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一路南下。
幽州往南,山越多而官道越窄。
南疆和仙朝六州不同,名义上仍归大赢仙朝管辖,可仙朝法度到了这里,真正能施行遵守的地方却不多。
南疆山多,水多,瘴气多。
最主要的,魔道宗门也多。
欲海魔宗、怒禅宗、白骨莲台山、万毒窟、古巫血祠。
这些名字放在任何一州都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魔道宗门,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魔道宗门无数,如今全都挤在南疆之地,可想而知此地有多混乱。
其中有些宗门还会与仙朝商号往来,有些则连南疆布政使都不愿轻易招惹。
镇抚司没有在这里设衙,明面上的理由是南疆情势特殊,镇抚司不适合直接插手。
可真正的原因,仙朝上下都心知肚明。
镇南王府。
顾流云坐镇这里百年,手握镇南军,又经营了这么久,留个布政使,也还是留了一些余地,来管一些官面上的事情。
可一旦涉及修士、军务、宗门,以及其他决定南疆走向的事情,最后都要看镇南王府的意思。
南疆的秩序,就是镇南王府定下来的秩序。
裴云没有显露镇抚使身份,换了身寻常青衫,只以普通修士身份入境。
柳沉舟留下了勿信南疆四个字,短时间内或者说在真正查到线索之前,不能让镇南王府知道他已经到了南疆。
以紫府之速,裴云行了半日,终于看见了渌水。
渌水很宽。
水色偏绿,两岸停满了船,大船有数层高,上面挂着商号旗帜,甲板上堆着一箱箱封好的货物,小船更多,来回穿梭,人、兽、药草和矿石应有尽有。
渌水渡口建在水陆交汇处,栈道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叫卖声、兽吼声混在一起,此地热闹的过分,可热闹之下又有秩序。
商队要进渡口,先去东侧缴税;修士要租船,得在水牌楼下登记;大宗货物要过水路,必须拿到镇南军发下的通行符。
一个个修士驾驭遁光或法器,从四面八方来到渡口外,自觉收敛了气息才落地。
裴云随着人流落下,随意扫过几眼,在水牌楼旁发现有镇南军甲士。
他们披黑甲,腰间悬刀,身上带着军阵气息。
再往里走,是各家商号的铺面,在仙朝境内看见看不见的,能卖不能卖的,这里通通都有。
几间酒楼开在临水处,楼上坐着不少修士,目光时不时往码头和街口看。
这些人里,有南疆本地宗门弟子,也有从幽州来的商修,还有一些眼神警惕的散修,裴云甚至看见几个被流放到南疆的犯官后人。
他们穿着儒衫,身边却跟着魔道修士,正在低声谈一批符纸和矿料。
更远处,有蛮族部落的人牵着异兽入市,那些异兽背上挂着皮袋,袋口渗着血气,不知装着什么。
裴云在镇抚司卷宗里查过渌水渡口,这里是幽州南下商道的最后一处大枢纽,过了渌水,便算真正进入南疆腹地。
这里也是南疆水路的入口,南边许多山谷、魔宗、部族,都要靠渌水运送货物,镇南军的军需,也从这里走。
渌水渡口每年明面税银数目庞大,暗地里流过的东西更多。
魔道宗门私下交易功法、毒物、尸骨、蛊虫;被流放的犯官家族在这里换取保命之物;罪修、散修、蛮族部落也会在这里做灰色买卖。
只要不闹的太大,镇南军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云看着码头上往来的修士,心里盘算起来。
‘柳沉舟为何会来这里?’
他带着照月契牍南下,来到渡口,不管是歇息还是借此隐藏身份气息,都是正常,可他在玉牌中留下了渌水渡口作为线索,说明他或许一开始就是冲着此地来的。
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裴云随意选了间临水客栈,客栈名叫停艚,名字普通,生意却好,大堂里坐着不少人,他进门时,有几道视线落过来,看了两眼又移开。
此刻他只显露出金丹上下的修为,属于不算高也不算低,不会被人随意招惹,也不算显眼。
掌柜是个胖中年,笑脸迎人,眼睛却透着精明,裴云递过去几块灵石,要了一间二楼临水房。
掌柜把灵石收进柜台,笑道:
“客官是从幽州来的?”
裴云扫了他一眼,掌柜立刻笑的更客气了些,手上整理账本的动作没停:
“这几日幽州过来的客人多……我就随口问问。”
裴云把木牌拿在手里,答道:
“只是听闻南疆奇珍众多,来买药的。”
掌柜识趣的点头,没再多打听。
裴云顺着楼梯上楼,房间窗子正对码头,推开窗户,整片渡口尽收眼底。
渌水上船影密密麻麻,远处镇南军水营有一座高台,台上挂着巨大的铜铃,若是有了变故,铜铃一响,半座渡口都能听见动静。
他把窗户关严实,把柳沉舟留下的玉片拿出来,上面写着月契瘴南,渌水渡口。
裴云脑海中思绪流转。
‘柳沉舟知道京城会来人查案,但没把详细情报留下,只留下这么一个地点。’
‘这地方鱼龙混杂,又有镇南军死死盯着,要是直接亮明身份,消息当天就会传到镇南王府。’
‘可要是暗中查探,渌水渡口这么大,该从哪里下手?’
他一时有些犯难,正准备把玉片收起来,窗外缝隙里吹进来一阵水气,水气里夹杂着南疆特有的湿瘴灵力,被这风一吹,他忽然愣住。
随后反应过来。
‘柳沉舟做事向来谨慎。若只是留下渌水渡口四个字,线索实在过于模糊。渡口每日来往修士无数,货船数百,上千家铺面散在两岸,京城来人若从这里查起,太容易暴露行踪。’
‘柳沉舟既然有时间留下蜡丸,就不该只留这么一个地点。’
裴云想到这里,重新坐回桌前,再次用镇抚司特有的暗讯手法注入法力。
这一次,玉片除了吸收法力,还主动吸收了空气中的湿瘴灵气,表面泛起一层浅绿色的光晕。
他心里顿时明悟。
‘这玉片的第二层讯息,竟然需要渌水本地灵力做引子。’
‘看来柳沉舟是故意这么安排的。’
‘人在幽州拿到玉片,只能知道要来渌水渡口,真正到了地方,才能看到下一道讯息。这样一来,即便玉片中途落入别人手里,对方也未必能立刻看出完整线索。’
他凝神看过去,玉片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东岸码头,水牌楼向南九十七步,破灯幡,三折巷。
青书寄卖,买月,寄月。
这应当是接头的暗语。
裴云看向窗外,东岸码头比起主码头更加混乱,大船多停在主水道,商号货栈也在正面,散修、罪修、蛮族小贩,还有专门倒卖死人物件的铺子全挤在东岸,柳沉舟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倒也合理。
他悄然离开客栈,往东岸走去。
到了地方,顺着水牌楼一路在心里默数,九十七步后,果然看见一面破烂的灯幡,顺着巷口走进去,连着拐了三个弯,尽头出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木牌,写着青书寄卖。
铺子里没有客人。
他迈步走进去,里边堆满了各种杂书,有凡俗经义,也有残破的修行札记,还有一些南疆部族留下的骨文拓本。
柜台后坐着个老儒生,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这老头看着年事已高,目光却一点也不浑浊,透着在南疆这种地方摸爬滚打多年的警惕。
老儒生把手里的书卷放下,道:
“客人是要买书?”
裴云站在柜台前,随意打量了几眼,开口道:
“我来买月。”
老儒生手上的动作顿住,眼底的警惕更重了几分。
裴云神色毫无变化,继续道:
“也寄月。”
老儒生沉默着思索了片刻,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牌,推到台面上,木牌上刻着一个月字。
裴云把柳沉舟留下的玉片拿出来,指尖往上一点,玉片表面浮出一层浅绿色的光,木牌里的月字跟着亮了一下,随后迅速暗淡下去。
老儒生明显的松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打听姓名,也没问来路,直接转身往铺子后方走:
“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堂,老儒生走到墙角,把一摞竹简搬开,又抠起地上一块青砖,下面的石槽里放着一只黑木匣,表面贴着三道符箓。
老儒生把木匣抱出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灰,递了过去:
“东西都在这了。”
裴云把木匣接过来,拿在手里随意掂量了两下,目光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