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公!”
“会不会是吕子展出了问题?!”
金墉城上,群臣惶惑,留守洛阳的公卿大臣议论纷纷,嘈杂难已。
位列九卿之首的太常羊衜,终于忍不住来到钟繇、陈群诸公身侧,为一众大臣请命。
“我等难道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在城中坐以待毙?!”
“蜀寇迟迟不敢攻城,反而分兵东去,这分明又是要分而破之,一旦吕镇北亦遭惨败,洛阳如何是好?奈洛阳军心民心何?!”
钟繇面色沉郁之至,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答羊衜之语。
“许是吕子展用策亦未可知。”
羊衜看向忐忑开口的陈群,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顺着钟繇、陈群诸公的目光,齐齐向东方眺望而去。
极东之处的高空天际,一个多时辰前便起了黑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自是远称不上遮天蔽日,也根本看不见火势如何。
但所有人都明白,黑石关方向一定出了问题,有人在施火攻之策,可能是吕昭,可能是汉军,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汉军去奇袭吕昭了。
而事实上,早在东方浓烟没有升起前,也就是城下的汉军刚刚分兵东去之际,羊衜便已经到钟繇诸公面前说过一次:魏延恐怕要用奇袭,须速遣斥候教吕昭提防。
彼时钟繇还诧异了下,这位向来不谙兵事、张口闭口不过圣人经典的太常卿,如何能看出魏延要施奇袭之策、并提出应对之法了?
后来才晓得,原是羊衜家中那个不过十岁的幼子,叫作羊祜的小子提出来的。
那小子,钟繇常听辛毗提起。
据说平日里便爱玩些行军布阵的把戏,常聚了一群府中小厮,在庭院里以木为刀,以竹为马,自己充作大将军,煞有介事地分派左右军、前后哨。
据辛毗说,那小子还缠着羊衜寻了几卷世家中常见的兵书来看,什么《孙子》、《吴子》,彼时不过八九岁年纪,竟也通读能诵。
钟繇心下便有了比较之意,乃弄了些兵书,亲自给自己不足五岁的幼子教了起来。
长子毓不善兵事,他这一身兵法总得有人继承,幸哉,他幼子会颇敏于兵法,亦是久听能诵,不比那羊祜要差。
只是今时今日,不论你一个十岁稚子天赋究竟如何,关乎天下兴亡大魏兴衰的洛中军事,如何是你一个稚子能够置喙的呢?
你羊衜作为太常卿,管好祭祀之事则矣,又如何能够在上公镇将面前置喙军国大事?当真把军国大事当成了小儿游戏?
他心中恼怒,却也没有斥责。要是换作往日,这位太常卿是断不会越俎代庖参议军事的,更不可能拿一小子之言过来参议军事。由此可见,国事究竟危急到了何种程度,人心又乱到了何种程度。
至于羊衜所言,『蜀寇迟迟不敢攻城,分明是外强中干,又是要围城打援,将援军分而破之』,这些话自然有道理。
可谁不知有道理呢?
洛阳城中完全不晓得吕昭那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东方起了大火,这大火会不会是吕昭放的呢?
又会不会是魏延派了一小股精锐放火,以此来乱洛阳军心,诱洛阳出战呢?
就算洛阳城下那几万迟迟不敢攻城的汉军、叛民确实外强中干,确实不堪一击,难道要拿决定天下命运走向的洛阳,去跟魏延赌一把?
现在打败魏延,乃至直接把魏延击杀,碾碎,挫骨扬灰,于天下人心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魏延可以输一百次。
洛阳却不能输一次。
一念至此,钟繇暗暗长叹一气,复又看向东南轘辕关方向。
轘辕至此八十里,而关外昨日仍有叛民啸聚。
满宠想要从轘辕入关,击溃那股叛民又要多久?他对满宠的淮南军今日能否驰援洛阳已不抱希望,甚至忧心满宠要是百里急趋,怕也要被魏延分而破之。
到时候,洛阳就当真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了。
留在洛阳的几位九卿、尚书全部都聚在了钟繇、陈群几人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看法,钟繇只能说着一堆有道理的废话安抚他们,教他们少安毋躁。
待吕昭、满宠齐至,蜀寇必退。
有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悲观至极,直接将钟繇心中的忧虑明明白白地当众道了出来。
先说吕昭或已为魏延所败,又说满宠就算成功入关,百里驰援,恐怕也难堪一战,最后还说到了西面的司马懿:
“陛下虽调骠骑将军驰援洛阳,可调令刚出洛阳不过五六日,此时恐怕还在轵关道上!等骠骑将军大军得到调令,你我恐怕早已成蜀寇阶下之囚了!”
开口之人,便是洛阳令刘陶,也就是刘晔之子了。其人素有大辩,善论纵横,诸葛诞、邓飏、李胜等人私下常相吹捧,说他日后必是伊尹、姜尚一般的宰辅人物。
“刘令君有何高见?”钟繇终于开口,语气淡漠,甚至没有正眼看那刘陶一眼,只是负手远眺东方天际的滚滚黑烟。
地位比刘陶低的人叫刘陶一句『刘令君』无可厚非,钟繇位至太傅上公,这么叫上一声,显然就是揶揄不悦之意了。
刘陶却是不卑不亢:
“太傅明鉴!
“人所共知!魏延此番东来,本部人马不过六七千众!
“如今围城击援,分兵东向,与吕镇北一战,必已是精锐尽出,这才迟迟不敢攻打洛阳!
“仆以为,洛阳当急务自救,而非坐以待毙,待外军来援!
“太傅!蜀寇外强中干而已!
“趁蜀寇精锐在东,镇北未败,立刻点出三千精锐,出城与战,必可一鼓击破之!
“真若如此,魏延必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不胜,我洛阳亦不过损失三千人马而已!”
其人话音落罢,周围陈群、杨暨几位公卿面面相觑,竟有人面露意动之色,却也有人摇头不止。
钟繇肃容正色:
“你如何得知蜀寇精锐尽数在东?
“你可还记得谷城如何丢的?”
刘陶显然怔了一怔。
钟繇看回东方,到此时,就连魏延分兵东去那三四千步骑的踪影也望不见了。
“彼时蜀寇初至,不过数百骑,可如今竟已有了千骑规模,不是关中来的援军,又是如何?
“都以为魏延不过牵制,都以为蜀寇志在潼关,可如今蜀寇已进逼洛阳,一旦洛阳告破,蜀寇打潼关又有何意义?
“你如何晓得,城下没有蜀寇关中精锐藏伏其中?
“如若不然,蜀寇何以连连得胜?
“真以为凭借几千蜀寇、几万叛民,能在旬日之间将广城、谷城、函谷诸关城险地尽数蚕食?”
刘陶面色微变,却仍强自开口:
“太傅实在多虑!”
钟繇愠怒不已:“我是多虑!洛阳城中不止是数万条性命,更是大魏根基所在!不容有失万一!你教我如何能不多虑?!
“蜀寇能输万次,我洛阳却不能输半次!”
“太傅!”刘陶见钟繇怒了,却也针锋相对,不曾露怯。
“一旦放任吕镇北为魏延所败,满镇东又将如何?一旦满镇东亦败……”
“则洛阳又将如何?!”钟繇直接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神色语气却是骤然多了几分森寒杀意。
“刘令君好大的口气!张口便是一鼓破敌,闭口便是镇北将败,洛阳将失!
“是嫌城中军心民心仍不够乱,要再为蜀寇添几句耸听危言?!”
群臣闻言悚然。
刘陶则是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钟繇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诸卿,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
“固守城池,不得妄动!
“再有妄议出战,再有动摇军心者!”言及此处,他蔑视刘陶,“不论是哪位公卿,哪家贵子,皆以军法论处,斩之不赦!
群臣噤声,唯刘陶垂首而立,面色红白不定。
…
首阳山下。
山脚三四里外,千金渠北。
吕昭组织的九千魏军步卒,与自洛阳东来的三千汉军步骑隔着千金渠对峙良久。
汉军既不夺桥。
魏军也不敢夺桥。
汉军既不择水浅处强渡。
魏军亦不敢择水浅处强渡。
吕昭策马立于千金渠北岸一座土丘上,本就忐忑万分,此刻终于再次看见往此地奔来的溃卒,终于再次陷入了不能自制的震悚之中。
他不明白。
刘靖怎么回事?
怎么又有溃军逃过来了?!
他不清楚。
那边到底有多少汉军?
不可名状就会带来恐惧。
自关中一败后,他竟又要输了?
“报!”一骑从东边飞马奔来,到得近前翻身下马,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将军!刘中郎将……刘中郎将他……”
“刘靖怎么了?!”吕昭一把揪住那骑卒的衣领。
“刘中郎将战殁了!”
“蜀寇不知何时上了北邙!”
“一万大军……全军覆没!”
吕昭手一松,那骑卒跌坐在地。
而吕昭抬眼再望向东边,映入眼帘的溃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这些散乱溃卒的身后,已隐约能看见汉军追兵与赤旗在移动。
千金渠畔这九千魏军本就仓皇。
西面是数千汉军,洛阳脚下还有数万汉军,而东方,朱术、路蕃、李桢诸将统领的后军已先败下一阵,如今刘靖领一万人马过去顶住,结果又败了一阵?
还有谁能往东顶住?
这仗踏马的还能如何打?
西面汉军未动,东面汉军未至,而魏军阵脚已经松动,阵中议论四起,吵吵嚷嚷要回首阳山。
甚至距首阳山脚最近的几段魏军阵线,已有人开始主动溃阵,跟着东边回来的溃卒一起上山去了。
“列阵!”
“列阵!”
吕昭麾下将校们尽管嘶声大喊,却没有一个将校真正以杀督战,反而有名偏将直接策马奔至吕昭纛下,径直请命:
“镇北将军!”
“已经败了!”
“此地不可久留!”
“直接上首阳山上去罢!”
那偏将话音一落,周围几个校尉司马无不纷纷附和。
吕昭咬牙环顾四周,只见千金渠畔九千人马已有动摇之势,东边溃卒越来越多,西边汉军虎视眈眈,再不走,真要被包在这平地上。
“好!”吕昭狠狠一夹马腹。
“传令下去!”
“后军先撤,回首阳山!”
“且在山上列阵以待,收拢溃卒!”
先是几个传令兵飞奔而去。
吕昭又扭头看向身侧亲兵:
“你再去首阳山上,告诉破六奚和呼延赤那,让他们把匈奴骑兵拉到山边缘,做好俯冲准备!不须他们死命冲杀,只要摆出俯冲架势,便能吓住蜀寇!”
“唯!”亲兵打马便走。
吕昭身心俱颤,只能深吸一气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待稍作镇定,才抽出腰间环首刀厉声喝令:
“本部人马,随我来!”
山下这九千人马本就怨声载道,疲惫不堪,他将纛要是率先北移,直接就是一溃千里之势。
只能带着本部两千还算齐整忠心的士卒,径直向南压去,直抵千金渠畔三座桥边。
渠水本不宽阔,只四五丈而已,唯独水深尚可,毕竟冀、兖、豫三州粮税全要通过千金渠送入洛阳,供洛阳食用。
三座木桥横跨其上。
对岸,那支自洛阳东来的汉军正列阵观望,约莫三千余步卒,六七百骑军。
吕昭策马立于桥北二十步外,忐忑地盯着对岸。只要守住这三座桥哪怕只守一刻钟,也能给后军争取撤上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