不到突破后期的地步。
但距离那道门槛已经近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
白色光芒越来越淡。
最终只剩下一缕微光。
就在将要完全融合的最后一刻。
裴云忽然感知到了一样东西。
他在那光团里捕捉到了一粒种子。
指甲盖大小。
通体玉白。
就这么停留在光团深处。
历经悠久岁月没有丝毫变化。
裴云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东西很重要!
他说不清缘由。
但紫府真君的直觉强烈到近乎预感。
这粒种子或许关乎他未来道途中的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甚至直指大道尽头!
但他随即发现这种子是残缺的。
断面的位置异常平滑。
像是被直接从中间劈开。
另一半不知所踪。
当裴云尝试以法理探查这半颗种子的本质时。
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虚影。
是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
也看不清穿着。
只能感知到那道身影极其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