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侧的乐綝也不接话,只是盯着那片人潮看。
三日前,函谷关失守的消息由那群谷城逃来的溃卒带到了河南,城里的将士还不大相信。
谷城都还在,谷城背后的函谷关如何就能率先丢了?
结果第二日,谷城失守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这下城里没人再怀疑了。
也没人再有怀疑的底气。
昨夜一夜,城里城外逃了估计六七百人。
陈本跟乐綝都没有派人去追,也追不回来。
只是下令把四门都看紧些,又亲自到各营走了一圈,跟那些司马、军侯、都伯都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援军将至』、『洛阳大军不日即来』之类的话。
那些将士听是听了,可陈本、乐綝二将如何看不出来,这些人根本就不信?
毕竟,函谷关、谷城丢的时候,洛阳也没有出援,伊阙、大谷、轘辕诸关也没有出援,甚至他们河南距谷城不过二十余里,同样没有出一兵之援。
谁敢出援?
如此一来,教他们如何还信,会有人来支援自己呢?就算支援,又如何是魏延的对手?
现在,魏延平了函谷关,从谷城方向来了。
加上流民,总共大几万人马,浩浩荡荡,铺天盖地的一片,端是吓人无比。
城外营垒,又有人青天白日逃走了,乐綝下了城,出了门,杀了十几个人,全都斩首示众,可还是有人寻着各种机会往外逃。
乐綝回到城头,叹恨一气:“如此军心士气,倘魏延蚁附强攻,不知能守几日。”
陈本沉默片刻,先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道:
“伯通所言是也,然我所忧者,倒不是魏延攻取河南,而是直逼洛阳耀武扬威,威慑天下。
“到时,我等是出城挑战,截其后路,还是听之任之?”
乐綝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
河南取与不取,于天下大势而言可谓无足轻重。可一旦放任蜀寇兵临洛阳,导致的人心大乱,就是大魏难以承受之重,不可挽回之失。
除非能大败魏延,乃至击杀之。
可如今之势,吕昭、满宠还不知道在哪里,魏延铁了心杀向洛阳,他们又将如何?
率河南之众出城?击杀之?
做个徐盖第二?让魏延再来个一日破河南?
他只能无奈道:
“洛阳钟、陈二公已经传了令,吕镇北、满镇东不至,河南及诸关绝不可出城浪战。”
陈本点了点头,与乐綝一齐往东边望去。
四十余里外就是洛阳了。
只是平野茫茫,看不见洛阳。
“那就等吧。
“吕镇北、满镇东应该快了。
“你我且好好守住河南,能守几日是几日,尽力而为。”
“嗯。”乐綝颔首。
陈本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钟、陈二公不是说,去卑派了两千匈奴骑兵来,为何还不来?
“倘若有两千轻骑在,魏延本部蜀虏或许不惧,但是叛乱的流民军恐怕会直接大乱而逃。
“此处土地平旷,也正是骑军作战的好地方。”
乐綝不由嗤笑了一声:
“休元竟指望匈奴?”
陈本皱了皱眉:“伯通何意?”
闻得此问,乐綝一时间笑得更大声了些,笑着笑着,那笑就又变回了轻蔑的耻笑:
“休元,你或许懂些战阵之事,可你却不懂匈奴。”
陈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乐綝这才收了笑,慢慢说道:
“所谓匈奴。
“利则进,不利则退。
“不羞遁走,反以为豪。
“彼辈已在许昌城外打了一仗,杀了不少乱民,夺了不少财物,恐怕还抓了不少奴隶,只盼着早些将奴隶财物带回并州。
“如今,让他们来洛阳,来跟魏延打?
“打赢了,战获也未必能带走。
“打输了,命或许都没了。
“如此这般,彼辈如何愿意孤军前来?
“非得吕镇北、满镇东大军全部到了,他们方才愿意在侧翼做出一番袭扰之势,趁乱打打草谷……”
陈本沉默了一会儿,道:“据闻领兵之人乃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弟弟潘六奚,其人久在洛阳…很听朝廷的话。”
“听朝廷的话?”乐綝正色摇头,道:
“他听朝廷的话,与匈奴何干?
“南匈奴各部落酋豪,本就看这等披了华夏衣冠化之人不起,如何愿意听他之言?
“如何肯为朝廷送死?
“所以就别指望他们了。”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休元。”
陈本转头看他。
乐綝指着城外那片营地,声音压得有些低:
“前日那些逃回来的溃卒,你可曾跟他们聊过?”
陈本点了点头:“聊过一些。”
乐綝道:“我倒有个不得已的办法,或许可以制止魏延。”
陈本皱起眉头:“什么办法?”
乐綝抬手指向城外:
“你大概也晓得了,魏延那里守备不足,本部兵力左支右绌,能战者不过数千之众。
“剩下的那些流民,虽数万之众,也不堪一击。
“至于那些被迫投降的大魏之卒,皆是人心思归。”
他转过头,看着陈本,目光灼灼而言:
“今夜,我便带兵出城,去劫他的营!”
陈本脸色一变:“伯通不可!钟陈二公不是已经有明令,吕镇北、满镇东不至,绝不可出城浪战!”
乐綝当即摇了摇头:
“休元,钟、陈二公在洛阳,离河南四五十里,他如何晓得此间情形如何?
“他又如何晓得魏延那里情形是何种样子?”
言及此处,他毅然振声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乐綝关中逃了,蒯乡逃了,如今魏延迫近洛阳,我不能再逃了!
“倘若有用于国,便是死了也无妨!”
陈本看着他毅然之色,听着这番澎湃之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乐綝又道:
“你且听我一言。
“流民这种东西,最怕的是什么?是营啸!
“夜里突然杀进去,到处是火,到处是喊杀声,彼辈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
“那些被迫投降的魏卒,见营寨被劫,岂能不动?
“只要他们一乱起来,魏延就彻底顾头不顾尾了!
“我就带几十百来人去。
“成了,便能教魏延投鼠忌器!
“败了,也不过损失我一人,跟几十百来将士而已!”
他看着陈本,目光认真起来:
“休元,你是个能持重的人。
“将士们也都信服你。
“倘若我回不来,有你守着这座城,一定也能守住!”
陈本沉默了很久,愣愣地望着北方数里外那片营地,望着那些已经扎起来的帐篷,升起来的炊烟,心里翻来覆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
“不能派其他人去?”
“如今军心士气,唯有我去。”
陈本沉默许久,长叹一气:
“伯通当真要去?”
乐綝点点头:“自是要去。”
陈本肃容正色,朝他深深一揖:
“久闻威侯当年随太祖征讨,每战必先登陷阵,猛不可当,伯通真有先君之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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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后的书名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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