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得渠北的魏军开始溃走,守在渠边的魏军不过三四千人,坐镇渠南的魏延一声喝令。
“升纛!”
未几,汉军阵中,突然竖起一面高牙大纛。
纛顶饰以旄牛尾,形制特异,与寻常将旗截然不同。
再看旗面。
赤底襄金黑字。
——『骠骑将军魏』。
几个斗大的字在风中烈烈招展。
吕昭瞳孔本能地骤然一缩,紧接着整个人毛骨悚然:“魏延……魏延怎会在此?!”
他不明白,魏延为何不在洛阳,反而会带着这么一支人马过来?!难道洛阳那边竟还有大将?是谁?诸葛亮?赵云?陈到?吴懿?还是那个刚刚在荆州为蜀寇卖命的黄权?!
而那面饰以旄尾的高牙大纛升起的瞬间,渠南汉军阵中渐渐爆发一阵又一阵高呼。
“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
由微至强。
最后声震四野。
数千人齐声呐喊。
声浪滚滚而来,直冲云霄。
吕昭阵中,魏军士卒面面相觑,无不悚然而惊,先是窃窃私语,没多久又变为喧哗。
“魏延……”
“是魏延来了!”
吕昭青筋暴起,跨马厉喝:
“稳住!都给我稳住!”
可如何能稳得住?
对岸战鼓已炸响如晴天霹雳,又密集似暴雨倾盆。
“夺桥!”魏延喝令一声。
汉军阵前,一队队披甲锐士越众而出,长枪如林,大盾如墙,踩着鼓点向三座桥头压来。
“弓弩手!”吕昭厉喝。
桥北魏军纷纷张弓搭箭。
桥南汉军如何没有弓弩?
双方前军弓弩手放了一箭,魏军那边的弓弩手便已开始溃走。
汉军锐士开始冲上桥面。
而就在此时,又有人从阵中推出了丞相发明的竹车桥,弓弩手直接踩上竹桥往对面发弩不断。
没几个回合,冲在最前头的汉军锐士便已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杀到了千金渠北,狠狠砸进魏军阵中,在人数几乎持平的情况下,魏军所谓的临渠防线不堪一击。
“杀!”
两军在千金渠北狠狠撞在一起。
吕昭亲自点出人马顶上去,一波又一波。
可汉军实在太过生猛。
又或者说,汉军固然也疲惫,可昨夜好歹睡了几个时辰,没有像吕昭麾下魏军这般昼夜急行上百里。
更何况汉军大胜连连,士气已盛,人不畏死。
而魏军这边士气本就萎靡,此刻见得对岸领军之人乃是大汉骠骑魏延,更是了无战心。
魏军很快开始溃退,吕昭督战队已经派了出去,甚至自己也顶上前去挥刀砍翻一个溃卒,厉声喝骂:“上前顶住!”
如何顶住?
千金渠北,魏军阵线摇摇欲坠。
就连本身维持着一定秩序向首阳山撤退的几千魏军,此刻也已被吓得慌不择路,瞬间没了阵形,自相蹈籍的踩踏事件再次发生。
东边御道上,烟尘滚滚,喊杀声由远及近。
狐晋麾下二百精骑,三千步卒,正驱赶着数以千计的魏军溃卒,赶羊一般往这边压来。
吕昭眼睁睁看着这些溃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狠狠撞进千金渠畔尚未溃散的魏军阵中。
阵中士卒被撞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大乱。
有校尉挥刀砍杀溃卒,试图稳住阵脚,可溃卒实在太多太多,如何能杀得过来?
“列阵!”
“列阵!”
“不要乱!”
喝令声一时四起,却无济于事。
狐晋那二百余骑已杀到近前,也不冲阵,只在阵外奔冲驰骋,一轮又一轮地放箭。箭雨落下,魏军阵中不断有人倒地。
三座桥上,汉军如潮水般涌来。
杨素那六百天策骑最先冲过桥。
六百天策精骑乃是羌汉精锐。
人人披铠,腰中短刀,背负马弓,既能骑射,又能骑砍,就连胯下战马亦披了皮马甲。
加上战马蹄下蹄铁,一旦冲锋,当年的虎豹骑恐怕也未必能如。
吕昭只看见那六百精骑越过汉军步卒,兜了个圈子,然后从靠近首阳山的魏军军阵侧翼,一层又一层削入自家阵中。
天策骑在魏军阵中横冲直撞,马刀挥舞,长枪刺击,所过之处,魏军无不披靡。
九千人组成的几座军阵,此刻还未从千金渠撤回首阳山,被这么冲了几下,便彻底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混乱当中。
“将军!走罢!”亲兵们簇拥上来,拽着吕昭的马缰就往北走,想率先退回首阳山。
“放开!”吕昭怒吼。
可亲兵们根本不听,拖着他的马就往首阳山方向跑。
首阳山下,魏军已然大溃。
吕昭再回头南顾。
只见千金渠畔的两三千魏军也已彻底崩溃。
士卒丢盔弃甲,没命地向首阳山狂奔。
身后,汉军步骑紧追不舍,刀枪挥舞,箭矢横飞,不断有人被追上,被砍倒在荒野之中。
千金渠离首阳山不过三里。
三里地。
跑得快的一刻钟便能到。
可这一刻钟却是如此漫长。
魏军溃卒你推我搡,自相践踏,跑得慢的被踩倒,再也爬不起来,有人被绊倒,刚爬起来又被撞倒,再也没能起身。
汉军追兵就在身后。
亢奋的喊杀与惨叫一时俱起。
此起彼伏。
汉军近千骑仍在奔冲驰骋,兜着圈子驱赶溃卒,时不时冲进去砍杀一阵,又呼啸而去。
吕昭被亲兵们簇拥着,一路狂奔,终于奔到首阳山脚下。
他勒住马,大口喘气,回头望去,山下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魏军溃卒仍在亡命奔逃,汉军追兵仍在追杀。
而山上,已经有先溃下来的士卒爬上去了,正在应璩等人的指挥下在山腰集结。
那两千匈奴骑兵,此刻亦列阵于首阳山边缘,居高临下,大有俯冲之势。
只是如今山坡上全是魏军溃卒,无论如何也冲不下来的,而这群从来无义的蛮夷此刻没有冲下来,也教吕昭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没有反戈一击。
匈奴人终究也是要家人的,他们不像刘豹,可以在叛魏之后迅速回到平阳把家人接到关中,他们的家人在大河以北的并州。
只要上了山,凭险而守,收拢溃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正要打马上山,却已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马蹄之声,回头一看,却是魏延将纛前移,亲率汉军步骑杀到山脚下了。
…
首阳山下。
魏延策马来到山脚,仰头而观,盯着首阳山不断北奔的魏军溃卒,一时间也是皱眉不已。
山上已经有了魏军溃上去的步卒列阵以待,仰攻不易。
还有匈奴两千骑在山上虎视眈眈,一旦俯冲而下,委实不好处理。
再转念一想。
此战战果也已经足够。
杀伤数万,足以震慑洛阳了。
“收拾战获,准备班师!”
魏延刚刚下令,亲兵还未及出发,韩昂便已勒马奔至纛下:“骠骑将军,且命大军继续追击!山上必将大乱!
魏延愣了一愣:“如何?”
韩昂急道:“褚球主动请命,带着狐将军麾下心腹混到溃卒里头,往首阳山上去了!”
魏延皱眉看向山上,一时间既惊又喜,他只交代了大略,便命狐晋等人相机行事,至于这一手,确实不在他所有计划之中。
片刻后咬牙下令:
“全军追击!”
“必斩吕昭乃止!”
另一头。
见得汉军继续追来,吕昭心头陡然一紧,正要喝令山上匈奴骑兵准备俯冲接应,却突然听见山上传来一阵惊呼。
猛地抬头,只见首阳山顶,魏军营地里陡然升起一股黑烟,火光已是冲天而起。
“着火了!”
“营寨着火了!”
“蜀寇!”
“山上还有蜀寇!”
“到底从何处冒出来来?!”
好不容易逃回山上的魏军溃卒顿时又乱成一团。
而火光之中,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士卒,约莫数百人,手持刀枪,见人就砍。
山上魏军溃卒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又遭袭击,登时大乱,开始不要命地往山下奔逃。
正在爬山的魏军溃卒被山上冲下来的溃卒撞个正着,两股人马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自相践踏,惨叫之声震天动地。
吕昭已是瞠目结舌,根本来不及想山上为何又会出现汉军,只是心中生出必死之念。
山脚前的汉军已经杀到,魏延亲自领着七千汉军步骑,直冲吕昭将纛而来。
而山上,那二三百人组成的汉军小队也已杀将下来,直取吕昭将纛。
两面夹击。
吕昭欲进不能,欲退不得。
未几,其人亲兵便已死伤殆尽。
一杆长枪从侧面捅来,吕昭闪避不及,被捅中大腿,惨叫一声,又是七八乱枪刺来。
吕昭中枪如猬。
一名自山上奔下的汉将上前,把吕昭首级割了下来,其人五短身材肥胖如球,此刻却是满脸振奋,又气喘吁吁。
“吕昭已死!”
“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山脚下。
战场上。
汉军呼声震天动地。
吕昭镇北之军彻底崩溃。
首阳山上山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甲首万级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