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在经历门客犯法导致资产被罚没、自己差点身死后,做事收敛了许多,对门客也多有约束。
知道何悌身死,大怒不已,直骂曹懿目无王法,必要向官府告发曹懿犯法之事。曹懿每每痛哭流涕,说弟弟之死与自己无关。
此事了解内情的人并不多,但桓脩作为曹洪首席门客兼长史,最关心的就是曹洪府中之事,联系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猜出了内情首尾,最后又得到了曹洪的确认。
能做出此等枉顾人伦之事的无耻之徒,即便平素再怎么表忠心,危急关头又如何能信?
尤其他近日收到密报,说曹懿府中常有门客相善者造访,保不齐在密谋些什么。
一念至此,桓脩又折回府中。
转眼间,三更已至,晨雾已起。
四更。
洛阳与金墉俱有人夜缒而出。
钟繇与曹洪各自派出数百腹心精锐,出城袭营。
洛阳城何其之大?魏军兵力固然不足以严守,但汉军没有十万大军同样也不能围城。
夜色与晨雾的掩护下,魏人缒城而下没有被汉军巡哨察觉。近千死士分作数股,借着夜色与浓雾掩护,朝着白日观测到的汉军、义军大营薄弱处摸去。
虽然夜路难行,但有些魏人对洛阳城外地形几可谓了如指掌,便是闭着眼也能摸到目的地。
一队人马绕路摸到义军营寨西北侧,此处距汉军主营最远,守备也最是松懈。
一名曹洪的心腹门客伏在草丛中听了片刻,只闻得营中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偶有巡哨脚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动手!”一声令下。
百余人同时暴起,翻过鹿角,杀进营中。
义军守卒即便已被告知今夜或将有魏军袭营,却也不以为意,只以为魏人无胆如此。
此番猝然遇袭,对方又是精锐,一时乱作一团。
惨叫惊呼响起,火把纷纷点燃,到处都是人影在雾中晃动,直教人分不清敌我。
义军士卒惊慌失措,抄起刀枪棍棒便朝雾中人一通乱砍。
一时之间乱声四起,但由混乱导致的营啸,却并未如袭营的魏军精锐所愿般发生。
“休要慌乱!”
“各守本帐!不得妄动!”
“无令出帐者,以叛乱论处,杀无赦!”
由于早早有备,顶盔掼甲的义军守夜卒开始奔入寨中与贼厮杀,防止营啸的号令也迅速被传达下去。
义军到底不是初上战阵的乌合之众,在洛阳左近辗转数月,大小战几十场,随魏延一路打到洛阳城下,早已见惯生死,对于如何防止营啸也有了些经验。
而营啸的发生有一个关键因素:
——极端高压导致的心理压力。
如今汉军、义军在洛阳脚下斩吕昭覆镇北,耀武扬威,士气大盛,根本对魏军没多少惧怕,营啸发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初时的慌乱过后,很快便有魏延安排到义军各部,负责指挥、约束的基层军官收拢部众,使结寨自守。
另外几路袭击义军营地的魏军也遭遇了同样的境况,义军虽乱,却不曾发生营啸。
汉军大营那边更是毫无动静,反倒是发现来袭者人数不多后,迅速从些许忐忑中回过神来,化为亢奋,开始组织反击。
“魏狗不多!”
“莫让他们跑了!”
汉军士卒从营中涌出,追着魏军死士砍杀。
近千魏军死士丢下百来具尸体,复又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朝洛阳方向溃逃而去。
洛阳城门不开。
又继续向北,逃往北邙。
北邙山上终于传来一阵鼓响。
紧接着,黑压压一片魏军从邙山半腰杀将下来,直扑向追击的汉军侧翼。
为首一将正是曹丕的潜邸旧臣,负责控扼孟津关、小平津关及北邙山的中坚将军贾信。
出寨追击的汉军被这么居高临下一冲,而洛阳城中又是鼓声大作,杀声四起,这才终于后撤。
魏军也不追击,只护着溃卒往邙山方向撤退。
待汉军见洛阳城中无有兵来,又重新整队杀向北邙时,魏军已退入雾中山上,不见踪影了。
洛阳、金墉的曹魏公卿文武,见得这一轮处心积虑的袭营竟似没能造成丁点伤害,一时人心更乱,有人开始说什么大势去矣,蚍蜉撼树。而汉军汹汹气势依旧不减。
金墉城上。
两日夜小憩不过半个时辰的钟繇已是心力交瘁,神情惨淡,陈群坐在他身侧久久无言。
杨暨、崔林、司马芝等几位公卿或坐或站,个个神色惶然。
“大人,袭营之策败了?”同样一夜未睡的小子羊祜,一脸茫然地问自己的父亲。
羊衜唯默然不语而已。
五更时分。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正浓。
平难军营寨中,近千民夫推着云梯、冲车、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缓缓朝洛阳城压来。
曹洪披甲立于南门城楼之上,望着正南的洛水,城外晨黑雾浓,天光未现,端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只是目光虚浮,久久不语。
而到了此时,昨夜一饭一斗米、十斤肉的后果已经上来了,廉颇所谓『一饭十遗矢』大概有夸大之嫌,因为曹洪只去了三趟厕所。只是现在感觉又上来了,趁汉军未至,便下了城往溷厕而去。
身为后将军,军中豪右,他自然不可能跟普通士卒用一个厕所,城下自有属于他的军寨。
曹洪遁入寨中不过片刻,寨门远处便突然走来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重甲按剑,正是负责外围安危的亲军司马曹懿。其人身后带着近百宿卫,脚步杂沓,径直便往军寨门口行来。
今夜非是曹懿值守,守在寨门外的也非是曹懿人马,而是亲军督曹信的部众。
事实上,曹懿麾下的人马只负责曹洪外围的安危,真正贴身保护曹洪的,只有亲军督曹信部众而已,这是宿卫规矩,从来不改。
“申义兄呢?”曹懿扬声问道。
守门宿卫认得他是曹懿,却也不曾松懈,抱拳答道:“随后将军入寨去了。”
曹懿面色微变,目光往寨中一扫,身后那百来号甲士也有些异动。
曹懿面色微变,抬脚便要往里走,两支长矛却横了过来,交叉拦在他胸前。
“我有要事禀报!”曹懿声音陡然拔高,“蜀寇进犯军情紧急,耽误了国家大事你可担待得起?!”
那守门的宿卫闻声见状,却也不曾收回长矛,只道:“司马且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
曹懿怒目圆睁:“休要聒噪!放我进去!”
那守门的宿卫不退不让,目光越过曹懿,在他身后那一众甲士脸上逐一扫过,神色渐渐警觉起来。
曹懿身后那百来号人,甲胄齐全刀枪在手,哪里像是来禀报军情的模样?而如今,确实离换防还有一个多时辰。
“还未到换防时辰!司马且在此等候!”那宿卫隐约已明白要发生什么了,手中长矛又往前递了递,可浑身发颤,声也发颤。
曹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紧牙关。而他身后甲士中,有几人面面相觑,俱是神色焦躁,进退维谷。
寨门内外一时僵住。
就在此时,曹懿后军之中忽然炸开一声喊:“快去禀报将军!曹懿与赵禹、阎虔等人勾结,欲犯上作乱!叛魏降蜀!”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落地,寨门前所有人俱是一怔。
曹懿猛然回头,面色大变,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甲士中又有人高声大喊:
“来不及了!”
“快快动手!”
话音未落,曹懿身后那百来号甲士便已是刀枪齐出,直欲往寨门里头涌去。
而四周又有不少人从暗处涌出。
守在寨门外的宿卫只来得及挡了三四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曹懿意欲造反!保护将军!保护将军!”有亲兵冲进寨中,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大喊。
寨中顿时大乱。
曹懿率着百余甲士便往里闯去,左冲右撞,左刺右砍,直奔溷厕方向而去。
溷厕之中,曹洪听到外头动静,提着裤子从木板上面跳下来,也顾不得系带,左右一望,闪身便往墙后头躲去。
亲军督曹信带着十几个贴身护卫从内院方向杀出来,正撞见曹懿的百余甲士。
见对方人多势众,亲军督也不多话,只命贴身护卫顶上前去,自己转回后墙,一把扯住曹洪的胳膊,连拖带拽便往内院奔去。
曹懿的人马追到院门口,正撞上率甲士杀来的长史桓脩。
桓脩一眼看见曹懿浑身浴血、提枪在前,当即怒目圆睁破口大骂:
“曹懿!后将军待你不薄,擢你为司马,宿卫左右十有余载,恩重如山!你为何竟要叛变?!”
后头登时有人高喊:“此人为曹洪智囊,先斩了他!”
曹懿也不多话,只是提枪往前一指,身后甲士便蜂拥而上。
桓脩拔出腰间环首刀,正要亲自提刀杀将出去,斜刺里却忽然杀出一小队人马,直扑到曹懿阵中,与之混战在一处。
这一小队人来得突然,衣着杂乱,有的披甲有的无甲,手中兵器也是刀枪棍棒各色各样,但个个悍勇异常,拼死缠住曹懿的人马。
两下里杀得难解难分,混战之中,一名小卒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直往曹懿跟前扑去,口中高喊着些什么,便被几名叛乱的甲士从侧面几枪刺中肋下。
那小卒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复又挣扎着抬起头来,却是朝着内院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大人快走!”
喝罢,便已扑地身亡。
这一声大喊,直教院中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桓脩猛然俯首,往那地上少年看了一眼,登时面色煞白,手中兵刃几乎握之不住。
内院,曹洪本欲逾墙而走,翻到隔壁马厩,听到这一声,先是僵了一僵,愣在墙下,其后猛地从内院往前院冲奔而去,却是被心腹曹信死死拽住终不得前。
曹懿也听到了那一声『大人』,手中长枪都顿了一顿,与杨禹、阎虔等叛人打眼往那少年脸上一瞧,片刻后俱是浑身一震。
不是曹洪幼子曹馥,又是何人?
杨禹最先回过神来,举目四顾,拔声高喝:“来不及了!割了曹馥首级也足够了!”
片刻之后,杨禹等人提着一物落荒而逃。
冲出寨门,外头早有数百人从四周涌来接应,也不往城里去,齐齐登上城楼出逃,而越来越多的曹洪亲军收到信号往此处赶来欲剿杀之。
城墙上头,绳索吊篮早已准备妥当,一行人鱼贯缒城而下,逾城献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