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上,云层翻涌,神通撕裂夜色。
一只并非由血肉所化的灰白色大手,从云端按下。
镇抚司上方的禁制本就濒临破碎,尚未修复。
此刻被这只手一压,整个镇抚司都发出细碎的裂响。
裴云脚下地砖轰然破碎。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只灰白大手已经到了头顶。
掌心里有一枚竖眼。
竖眼睁开,没有生机,唯有死灰色的光照在裴云身上。
一股拉扯之力袭来,要把他的神魂从体内硬生生挖出来。
裴云眼神一动。
这个手段和镇抚司那些尸体上的死亡方式很像。
凶手……或者说和凶手有关系的人,来了。
裴云手掌按住刀柄,身体向后滑出一步。
无妄出鞘,刀光如寒月逆流。
猛然一刀,斩破沉沉夜色,落在灰白大手的掌心竖眼上。
铮——
刀鸣响彻。
刀锋正中灰白大手掌心那枚竖眼。
咔嚓!
竖眼闻声裂开。
剧痛之下,灰白大手跟着震动,五根手指往内收拢,竟想凭借神通之力将刀光捏碎。
裴云手腕一沉,刀身上太阴清辉骤然向外铺开。
清辉只清浅的护住其周身数丈。
可灰白大手碰到清辉瞬间,掌纹中流动的紫府法力骤然紊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暗中之人一怔。
裴云一步踏出,整个人冲起。
无妄自下而上,刀锋贴着大手掌心划过。
灰白大手被当场剖开。
这道神通当场崩碎!
烟尘中,一个披着灰袍的人落在屋脊上。
那人遮掩了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
本来对裴云还颇有些轻视之意,可在看到裴云轻描淡写一刀斩碎神通后,那目光立刻变了。
他本以为这女帝宠臣,京城麒麟镇抚使不过是徒有虚名。
可如今初一交手,他就知道自己判断有误。
眼前这个年轻镇抚使,比传闻更难杀。
灰袍人冷冷瞥了一眼裴云,袖中滑出一枚黑钉,钉尖对准裴云。
黑钉上有细密箓纹。
箓纹一亮,裴云脚下地面突然冒出一根根灰线。
这些灰线如活物,顺着裴云靴底一层层向上缠绕。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
这灰线带着腐蚀神魂之力。
和镇抚司灭门手段有些类似,但要说能无声无息灭杀两位紫府?
裴云不信。
是试探?还是有所保留?
可不管是哪一种,他就不信把对方打个半死还敢留手!
裴云眼神骤冷。
没有等灰线缠上来,他左手抬起,指尖一点。
太上法理落下。
缠来的灰线当场僵住,随后一寸寸断开。
与此同时,裴云脚下地砖爆开。
他整个人已经冲到屋脊前。
无妄横斩。
灰袍人瞳孔收缩,身体向后倒飞,袖袍里甩出三面灰骨小盾。
三面小盾迎风变大,挡在他身前。
第一面盾被无妄斩碎。
第二面盾裂开。
第三面盾被刀锋压着撞回灰袍人胸口。
灰袍人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屋脊砸进后方院墙。
墙体塌了大半。
灰尘里,他猛地抬头。
面具后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惊怒!
他是紫府中期。
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裴云的情报。
战绩彪悍,堪称仙朝年轻一代第一人!
可他一直觉得,传闻里有太多外力与巧合。
裴云再强,如今也只是紫府中期而已。
同为紫府中期,同境交手,他有把握全身而退,甚至夺走裴云怀里的东西。
可刚才几次碰撞,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裴云比传闻更强!
最麻烦的是,裴云好像能看出他法理流转的薄弱点。
每次都能以最轻巧的方式,破开神通,斩断法理!
灰袍人眼神阴晴变化。
不能拖!
裴云落在他前方,刀尖拖过碎石。
“镇抚司的人,是你杀的?”
可不等对方回答,裴云便自顾自的摇摇头。
“不对,不是你。”
“你太弱了,没这个本事。”
灰袍人本来还想冷嘲热讽一番,可一听这话,顿时一阵火气上涌。
他右手按在胸口,掌心一翻,取出一枚青黑色玉珠。
玉珠一出现,四周空气顿时粘稠湿润,像是掉进水里。
镇抚司残破的院落开始扭曲。
墙变成水影,地砖浮起黑潮。
一座没有完全展开的紫府天地从灰袍人身后挤出来。
那是一片幽暗水泽。
水泽之上立着几根断柱,断柱间挂着破旧铜铃。
铃声一响,裴云耳边立刻出现许多低语。
那些低语窸窸窣窣,喊着他的名字。
裴云眼神落在那片水泽上。
不敢完全展开紫府?
是怕暴露身份么?
对方的紫府只展露一角。
地面渗水,水里浮出一张张模糊人脸。
这些人脸张口无声,眼眶空洞,朝裴云围来。
灰袍人抬手一按,黑钉飞入水泽。
水泽里的死人脸同时抬头。
下一刻,数百道灰白魂线从水里射出,直扑裴云眉心。
这一击看上去像是动了杀心!
裴云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对方。
抬刀,左脚往前踏下。
玉京太上天在他身后打开一线。
白玉京城门显化虚影。
城门上方,禁法剑影倒悬垂下。
裴云也没有完全展开紫府天地。
这里是幽州城内。
真要全力展开,两座紫府天地撞在一起,千里无生灵。
所以他必须把战斗余波尽量压下。
可只开紫府一线,已经足够。
太上清辉从城门缝隙里涌出。
灰白魂线冲到裴云三丈外,速度骤减。
魂线开始颤抖,想要回卷。
灰袍人眼神猛然一缩。
他脚下那片水泽也跟着颤动。
断柱上的铜铃一只只裂开。
裴云挥刀。
刀锋向前,清辉压下。
水泽被斩开一道长沟。
灰袍人肩头炸开血花,被刀气压的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地上犁出深痕。
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恐惧。
裴云心里快速判断。
此人境界是紫府中期,神通偏向神魂。
紫府天地不敢完全展开,说明身份一旦暴露会更麻烦。
但对方敢毫无顾忌的袭杀自己……
说明幕后之人要么地位高,能无视镇抚司的怒火;
要么很急,为了柳沉舟找到的东西,急到不得不对他出手。
亦或者说……两者都有?
裴云正要再出刀。
灰袍人突然怒吼一声。
他双手一合,胸口裂开一道血口。
血口里,一枚灰白色玉牌飞出。
玉牌上古旧,气息惊人。
高阶紫府法宝!
裴云眼神微凝。
灰袍人把全部法力灌进玉牌,幽暗水泽轰然掀起。
数百张死人脸炸开,化作一团灰雾,瞬间盖住整座镇抚司前院。
灰雾里,神魂低语变的尖厉。
残墙、地砖、梁柱全部浮起,又被灰雾绞成碎屑。
这一下威势滔天,看上去像要和裴云搏命!
裴云站在原地,眼神没有被这股声势牵着走。
他看见了灰雾深处那枚玉牌的光。
灰袍人这是做样子做给他看,实际上怕不是打着其他主意。
裴云抬起左手,太上敕令落下。
灰雾中的神魂低语立刻弱上一大截。
无妄刀光再起,一刀劈开灰雾。
刀气追上玉牌,斩在灰袍人背后。
灰袍人身体一颤,后背血肉翻开。
可玉牌也在这一刻亮起。
一道灰白光门打开。
灰袍人借着这股力量,强行遁入其中。
光门合拢前,他回头看了裴云一眼。
那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忌惮。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把裴云当成普通紫府中期,更不该对其出手。
如今为了逃命,不得不动用此宝!
光门闭合,灰雾散去。
镇抚司前院一片狼藉。
裴云立在碎石之间,刀尖还垂着一滴血。
他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而是裴云从对方的法理气息中,觉察到一缕熟悉的感觉。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但对方遮掩的很好,这熟悉的感觉也只是一闪而逝。
一时之间,他也想不起来源。
裴云收刀入鞘,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枚玉牌上的气息不像是普通紫府法宝。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
“裴……裴镇抚使!“
曹敬带着府衙的人赶到。
一进门,看见满院狼藉,脸色煞白。
镇抚司灭门,已经把幽州城里所有官员吓的睡不着。
现在裴云刚接手查案,就在镇抚司里又遭袭杀。
若裴云真要追责,幽州府衙一个也跑不了。
他快步上前,几乎要行大礼。
“裴镇抚使,下官来迟。”
裴云抬手拦住他。
曹敬停在原地,腰还弯着。
一时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一些小事而已。”
“来了个不长眼的,还没热身就跑了。”
曹敬愣住。
这种动静,整个幽州城都听见了。
这叫小事?
可裴云既然这么讲,他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眼神里全是惶恐。
裘九思此时也赶了过来。
他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临时从家中赶来。
但他比曹敬镇定许多。
“裴镇抚使,袭杀你的人,莫非是凶手?他人呢?”
裴云笑了笑。
“已经跑了。”
曹敬听见这几个字,额头顿时冒汗。
莫非这位镇抚使是在敲打他们?
裘九思皱眉。
“能从裴镇抚使手中逃走,来人至少也是紫府真君?”
裴云微微颔首。
“紫府中期。”
裘九思眼神一变。
曹敬更是瞪大双眼,想问又不敢问。
紫府中期,这种人物在幽州已经算顶尖。
可裴云的态度,好像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裴云没有管他们怎么想。
他刚才与灰袍人交手,已经摸清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