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将军,桓峻麾下那几百魏卒盘踞南山,窥伺王师侧后,终究是个祸患!
“罪将熟知南山情势,请率本部为先锋,为骠骑将军斩杀此獠!去此威胁!”
说话之人长得肥肥胖胖,偏又矮得出奇,活像个肉球滚到了魏延将纛之下。不是那斩了曹魏护军率众归降的褚球又是何人?
魏延将目光从那叫作河南的孤城收回,投到身前这五短身材的归义司马身上,道:
“你斩魏虏来投,乃是举义,非是降俘,夺取谷城,亦有功焉,便不要说什么罪将不罪将的了。
“待山东战事了结,我自会向陛下表你之功,你且好生安抚士众,多斩几颗首级,国家必不亏待。
“至于那桓峻,区区几百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南山想打下来,还得花半日工夫,我将士今已疲惫,须得稍事休整,做更重要的事情,便不费工夫在他们身上了。”
事实上,未必那么简单就能攻下来,半日工夫怕是不够。
徐盖要比马谡强点,南山确实有水源、粮草。
魏军虽说逃了大半,但剩下那五六百人,几乎都如那桓峻一般,乃是不欲家属连坐,不肯降、不肯逃的死硬之辈。
而武关道上的王平,能够凭借一座建在山腰的黄金城,顶住王凌,使之不得寸进,谷城南山上的魏军未必不能顶住汉军一两日。
打下来还好说,要是打不下来,反倒坚定了山上那伙人的信心,更让他们愈发团结。
倒不如不打。
不打就能形成威慑。
他们就不敢轻易下山。
而桓嵬两次上山,山上魏军都不敢轻动汉使。
山上魏军弃甲溃走,桓峻也不加阻拦。
这都说明,山上的魏军并非是许平那般的曹魏死忠,不过是由于种种顾虑,不愿逃也不愿降罢了。
此刻留他们一命,说不得将来还能起到奇效。
那桓峻还是冯翊人,宗族都在大汉境内,这样的人,魏延不信自己放他一马,他内心会不动摇。
那褚球闻言,也不再多言,桓峻为人沉毅宽厚,在步兵校尉还是有几分号召力的,真要攻山,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保全。
只是既已叛魏降汉,又已纳了投名状,就没了回头路。
倒不如在这位大汉骠骑面前多表现表现。
且不说他是有统战价值的,单以这几日他接受到的信息来看,想要在大汉这边出头,要比在曹魏那边容易太多了。
片刻后,魏延低头看向褚球:
“褚球,你须是洛阳北军出身,且与我说说洛阳北军如何?假如我大汉王师进逼洛阳,彼辈可敢出来与我王师作战?”
褚球怔了怔,思索片刻道:“假若骠骑将军领两千本部直趋洛阳,则洛阳之师必不敢轻举妄动。”
魏延不置可否:“为何?”
褚球一脸正色道:
“骠骑将军自入关东以来,破程喜,夺陆浑,克广成,溃蒯乡,一日下函谷,半日克谷城,过关斩将形同破竹,闻者无不震动。
“魏军上下闻将军之名而丧胆,见将军之旗而股战。
“假若骠骑将军举数万大众而至,使洛阳之军窥见流民…所谓义军之虚实,那么……恐怕就会有几分危险了。”
魏延显然对褚球拍的马屁很是受用,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而褚球见状继续恳切言道:
“洛阳北军,论精锐,绝然比不上骠骑将军麾下王师。但…打一群流民组成的义军,没有问题。”
他说着,便抬手指向北邙:
“邙山之上、孟津诸关,皆有魏军,拢共一二万众,拱卫洛阳。
“那些都是常备之卒,虽说军心惶惶,可一旦发现义军混乱,有机可趁,说不得就会趁势下山。
“至于洛阳城中,南北二军加起来还有万余,加上招募的郡兵、收拢的溃卒,总归有两三万能战之众。
“这些人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可装备精良,若见义军露出破绽…论野战,义军总归不如他们的。”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褚球继续道:
“而假若只有将军本部,一则进退自如,二则气势雄雄,以骠骑将军如今威势,非得有一名极富声望的宿将领军,否则,洛阳之军,无人敢撄将军之锋。
“而今之洛阳,并无此般宿将。”
魏延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我却偏要统义军至洛阳脚下!”
褚球显然愣了一愣。
魏延转过身,向东望去。
平野茫茫,四十里外就是洛阳。
“平难军高慎之传来消息,满宠淮南之师已经离开了郏县,往轘辕关去了。
“如此一来,我要是率几万义军直赴洛阳,你以为,最需担心之事须是什么?”
褚球听到此处,哪里还不知,这位骠骑将军这是在考校自己,心中默默思索片刻后,道:
“郏县去洛阳近三百里,满宠如果刚刚从郏县离开,则他到洛阳至少还要三四日时间。
“兵法云,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不足为惧。
“如此一来,就只有虎牢关的吕昭跟从许昌归来的南匈奴骑兵。”
魏延点点头:“按说流民军最惧的就是骑兵,依你之见,我须得如何对付匈奴?”
褚球这次答得很快,根本不加思考:
“那些匈奴骑卒,利则进,不利则退,此番南下助魏,不过来中原劫掠一番而已。
“彼辈在许昌城外击败流民,抢获必不在少,已是归乡心切,如何还愿来对付骠骑将军?
“就连洛阳各部魏军都不敢轻举妄动,匈奴不过逐利之徒,哪个愿意为曹魏卖命?
“是以匈奴骑兵根本不用担心。末将以为,骠骑将军可出精骑二三百主动出击。
“出其不意,迎头痛击,彼辈自然溃走,再不敢撄骠骑将军之锋。”
魏延听罢,略有些怪异地盯着褚球看了半晌,疑惑问道:
“你小子竟也是个有谋略的,如何只是区区一个司马?”
褚球马上一脸愤懑之色:
“骠骑将军有所不知!
“曹魏之制,中护军总统北军诸将典选之事,任主武官选举,前后当此官者,无不受贿。
“自关中大败后,蒋济擢为中护军,洛中诸将欲求牙门,贿千匹,百人督,五百匹。
“末将当上这个司马,便已经耗尽了家财。”
魏延皱起眉头:
“耗尽家财?
“那你还吃得如此肥胖?”
那褚球不由尴尬地笑了一下:
“将军,花了那么多钱帛,自然是要捞回来的。
“吃空饷、饮兵血,这些事哪样做不得?哪样不得做?
“曹魏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吃胖些,又如何对得起花出去的那些绢匹?”
魏延看着这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沉默片刻,道:“先帝常言,灵帝卖官鬻爵,乃使奸佞遍布朝野,致有董卓乱政。
“是以我大汉自先帝创业以来,都不兴这等贿赂求官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