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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黑石关前斩镇北,北邙山上狭路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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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士闻言,轻手轻脚地从牛马背上卸下包袱,取出衣甲往身上套。

  其中两百名最是精锐的敢死陷阵之士,直接穿上了魏延分到的两百套宿铁铠宿铁枪。

  狐晋正往身上系着革带,刘昇从芦苇丛里猫着腰小步跑了过来,手往东边一指:

  “狐将军,前头那片洼地过去,便是石子涧了!”

  狐晋手上动作不停,抬眼顺着刘昇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入目尽是枯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把革带系紧,沉声道:

  “你熟悉此间情状,且带几个得力之人去查一查,看魏寇有没有在此处设伏。我先命将士们再歇一阵,养足气力再战。”

  刘昇闻言,正色道:“将军且稍待一二。”

  狐晋恍然,眉头微挑:“哦?你在此处也安插了暗哨?”

  刘昇点点头:

  “小子既敢向骠骑将军献策,岂能不筹划万全?这洛曲一带地形小子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几处能藏人的芦苇荡、几处能涉水的浅滩,俱在小子心里!

  “昨日夜里动身前,小子便已遣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先一步潜伏到这一带来了。”

  狐晋闻言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昇则是转身走进了芦苇荡里,行不多时,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竟是学起了鸟叫。

  先是几声短促的啾啾,像是麻雀在芦苇丛里觅食,隔了片刻,又是一串婉转悠长的啼鸣。

  他学了好几种鸟叫,每种叫法都不同,间隔也各不相同,却都学得惟妙惟肖,若非知道内情,任谁听了也只会以为,是芦苇荡里的野鸟在聒噪而已。

  过不多时,芦苇荡深处竟也传来了鸟叫声回应。

  又是少顷,刘昇回到狐晋跟前,面上神色复杂无比:“将军,魏寇果真在此设了伏!

  “就在咱们正北二三里外,石子涧以西,洛水南岸那片最密的芦苇荡子里!

  “约四千人,刚南渡洛水不久,藏进去还没半个时辰!”

  听得此言,狐晋、褚球几人俱是一愣,神色复杂无比,又都观察了一眼四周芦苇如何折腰。

  风是从东北方向的山谷吹来的。

  再看四周的芦苇荡,干枯的叶子一碰就碎,脚下则满地都是去岁留下的枯草败叶,晒了整整一个冬天,干得一点就着。

  魏军在这里设伏?

  狐晋赶忙与褚球言了几句,其后不再多言,只一挥手,两千汉军迅速化作两股,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

  三里开外。

  涧水以西,洛水南岸。

  密密的芦苇荡里,朱术蹲在枯黄的苇秆丛中,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挪动地方了。

  身侧不远处,讨寇将军路蕃同样伏在苇丛里。

  四千魏军士卒就藏在这片比人还高的枯苇中,人人屏息凝神。

  风从东北方向的山谷吹来,穿过芦苇荡时带起沙沙声,直接掩盖了魏军士卒产生的所有动静。

  朱术透过苇秆的缝隙,死死盯着半里开外的石子涧。

  涧水西侧。

  汉军的身影已经出现了。

  前锋约莫五六百人,正沿着涧水西岸散开。

  这些人没有急着渡河,而是在岸边来回逡巡。

  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又抬头朝东岸的芦苇荡张望,显然也是在查找魏军踪迹,有无埋伏。

  下一刻,汉军前锋里又分出了二三百人,看行进方向,乃是要往这片芦苇荡里探。

  “将军……”身侧一名司马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朱术抬手,止住这司马的言语,目光死死盯着那几百汉军,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距苇荡边缘已不足一箭之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嘈杂之声。

  朱术猛地回头,只见一名负责探哨的亲兵拨开苇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将军!”

  “不好了!”

  “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有蜀寇!包到咱们后头去了!”

  “什么?!”朱术脑子里嗡的一声,登时骇然。

  一侧的路蕃也听见了这话,腾地一下从苇丛里半跪起来:

  “多少人?!”

  “数不清……至少……至少一两千!”

  朱术和路蕃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已是血色全无。

  『前后夹击』这四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之中。

  路蕃牙关咬碎,切齿不已:

  “不能等了!”

  “动手!向东北石子涧突破!”

  朱术脑子同样转得飞快:“擂鼓传令!全军东向!先吃掉石子涧旁边那拨蜀寇打开口子!”

  “——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骤然炸响。

  沉寂的芦苇荡瞬间沸腾。

  四千魏军从藏身的苇丛中一跃而起,惊得芦苇荡中无数野鸟扑棱棱冲天而起。

  朱术横枪在手,大步朝东奔去。

  身侧士卒亦如潮水般涌出芦苇荡,朝石子涧西岸的汉军前锋扑去。

  风迎面吹来。

  灌进他的领口,冰凉刺骨。

  等等。

  风。

  朱术的脚步猛地一顿。

  风是从东北方向吹来的。

  东北风。

  东北风。

  『火攻』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进他的脑子里。

  “不好!”

  “不当向东北!”

  “不当向东北!”

  “蜀寇要用火攻!”

  而他话音刚落,距他仍约二三百步之遥的东北方向,已陡然升起一股火光浓烟。

  汉军纵了火。

  枯黄野草、败叶、苇秆燃起,火舌舔舐着干透的叶子,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连成一片,转瞬间便烧出了一道数丈宽的火墙。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东北风裹挟着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芦苇荡深处席卷而来。

  热浪扑面,呛人的浓烟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魏军振奋的呐喊之声不过须臾便化为惊声尖叫。

  “往后!”

  “往后撤!”

  朱术嘶声大喊,可声音已完全淹没在火海呼啸的巨响里,淹没在士卒惊慌失措的哀嚎中。

  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东北风把火焰往东南方向吹,恰好堵住了魏军往东、往北的生路。

  士卒们丢下刀枪,丢下旗鼓,争相朝西南溃逃,而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也已是杀声震天。

  狐晋领着一千四百汉军从火海侧面杀了出来。

  这些人身上披着浸过水的布帛,口鼻间蒙着湿布,直接逆着魏军奔逃的方向冲进芦苇荡,刀枪直指尚未接战便已溃不成军的魏卒。

  朱术被大军挤在中间,眼睁睁看着前头的士卒被汉军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往洛水!”

  “往洛水跑!”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嗓子,溃卒们便像找到了方向,争先恐后地朝北边奔去。

  洛水就在北边半里开外。

  朱术、路蕃二将皆被溃卒流裹挟着往北跑,耳边风声、火声、喊杀声、哀嚎声声声不绝。

  洛水终于在望。

  魏军又继续向西南逃去。

  水面算不得宽,十几二十丈,最关键的是,这段河床有一处浅滩,水只淹到人腰部。

  溃卒们一个个弃了甲兵,扑进水里,争相朝北岸逃去。

  可浅滩太窄,溃卒又太多。

  四散溃逃的两三千人全挤在这一处浅滩,你推我搡,互相践踏。

  不会水的被挤进深水区,扑腾几下便没了顶。

  少数会水的也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一起沉进洛水中。

  朱术也被人流挤进河道,冰凉刺骨的洛水瞬间淹到胸口。

  又有一个人被身后的人推倒,压在他身上,他差点也被按进水里,拼尽全力才挣脱开来。

  朱术从水中挣起身,回望南岸。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裹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溃卒仍如蝼蚁般往水里涌,再这样下去,不用汉军来杀,自己人就能把自家人踩死在洛水里。

  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将要滑倒的士卒,狠狠推向北岸。

  旋即抽出腰间环首刀,逆着人流朝南岸杀回去。

  “将军!”

  “朱将军!”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朱术头也不回,只嘶声大吼:“路兄,你带人上岸结阵!我殿后挡一阵!”

  路蕃被亲兵架着往北岸淌,听见这声喊,浑身一震。

  回头望去。

  只见朱术已劈开两个挤过来的魏军溃卒,站上了南岸浅滩边缘,浑身湿透,横刀而立。

  路蕃目眦欲裂,便欲杀回,却看见朱术身后,汉军已经追出芦苇荡,黑压压一片朝浅滩扑来。

  朱术挥刀迎上去,一刀砍翻最前头那个汉卒,第二刀被人架住,第三刀还未落下,身侧已有两杆长枪同时捅进他的肋下。

  旋即被人踹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踏过去,踩进洛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血花。

  路蕃被亲兵架上北岸,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

  亲兵的喊声把他拉回来。

  他猛地回头,南岸浅滩处已看不见朱术的身影。

  只余汉军踏着溃卒淌出来的道路涉水朝北岸追来。

  “结阵!”路蕃嘶声大喊。

  “结阵!挡住!”

  身边聚拢过来的溃卒不过二三百人,个个丢盔弃甲,手无寸铁,拿什么挡住?

  远处倒有几百人跑进了北岸边上的野地里,却是头也不回,只顾胡乱奔命。

  路蕃捡起地上一杆不知谁丢下的长枪,冲到最前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汉军迎了上去。

  涉水而来的汉军前锋浑身湿透,却可谓是个个眼冒凶光。

  为首的归义校尉褚球,披挂着宿铁铠,手提着宿铁枪,踏出水面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杀!”

  喊声未落。

  汉军已如潮水般涌上来。

  …

  日头偏西。

  轘辕关外陈尸近千。

  满宠淮南军昼夜兼程,自郏县奔袭数百里,已是疲惫不堪。

  又在关下与平难义军鏖战半日,至此时终于逼退了关外啸聚的义军两万余人。

  却只是逼退而已,根本没有时间穷追猛打,只求抢入轘辕。

  义军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关下,满宠麾下随军役民及『反正义军』穿行其间,收拾战场。

  满宠立在关城上,疲惫难言,头脑发胀,他毕竟六十六岁的人了,累月疲惫,提心吊胆,精神状态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眯个眼都算是休息了一会儿,他什么话也没说。

  入得关来,淮南军卒三三两两靠着关内任何可以倚靠的物事坐下,喘气不止。

  更有许多人直接屁股一坐,在地上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

  这一路从郏县昼夜兼程赶过来,日行百余里,脚都断了,方才又在关外打了一仗,虽说大胜,却也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满镇东!”轘辕守将上前抱拳行礼。

  满宠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正是张辽之子,晋阳侯张虎。

  他点点头算是回礼,也不寒暄,开口便问:“嗣威,洛阳情况如何了?”

  张虎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

  “蜀寇进逼洛阳了。”

  满宠眉头骤然一拧,旋即仰天长叹一声:“局势崩坏至此?”

  他顿了一顿,又问:

  “洛阳三关可曾出援?”

  张虎摇头,将事情原委道来:

  “钟公来命。

  “满镇东、吕镇北不至,三关不许出援。

  “一防叛军夺关。

  “二防被蜀寇围城击援,各个击破。”

  满宠听罢,缓缓点头:“好。”

  复又将目光投向北方,问道:

  “吕子展如今到何处了?”

  张虎答:

  “吕镇北之军…昨日方至首阳山下,被蜀寇轻骑败了一场,如今仍在首阳山附近,未敢轻动。”

  “败了一场?”满宠眉梢一挑,显然愣了一愣,“败了多少?”

  “折了百余冀州将士,百余匈奴骑卒。”张虎说。

  “据报是蜀寇数百精骑来袭,匈奴人仓促迎战,战马又不如,斥候不及回报,是以致败。”

  满宠沉默了一瞬,又问:

  “一日之间,洛阳可曾派人与你联络?”

  “未曾。”张虎答得干脆。

  “吕镇北呢?”

  “蜀人以精骑隔绝道路,斥候只能小道间行。”张虎说。

  “轘辕去了五次使者,首阳山也来了五次使者,走的都是难有人知的小径。

  “洛阳那边,至未时,蜀寇都没有攻城,不知意欲何为。”

  满宠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张虎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轘辕关中守军还有多少?”

  张虎答:“四千人。”

  满宠当即做了决断:

  “我将士一刻未休,疲惫难用,虽有一胜,军心却也依旧萎靡,此关我留李绪领两千人来守。

  “你部四千人且为先锋,即刻出动,直趋首阳山!

  “待我后军皆至,则与吕子展镇北之军夹洛水而西,洛下蜀寇必不战而走,而洛阳之围解矣。”

  张虎愣了一愣,旋即面露喜色,抱拳称命。

  未几。

  关北突然奔来数骑,迅速被守卒带到了关城之上。

  “几位将军!”

  “小人庞昭,缑氏庞氏人!”

  “有紧急军情禀报!”

  满宠眉头一皱,眼神一凝:

  “说!”

  “未时左右,有一支军队从缑氏九龙岭西北经过,打着我大魏王师旗号,穿我大魏王师衣甲,约莫两千来人…往东北方向去了!”

  满宠盯着他:“往东北?”

  “是!”庞昭急道。

  满宠脸色骤变。

  黑石关三个字入耳,他脑子里便瞬间浮现出那条北山南水之间的狭窄通道,以及寻水、洛水在黄亭一带形成的那个口袋地形。

  两千人,易服,间道,往东。

  魏延这厮是要抄吕昭的后路?

  “即刻开拔!”满宠猛然转身,厉声喝令,“全军北上!”

  淮南军士卒刚坐下没多久,听见这声令下,一个个脸上露出苦色,却没人再多吭声,只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整队。

  张虎却皱起眉头:

  “镇东将军,淮南将士累日跋涉昼夜兼程,方才又在关城下打了一仗,已是人困马乏。

  “此时再五十里而争利,恐怕…

  “将军,此兵法所忌。若是赶到首阳山下,将士已无力再战,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满宠摇头:“没事。”

  他望向西北方向,强自镇定道:

  “吕子展要是也得了庞氏报信,必不有事。”

  张虎还要再说。

  满宠已经挥手将他打断:

  “你部先行,且小心行事!沿路多派斥候,遇敌不可恋战,务必与吕镇北取得联络!”

  张虎沉默片刻,终于抱拳: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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