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都看着案上的玉简。
他们心里清楚,狼庭大君愿意开这个口,绝非因为仙朝三百万边军。
要是狼庭真怕了大赢,那就不会和北境打这么多年。
如今能让狼庭大君选择主动退一步的原因,只能是裴云。
赵离坐在一旁,盯着裴云。
眼神里已经没了轻慢,只剩下难堪与压抑。
裴云在北荒做的任何一件事单拿出来,都足够震动北境,都是滔天军功!
赵离此刻才突然意识到,他先前那些嘲讽,如今显的格外愚蠢。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七日前霍长陵真的直接出兵,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三百万边军入北荒,狼庭三部血祭引爆,天玑封印崩开,朝闻道借大军死伤再添一把火。
到那时,北境或许能杀穿狼庭。
可北荒和仙朝,怕是也会一起被朝闻道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是输给裴云一场口舌之争,他倒也不会如此。
可这一次,他差点把拉仙朝陪葬。
霍长陵看着裴云。
七日前,他看裴云,只是看一个来阻拦军务的京中镇抚使。
有胆识,有背景,也有些本事。
可边军血债,北境仇恨,狼庭凶名,都不是外人几句话能抹去的。
所以霍长陵完全是因女帝那道帝旨,才给了对方七日期限。
若裴云死在北荒,那是裴云自己的选择。
若裴云失败归来,那大军出城再无阻碍。
可现在裴云活着回来,还带回狼庭大君的承诺。
霍长陵这才明白,为什么女帝敢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允许裴云孤身入北荒。
裴云相信自己能做到。
而女帝,也相信。
不相信裴云的,从始至终是他霍长陵。
帐中众将都等着霍长陵开口。
霍长陵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七日前,本帅不相信你能做成此事。”
裴云看着他,神色未变。
霍长陵也不避开裴云的视线。
“现在看来,是本帅看低了你。”
这句话一出,帐中不少将领脸色微变。
霍长陵是什么人?
镇北柱国,北境军中第一人。
他一生杀伐,连朝中许多重臣都不放在眼里。
让他说出这句话,比让他让出朔方城还难。
赵离坐在原地,彻底僵住。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从今日起,谁再把裴云当成一个只靠女帝圣眷的京中贵人,就是自己糊涂。
裴云并不意外,只笑着开口:
“柱国大人不信也正常。”
他看了一眼帐中众将。
“换成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也未必会信。”
这话算不上炫耀,更没有追着先前那些轻视不放。
可帐中众将听着,心里反而更难受。
因为裴云越是这样,他们越清楚自己之前错的有多彻底。
霍长陵沉声开口。
“北境大军即刻止战,改为守势。”
赵离立刻起身。
“末将领命。”
霍长陵又看向许照野和孟归荑。
“苍州、瀚州镇抚司配合边军,重新铺开北荒斥候线。”
“狼庭三部残余、朝闻道暗子、执念污染,全部列为第一等军情。”
许照野拱手领命。
孟归荑也点头。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安排。
狼庭愿意放下恩怨,不代表北境可以完全放心。
毕竟北境这些年与狼庭互相渗透,双方都埋了不少暗子。
如今局势突然变了,一些暗子的处境就显的尴尬了许多。
有些人要撤,有些线该断,这些都需要处理。
霍长陵看向裴云,微微沉吟。
“天玑能撑多久?”
“大君以【狼胥】权柄和狼骨大葬压着,短时间内不会彻底崩开。”
“可天玑已经被骨钉砸裂,撑多久,要看朝闻道接下来如何,还有……其他封印能不能稳住。”
霍长陵眼神一动。
“其他封印?”
裴云把北斗七星封印的事简略讲了一遍。
天权清微已破。
开阳灵山因佛庭主而稳住。
摇光太初山补全还好。
天玑狼庭受创。
天璇在青州广寒道宫,似乎受损。
玉衡在云州剑庭,情况也不容乐观。
至于天枢,裴云则并未细说。
帐中诸将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在这种大劫面前,朔方城与狼庭的仇杀,都只能暂时往后放。
霍长陵沉默了一会儿。
北境死了太多人。
他不可能因为狼庭一句结盟,就把这些账全当没发生。
可他也清楚,若执念道主降世,天下无一人幸免。
这时候还揪着过往仇怨不放,与朝闻道何异?
霍长陵眼神一变,终于做出决定。
“边军会守住北境,也会守住天玑以南。”
“狼庭若真守封印,本帅不动他们。”
“狼庭若趁乱南下,本帅照杀。”
裴云点头。
“这就够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次,帐中众将都看的出来。
霍长陵已经承认裴云有资格站在这里,与他谈北境大局。
就在这时,帐外有甲士快步入内,呈上一封赤符。
“京城急报!”
霍长陵接过,先看了一眼,随后递给裴云。
裴云展开赤符。
上面是沈度和女帝那边传来的消息。
青州广寒道宫方向,残月异象之后,仙朝已令青州镇抚司配合广寒道宫封锁。
四海商会派出大批灵材和阵师,赶往青州各处月脉。
蓬莱也派了水月峰修士前去,以海潮法理暂时平衡月脉外泄。
龙属则借东海水脉,协助稳住青州东部灵潮。
裴云继续往下看。
云州玉衡方向,剑庭万剑山受损,剑气外泄成灾。
仙朝工部和镇抚司已经赶赴云州。
四海商会调运修补剑阵的矿材。
蓬莱派出几位擅长镇海定脉的真君。
龙属也派龙宫使者借水脉护住云州大江,以免剑气落入水脉,冲毁沿岸城池。
看到这里,裴云心中稍稍松懈。
虽然朝闻道这一首奇袭够狠够快,但仙朝反应也不慢。
蓬莱和龙属愿意出手,也是之前结成同盟的效果。
朝闻道砸开三处封印,想让天下各地各自为战。
可仙朝、商会、蓬莱、龙属……同时动起来,应该不会让局势短时间更加恶劣。
霍长陵看着裴云的神色,心里也有了判断。
“青州和云州暂时稳住了?”
裴云将赤符递回。
“嗯。”
“局势应该不会更坏了。”
可帐中气氛才松了一点。
下一刻,三道腰牌同时震动。
裴云腰间的麒麟牌,许照野的苍州令牌,孟归荑的瀚州令牌,全都亮起暗红色的光。
帐中所有锦衣卫心神震动!
许照野低头,目光骤冷。
裴云和孟归荑两人眉头紧蹙。
这暗红色的光,是镇抚司最高等的死亡传讯。
只有指挥使级别的人物身死,或是波及一州的大事才会动用这种传讯。
霍长陵察觉不对,帐中众将也闭了嘴。
北境军中不懂镇抚司细节,可他们看的出,三位镇抚司高层的反应不正常。
裴云抬手,将法力灌入麒麟牌。
一行血字浮现。
他只看了第一眼,眼神就变了。
许照野也看完了,脸色难看的吓人。
孟归荑眼中只剩寒意。
众将领看着三人,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霍长陵沉声开口。
“何事?”
裴云抬眼,看向霍长陵。
“幽州镇抚司出事了。”
霍长陵皱眉。
“看你们这样子,事情不简单?”
许照野脸色铁青,冷冷开口。
“幽州镇抚司指挥使柳沉舟身亡,副指挥使袁济身亡。”
“三位镇抚使身亡,八位千户身亡。”
“下至百户、校尉、文吏,共一千七百余人,尽数身亡。”
“幽州镇抚司,无一生还!”
……
幽州镇抚司全灭,是仙朝震动的大事,即便如今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裴云没在朔方城久留。
霍长陵当即调出一艘灵舟,又让赵离亲自送裴云出城。
赵离一路没怎么开口。
到了城门外,他看着裴云,眼神里还是复杂与犹豫。
裴云登上飞舟前,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离咬咬牙,抱拳低头。
“先前是我眼瞎,还请裴镇抚恕罪!”
裴云没有多说,只回了一礼。
“守好北境。”
赵离动作一顿,重重点头。
飞舟破空而起。
裴云站在舟首,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青州有广寒道宫和蓬莱接手,云州有剑庭与龙属帮衬,中州有沈度兜底。
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洛青衣。
南疆和幽州相邻。
如今幽州镇抚司全灭,裴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洛青衣。
裴云将法力灌入玉符。
玉符亮了一瞬,随即暗淡。
无人回应。
裴云又试了一次。
依旧无人回应。
裴云握着玉符,眉头微蹙。
洛青衣是紫府真君,在紫府真君中也无人能稳胜她。
又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身上保命手段不少。
南疆那边情况再凶险,也不该出事才对。
可连续传讯没回,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
要么她正处在无法分心的局面,要么她被隔绝了传讯。
裴云眼神里多了几分寒意。
他想立刻转去南疆。
可幽州一千七百条人命……
云州镇抚司在处理剑庭封印,青州镇抚司则专注于广寒道宫。
苍州、瀚州要配合北境与狼庭。
能接手幽州案子的,只剩他这个麒麟镇抚使。
裴云把玉符收起。
洛青衣那边他在意,可幽州也不能不管。
镇抚司全灭,凶手很可能还在幽州附近。
每多耽搁一刻,现线索或许就会消散一分。
裴云取出沈度先前给他的各州暗本,翻到幽州。
幽州位于仙朝腹地偏南,是中州通往南疆的要路。
商路、药材、矿材、魔道赃物流转,都要从这里过。
幽州镇抚司以前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紧盯着南疆。
指挥使柳沉舟,副指挥使袁济。
这两个名字,裴云在卷宗里见过。
柳沉舟出身寒门,早年在南疆边地做过十六年暗探,后来一步步升上来。
袁济则是京城派去幽州的老人。
稳重,守规矩,擅长档案和内务。
这两个人毕竟出身镇抚司,擅长搏杀,在紫府里绝对不算弱。
可连同两人在内,整个幽州镇抚司,无一生还。
裴云目光幽幽。
……
飞舟一路南下,裴云用了半天赶到幽州城。
这座城是中州通往南疆的商路要冲。
南来北往的商队会在城外排成长队,驿道上常年都是车马声。
可此刻的幽州城门口守卫多了三倍不止,盘查异常严格。
城门开着,却少有人进出。
守城甲士看见麒麟袍,脸色大变。
裴云落地时,幽州知州已经带着府衙官员迎了出来。
知州姓曹,叫曹敬,四十多岁的文官。
见了裴云的麒麟牌之后客气的像见了祖宗。
脸上虽挤出笑,眼神却一直躲躲闪闪。
“裴大人远来,下官有失远迎。”
裴云看着他。
曹敬被这一眼看的后背发紧,赶紧低头汇报。
可句句都是“下官已全力配合”“案情实在骇人”“镇抚司的事下官实在不敢妄议”云云。
裴云不耐烦的打断他。
“镇抚司现场谁封的?”
曹敬咽了口唾沫,立刻答话。
“回大人,出事之后,镇抚司无人可主事。”
“下官斗胆,先行派府衙差役封锁了现场。”
“谁封的?”
“是……是府衙刑名主事,裘九思。”
裴云继续看着他。
曹敬额头见汗。
“死讯可曾外泄?”
曹敬嘴唇动了动。
“官面上已经尽力封锁。”
“只是修士之间……怕是瞒不住。”
“昨夜动静虽小,可镇抚司一夜没人出来,各家多少都有耳目。”
裴云听着这些官面话,眼神没变化。
“昨夜城中有无异常?”
曹敬立刻取出一份文书。
“下官已经让巡城司查过,昨夜全城无大规模斗法,无魔修作乱,无世家械斗,各坊门按时关闭,南北城门也都有登记。”
裴云接过文书,只看了两页便扔到一边。
全是废话!
他看向曹敬。
“镇抚司死了一千七百多人,你给我的,是巡城司例行夜报?”
曹敬脸色一白。
身后几个官员也低下头。
他们怕。
怕京城来的裴云,也怕灭掉镇抚司的凶手。
裴云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
“带路!”
曹敬忙点头。
一行人穿过幽州城。
有人认出裴云身上的麒麟袍,立刻把眼神移开。
也有人躲在窗后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观望。
幽州本地道门和世家的修士也在看。
他们离镇抚司远远的。
谁都知道出大事了。
谁都不想第一个靠近。
裴云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幽州镇抚司没了,他在这里就等于一个人。
没有本地人手,没有熟悉的暗线,也没有能直接调用的情报网。
……
镇抚司大门前,已经拉起封禁。
封禁外站着一名青衣男子。
三十出头,身材高瘦,腰间挂着府衙刑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敬见到他,眼神有些不自在。
“裘先生。”
裴云看向那人。
曹敬赶紧介绍。
“这位便是府衙刑名主事,裘九思。”
“昨夜也是他带人封的现场。”
裘九思看着裴云。
他的眼神不像曹敬那样躲闪,也没有寻常官吏见到麒麟镇抚使时的惊惧。
他只盯着裴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是来查案,还是来善后的?”
曹敬脸色当场变了。
“裘九思!”
裴云抬手止住曹敬,看着裘九思。
“查案。”
听到这个回答,裘九思又打量了一阵裴云,眼神才有了变化。
他转身,弯腰抬起白绳。
“进来吧。”
曹敬想跟上。
裘九思回头看他。
“知州大人留在外面吧。”
“里面死气重,您身子贵。”
曹敬脸色难看,却没敢发作。
裴云看了裘九思一眼,隐约觉察到,这个人或许和柳沉舟关系不浅。
至少不是普通府衙官员。
镇抚司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死气伴随着腐朽味扑面而来。
宽阔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有文吏,有校尉,也有最底层的粗活杂役。
他们就这么倒在院子的各处。
临死前的姿势并不显得怎么激烈挣扎。
有些人甚至还端端正正坐在桌后。
手边放着只写了一半的案情卷宗。
有些人倒在长廊下。
身体前倾似乎只是刚准备起身。
一千七百人。
在玉符传讯里这只不过是个冷冰冰的数字。
可如今真真切切的躺在眼前。
裴云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身。
他伸出两根手指翻开对方的眼皮查看。
瞳孔已经完全扩散。
眼底的细小经脉尽数枯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他又指尖亮起一抹微光。
以自身法理探寻对方的识海。
没有神魂波动的痕迹。
是空的。
裴云站起身走到另一名千户的尸身旁蹲下。
他再次探出法理。
识海同样是空的。
之后裴云沿着外院一路走到内院。
沿途遇到的每一具尸体他都亲手翻看检查。
可越是往下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