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前脚刚拿到线索，镇南王府的人后脚就找上门。
比起“镇南王府反应神速”这个可能，裴云更愿意相信柳沉舟这条线早就被人盯着了。
不过裴云此时理清前后因果，心中反倒不慌了。
“既然南王相邀，那就去坐坐吧。”
陆景箓笑着伸手一引，侧身让路：
“裴先生，请！”
裴云下楼。
大堂里，掌柜和那些个修士纷纷噤声。
南疆这地方，穷的、横的、不要命的都有。
可只要是在南疆讨生活的，就绕不开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不一定管着每一件事，但只要镇南王府想管，就没有哪件事是管不着的。
……
自渌水渡口出发，前往镇南王府设在南线的军政行辕。
南疆范围太大，山河瘴泽纵横，镇南王府不可能只靠一座城管辖疆域。
于是在各处要冲设有行辕，平日里处理军务、调派粮草、接见南疆各部和魔道宗门来人，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型官府。
陆景箓坐在裴云对面，一路并未多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架停在行辕正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南线军府”。
门口则站着四名黑甲军修，腰间挂着南疆军凭。
陆景箓先下车，亲自替裴云引路。
穿过大门，是一条直道，树冠遮蔽天光，尽头是一栋青砖建筑。
裴云扫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明面上没几个人，但自打他踏进这道院门起，至少有三道紫府级别的神念落在他身上。
陆景箓引裴云入小楼。
小楼房间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唯有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束着，看起来年轻的过分。
若在外头遇见，说他是哪个世家公子也不会有人觉的奇怪。
可他坐在那里，天地灵机，却都在下意识绕着他转。
顾流云。
仙朝唯一的异姓王，镇南王！
传闻里，他坐镇南疆百年，压的南疆魔道宗门不敢越界。
可当面看来，不过而立之年。
顾流云转过身，目光落到裴云身上，脸上笑意加深。
陆景箓退到顾流云左手侧后方，垂手而立。
裴云扫了眼房间里的其他人。
一名披甲老将立在左侧，身形高大，看裴云时带着明显的不喜。
右侧则是一名王府幕僚，衣衫素净，面容白净，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一卷册子。
裴云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垂下去了。
顾流云看向裴云。
“裴镇抚远来南疆，本王未曾远迎，失礼了。”
裴云也笑了笑：
“镇南王客气了，我来的匆忙，也没给王府递拜帖。”
顾流云抬手示意：
“坐。”
有亲卫搬来座椅。
裴云坐下后，陆景箓亲自奉茶，随后退到一旁。
顾流云看着裴云，语气和缓：
“裴镇抚远道而来，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这南疆不比中州，条件粗陋些，别见怪。”
裴云只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顾流云也不在意，继续开口。
“裴镇抚这些日子做的事，本王听过不少。”
“中州清微宗，北荒狼庭，禺谷开阳封印，哪一件放到别人身上，都能记入仙朝功簿。”
“镇南王人在南疆，还能知道这么多，消息倒是灵通。”
顾流云并不避讳。
“南疆偏远，却不是聋子瞎子。”
“再者，裴镇抚如今身为麒麟镇抚使，女帝宠臣，这身份放在仙朝哪一处都是响当当的牌面，本王这里自然也不例外。”
裴云摇摇头，他可不是来听这些奉承话的。
“王爷把我从渌水请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些客套话吧。”
顾流云微微一顿，双手交叠。
“裴镇抚快人快语，既如此，本王也直言了。”
“裴镇抚入南疆，是奉旨而来？还是因幽州的事追查至此？”
裴云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直截了当的询问。
顾流云知道裴云为什么来南疆，但这位镇南王真正想确认的，是女帝赢九歌知道多少。
裴云心里有数，面上神色不变。
“一来南疆气运串联出了问题，沈大人那边需要有人过来看。”
“二来幽州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身为麒麟镇抚使，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查着查着，线索到了南疆，我就来了。”
对于顾流云想要知道的，他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让顾流云自己猜去吧。
顾流云听完，点了点头。
“气运串联的事，确实是出了些差错，本王已经在着人处理了。”
“而幽州镇抚司一千七百余人身死，本王听闻后也是震怒不已。”
“幽州紧邻南疆，此事若真与南疆有关，王府自然会配合镇抚司追查。”
裴云笑了笑，
“那就好，我还担心王府嫌我多管闲事呢。”
“怎么会呢？”
顾流云同样眼含笑意，但口中却是不停。
“不过就是不知裴镇抚如今追查到了什么？”
裴云不语，只是与顾流云对视。
顾流云脸上表情自然，并无异样，而其身为镇南王，关心此事更是理所应当。
但裴云可是知道，顾流云和幽州镇抚司灭门有脱不开的干系。
“线索……自然是追查到了一些。”
裴云慢悠悠开口。
“柳沉舟出事前曾秘密离开幽州，南下进入南疆，这件事应该八九不离十。”
“可他来南疆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取了什么东西，这些我正在查。”
裴云说到此处顿了顿。
“所以王爷请我来，是想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了？”
顾流云笑出声，摇了摇头，
“请裴镇抚来，确实有想跟裴镇抚通个气，毕竟此事涉及南疆，镇南王府不可能置身事外。”
“且有些更重要的事，本王觉的裴镇抚有权利知晓。”
“哦？什么事。”
裴云来了兴趣。
顾流云眼看裴云感兴趣，也不卖关子。
“柳沉舟这个人，裴镇抚了解多少？”
顾流云伸手，旁边陆景箓立即递上一卷册子。
“镇南王府在南疆经营多年，任何修士踪迹，想瞒过本王，可不太容易。”
顾流云把册子推到裴云面前，
“裴镇抚且看。”
“柳沉舟近一年至少三次秘密潜入南疆，且接触的人身份可疑，疑似与朝闻道相关。”
“朝闻道？”
裴云蹙眉，随后翻开册子扫了一眼。
时间跨度很长，也很详细，证明镇南王府是真的早就盯上了柳沉舟。
“镇南王府一直在盯着？”
裴云不动声色的随口问道。
“毕竟柳沉舟身份特殊，还是一位紫府真君，镇南王府不可能不在意。”
“只是之前只是南疆例行留档，当时也没太在意，直到前些日子幽州出了事，回过头来再看，裴镇抚，你不觉的这里面有蹊跷吗？“
裴云把册子合上。
“王爷是想说什么？”
顾流云稍稍沉默后才开口。
“柳沉舟是幽州镇抚司指挥使，紫府境修士，手下锦衣卫千余人。”
“如果只是正常办案，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秘密南下？为什么要接触疑似朝闻道之人？”
“幽州镇抚司灭门那一夜，副使袁济追出城外被杀，而柳沉舟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镇抚不觉的有问题吗？“
裴云听完这些话，心中顿时如明镜。
这位镇南王，是打算把锅扣在柳沉舟头上啊！
如果裴云没有情报系统给出的确凿情报，顾流云这套说辞说不定还真能唬住他。
但可惜，如今的他不吃这一套。
只是他虽然知晓答案，但问题是他现在还真就不能当面拆穿。
洛青衣如今下落不明，柳沉舟生死不明，且他现在人还在南疆，这可是顾流云经营百年的地盘。
别的不说，单单周围那几道从进门起就一直牢牢锁定他的紫府神念，怕是只要顾流云一声令下，紫府神通就该落到他头上了。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柳沉舟跟朝闻道有勾连？”
裴云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
顾流云摇头。
“本王不敢下定论，但这种可能性也不排除。”
“朝闻道在仙朝，乃至天下宗门内安插暗子的手段，裴镇抚应该比本王更清楚。哪一个不是在门派内部潜伏多年？”
“柳沉舟一个幽州指挥使，若被策反，有什么不可能？”
裴云不动声色，顾流云则继续往下说。
“且柳沉舟私下追查之事，裴镇抚应该有所耳闻。”
“什么事？”
“二十年前，太傅案。”
顾流云说出这几个字，空气骤然寂静。
“太傅案是仙朝绝密，当年涉事卷宗封存于刑部与镇抚司，非朝堂最高层级无权调阅。”
“柳沉舟即便身为幽州指挥使，可私下追查此案，取走与案件有关之物，这本身就已经越线。”
“如果他是为了替朝廷追查真相，为何不向总指挥使禀报？”
顾流云摊开手。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朝廷知道。”
裴云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想法，可随即又抬起头来。
“王爷既然知道柳沉舟在查太傅案……”
“那王爷自己，对太傅案知道多少？”
顾流云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裴云会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开口道：
“十八年前的事，当时本王人在南疆，负责清剿怒禅宗的余部，对京城的事所知甚少。“
“太傅案是朝堂之事，与南疆无关，本王从头到尾都未曾参与。“
裴云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可紧接着话锋一转。
“那倒是奇怪了。”
“我在查幽州案的时候，翻到一些线索。”
裴云抬眼，与顾流云对视。
“当年太傅被押入刑部暗牢那一夜，值房有人记录，有个腰悬南疆军凭，气度不凡之人，独自进了暗牢。”
“王爷以为，此人会是谁？”
顾流云神色无变化。
可旁边那名白发老将却微微眯眼，眉头微蹙后，看向顾流云的背影。
“南疆军凭。”
顾流云低声念叨了一遍，然后轻笑一声。
“莫非裴镇抚以为，那人会是本王？”
“裴镇抚，南疆军凭不是只本王一个人能有，镇南军持有者数以千百计。”
“曾经京中与南疆之间多有协调军务的往来，有镇南军将领入京办事，不算稀奇。”
“至于刑部暗牢……”
顾流云稍稍停顿。
“太傅当年案子牵连甚广，涉事之人来来往往，进出暗牢的不止一人两人，单凭一块军凭，可说明不了什么。”
裴云微微颔首。
顾流云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况且他本来也没指望凭这一句话就让顾流云露出破绽，他此举只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裴云换了个话题。
“十年前，南疆布政使以清理卷宗为名，从刑部调走了三十七册卷宗，这批卷宗里，有几册与太傅案直接相关。”
“可之后经手这批卷宗的人陆续出了事，卷宗也不知所踪。”
裴云语气轻缓，姿态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顾流云听完，微微偏头思索。
“十年前的布政使……本王记的是钱均吧。”
“整理卷宗这种事，布政使衙门每隔几年都会做一次，南疆地方杂务繁重，一些以纸质存档的卷宗堆积太多总归要重新清理的。”
“经手之人后来出事，这个本王倒是不清楚，裴镇抚如有需要，王府可以帮裴镇抚调阅当年的记录。”
裴云看着顾流云这番姿态，心中轻叹一声。
还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在南疆经营上百年，这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眼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布政使调走了什么卷宗，怎么可能不知道经手人尽数死绝。
但顾流云说不知道，寻常人还真就拿他没办法。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三柱国之一的镇南王。
仙朝之内，地位仅次于女帝。
即便不提对方身份地位，单论修为境界，也是极少数能让裴云感到有些捉摸不定的存在。
“另外有件事……”裴云开口。“我镇抚司有位青衣镇抚使，王爷应该听过其名，可曾见过？“
“裴镇抚说的，是洛青衣洛镇使吧。”
顾流云点点头。
“她早些时候来过南疆，也来过镇南王府。”
“所查之事，就是裴镇抚先前提到的南疆气运串联一事。”
“不过此事颇为复杂，镇南王府虽然注意到，但想要解决也颇为棘手。”
“另外……洛镇抚的身份在仙朝也是众人皆知，其毕竟是太傅之女，来南疆后，也曾私下问过本王一些关于当年太傅案的事。”
“哦？”裴云眉头一挑。“那王爷说了些什么？”
顾流云哈哈一笑。
“只能是实话实说。”
“毕竟当年本王不在京城，对太傅案的内幕所知有限。“顾流云摊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