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见状,连忙解释:
“陛下,李邈一死,其罪自会通过百姓之口,口口相传。
“市井之间,茶坊酒肆,必有议论。
“以露布之规格宣告一桩死刑,反而显得朝廷在意此事,反而抬举了李邈逆臣。
“至于李邈诛心之论。
“臣以为,诛其人,不扬其言。
“李邈之罪,在于妖言惑众,在于离间君臣。
“其言若播于众口,则害愈深。
“其说若传于四方,则祸愈烈。
“将士如何作想?
“天下人如何作想?
“有些话本身就是毒药。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诛其人而止其谤,刑其身而息其言,所以杜祸于未萌,防患于未然也。”
刘禅想了想,缓缓点头。
“好,就依你之言。”
言罢他又看向王山,道:
“还有一夜时间。
“仔细查察,李邈此人还有没有别的大恶,有没有同党。
“他此来先为李严请托,务必查一查,李严有无参与此事!要是有的话也不必姑息!”
王山不敢深想,只躬身道:“臣遵旨。”
王山退下。
室中又安静下来。
已是寅正时分,漏尽更残。
刘禅坐在案前,了无睡意,拿起案前奏疏看了看,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开口:“令先。”
一个青衫文士从侧殿趋步而出,躬身行礼:“陛下。”
“你来拟文。
“夸耀魏延之功,李邈之事不必具告,只说朝中有些许议论已全部被朕压下去了,让他好生在关东做一番大事,不必有后顾之忧。”
郤正也不再多问,略一思索,似在斟酌措辞,旋即铺开素帛,提笔蘸墨,最后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一篇表文便已拟就。
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刘禅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提起玉玺刚欲用印,举在半空的手又停了下来,眉头也慢慢皱起。
片刻后将玉印放回案上,又将那封帛书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郤正怔了一怔,自以为是自己哪里写得不好,刚欲请罪,却见天子已经自己提了笔,蘸了墨,又扯来一张新的素帛。
刘禅写得很快,比郤正还快,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几分横冲直撞的劲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取出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用力盖了上去。
所谓私印,并不是刻着刘禅或天子二字的印章,而是任何可以表达他作为『个人』时候的身份、情趣、意志的文字。
譬如某位天子的『沧州赵玖』。
譬如某位皇帝的『十全老人』。
他收了印,将帛书递给郤正:
“封缄,急递山东。”
郤正接过,没有看上面的文字,便欲封缄。然而折合之时,那朱红色的私印小字还是入了他的眼,教他不由愣了一愣。
却是『无相负也』四字。
…
关中。
后半夜。
谷城外的俘虏营里起了骚动。
最先只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嘀咕,后来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守营的汉军士卒提着灯笼过去查看,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原本蹲在地上、靠在墙根的俘虏们轰地一下全站起来,黑压压的人影在夜色里涌动,朝营地东边那片防守薄弱处涌去。
“站住!都站住!”守营的士卒挥着刀枪大喊,可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和叫嚷里。
而这边一乱起来,更东边不明所以的义军营地也跟着慌了起来。
有人拎着包袱就四处乱跑,有人干脆操起家伙,也不知道是要去追俘虏还是想趁乱抢点什么。
几个保义校尉部的基层军官扯着嗓子喊些“稳住”、“别动”之类的话,可根本喊不停。
火把在夜色里乱晃。
喊叫声、脚步声、兵器磕碰打杀声很快就响成一片。
魏延睡得正酣,被亲兵叫醒。披着外袍冲出帐子的时候,俘虏营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黑压压的人影往北边邙山、东边旷野里散。
“骠骑将军!”狐晋浑身是汗地跑过来,“俘虏营那边炸了!至少一两千人跑了!”
魏延铁青着脸,盯着那边乱糟糟一片,鼓着眼睛破口大骂:“真他娘一群废物,连些俘虏都看不住!要你们做甚!”
狐晋顿时讪讪起来。
即使汉军对收降俘虏、安置流民之事已有了经验与固定章程。
但连战数日,连续攻下几座城池关隘,收拢了许多流民,收降了近万俘虏。
汉军将士在兵力上,已经捉襟见肘起来,精神也愈发疲惫,出现俘虏逃逸之事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每天都有俘虏逃亡。
否则洛阳那边的曹魏公卿,根本不会信魏延此前通过俘虏放出的『五日攻河南』的话。
只是以前都是小规模偷偷逃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闹得这么这般大,几乎成营啸之势了。
但细细想来也能理解。
多半是因为最近的俘虏中河南、河内良家子较多,距家乡较近的缘故。很多人都认识回家的路,良家子较之士家子更多了几分血性,甚至不少人是读过书的。
这就意味着有一定的组织能力。
陆灵也跑了过来,喘着粗气:
“将军,我带人去追!”
“追什么追?”
“黑灯瞎火的,追得上几个?
“你们自己的人再跑散一批?”
陆灵愣了一下。
最后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魏延转头看向狐晋:
“流民…义军营那边呢?”
狐晋抹了把汗:
“也乱了,跑了大概几百号人,还有些想趁火打劫的,被刘护军带人镇压下去了,杀了几十个,现在稳住了。”
魏延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火把的光照不出多远,只能看见人影还在往外跑,越跑越远,渐渐融进夜色里。
“骠骑将军,我带本部去追!”狐晋试探着开口。
魏延摆摆手,转身往回走:“把剩下的人看好了,别让他们再跑,天亮再说。”
天亮的时候,俘虏营那边也已经安静下来了。
刘敏站在营地外,听着将士往来报告,眉头皱成一团。
原本有一万多人的俘虏营,这会儿剩下的满打满算不到六千。
昨夜那一场暴动,至少跑掉了两三千人,还有百来号人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武器趁乱闹事,没酿成大祸,全都杀了。
这种事也是难以避免的。
有很多两河良家子投降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曹魏士亡之法,军官带着逃亡或投降的话,只诛带头的首恶,余者不论。
那些被抓回来的俘虏蹲在地上,低着头,又偷偷抬眼打量四周,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安。
少顷,刘敏转身走出营地,迎面便碰上了魏延。
“骠骑将军。”刘敏略略拱了拱手,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俘虏营那边清点完了,大概剩六千余人。流民营那边也跑了些,但不多,约莫五六百。”
魏延没说话,只往俘虏营那边望了一眼。
刘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微微蹙着眉道:
“骠骑将军,我临行前,丞相曾与我详说过处置关东魏俘之事,还曾给我一道锦囊,让我在必要之时将此书示与将军,便是此时了。”
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中取出那用了相印的帛书。
“处置俘虏?锦囊?”魏延皱着眉头不解其意。
刘敏把帛书递过去。
魏延接过来,低头细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前头那群蹲在地上的俘虏,紧蹙着眉头沉默了很久。
『攻心为上,拔城其次。』
『俘虏择其精壮愿留者留之,不愿留者,纵之归魏……待王师将来再至关东,则魏军士气必靡,愿为伪魏死战者必少……』
“放回去?孔明这是何意?
“咱们打了这么多胜仗,好不容易抓了这万把俘虏,就这么放了?国家如今乏人乏粮,让他们回去给大汉屯垦难道不好吗?”
魏延觉得莫名其妙。
刘敏摇摇头,又点点头:
“骠骑将军,昨夜那场暴动你也瞧见了,我大汉王师兵少将寡,管之不住。
“至于押回关中?我大军不返,千里迢迢,得分多少人押送?路上他们又得吃多少粮食?”
魏延冷哼一下:
“实在管不住就杀了!
“放他们回去,岂不是让他们日后再与我为敌?!”
刘敏当即摇头:
“骠骑将军,杀降不祥!
“我大汉以仁德为立国之本!
“要是把俘虏全杀了,岂不坏我大汉声名?天下人如何作想?往后魏军谁还敢降?
“袁曹当年官渡之战,曹操杀降八万,坑于河水,河水为之不流,结果呢?
“河北之民至今对曹魏存怨愤之心,切齿痛恨!
“曹操虽胜了官渡之战,却失了河北人心,此后不得不严刑峻法以镇其民!
“先帝当年怎么说?
“每与操反,事乃可成。
“曹魏暴虐,我大汉便仁厚。
“曹魏多疑,我大汉便推诚。
“曹魏杀降,我大汉宁可释俘亦不加坑杀。
“此非是妇人之仁,此乃王者之道也!骠骑将军既已耀威于敌,再布德于民,则天下可归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