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夜注定不会平静,就在曹洪与钟繇下定决心夜半袭营后,魏军内部也已是暗流涌动。
先是曹洪召集了一百名蓄养多年的幕僚门客,曹洪大快朵颐,一饭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甲上马,示自己廉颇未老,尚能杀敌,最后跟幕僚门客痛饮几大碗烈酒。
待到所有人都生了几分醉意,曹洪才从座中腾然而起,紧接着勃然作色掷碗碎地:
“我曹洪身为大魏宗亲,留京镇将,竟不能破贼,反使贼长驱直入逼至京都脚下!其后援军覆灭,大将败亡,我竟又无所作为,致国家有倾覆之危!
“今洛中人心惟外,兵马不过二三万,一旦蜀寇攻城,城大难守,一旦各方援军迟至,十有八九只能退保北宫、金墉!
“虽北宫、金墉可保,然南城居民十万,诸君家在焉!
“我曹洪实不愿南城百姓为蜀寇叛民劫掠,唯趁蜀寇攻城、首尾难顾之时,亲领精锐出战!”
闻及此处,本就惶惑难言的百余门客无不胆战心骇,面生异色。
曹洪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虽因锦衣玉食勉强称得上体魄康健,可这洛阳城下是何等险地?
魏延驱虎狼之师,连连克捷,除了拱卫京师的关隘、城池外,又已连破征西、镇北两军,吕昭、刘靖诸将皆斩,京中思乱者无数。
他们来后将军府的路上,便听到了城东一赵姓校尉领三百余人逾城叛降的消息。
就连城池都已难保,此刻再出城袭敌,岂不是以卵击石?
有几名门客泣涕之中站出身来,欲出言劝阻曹洪,而满身醉意的曹洪掷地有声之言又已传来:
“我曹洪本当死于四十年前!未曾想上天不弃,使我苟存至此!数十载,于国于朝,亦曾效微末之功,略尽犬马之劳!
“然今日大魏倾覆之危,实我留京不能制敌、坐视贼寇长驱之责,前功区区,安足抵罪?!
“为今之计,唯一死而已!
“若得拼此残躯,破却蜀寇,死于乱军之中,则我曹洪在所不辞!愿以此身赎我前罪!
“我与诸君相结多载,诚可谓情深谊厚,今日召诸君至此豪饮,乃与诸君诀别耳!
“今日一别,望诸君各自珍重!我曹洪好酒喜肉,待洛阳大定,烦至我坟前酹樽酒块肉而已!”
一众幕僚门客闻言至此,泣涕连连者已是十之八九。
一名跟了曹洪二十多年的门客流着泪站出身来,抱拳急言:
“陛下远在南阳,宗室诸将,唯明公堪荷国家之重!明公既知洛阳几有倾覆之危,岂能再轻身犯险?!倘明公身陷不测,这洛阳京都军心民心还能系于何人?”
话音未落,另一名门客亦站出身来劝道:“谢君之言可谓切至矣!何劳明公以身犯险?明公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愿为明公效死!”
曹操、曹洪年轻的时候,春秋任侠尚武的遗风仍在,很多豪侠都喜欢效仿战国四君子蓄养门客私人。
这些门客私人吃着曹洪的饭、住着曹洪的房、听着曹洪的差遣,名为门客,实则一体。
正因如此,曹丕才可以因曹洪门客犯法而直接把账算在曹洪头上,以此为由诛杀曹洪。
此刻站出来的二人,固然不是当年因侵吞国家资产使得曹丕要斩曹洪的那两个,但也是横行乡里受曹洪包庇袒护的门客中的佼佼者。
事实上,曹洪的资产与门客,在曹丕要斩他的时候,已经被罚没、驱逐过一次。
但在曹叡重新起用曹洪后,这些门客又重新回到了曹洪身边。曹叡对此非但不介意,反而还赏赐了曹洪的门客,显然就是要让曹洪这名族老宿将来拱卫皇权的意思。
“没错,明公且留镇洛阳!让我等为明公效死!”
“明公若有过愆,则罪在我等无能!明公但安坐城中,使我等各率部曲披坚执锐为明公一死!”
一时间,又有七八人站出身来,言语之间无不声色决绝。
今时今日,局势崩坏至此,很多门客在听到曹洪召集他们的时候,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家中妻儿老小道了别,又与至交好友行了托妻献子之事。
很多人也晓得,曹洪多半是不会亲自出城死战的,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不过是激他们请命效死而已。
可是,你良田百顷是曹洪给的,你父母重病是曹洪请的大夫,你儿子读书上的是曹洪家的私塾,你女儿的嫁妆是曹洪给你备的金银锦缎,你遇见曹洪后的大事小事,桩桩件件无不刻着『曹洪』二字。
此为恩义。
若天下无事,他们左右也不过是为曹洪做些私事的鹰犬爪牙,可现在洛阳倾危,朝不保夕,荷国家之重的曹洪摔碎了酒碗,便是在说:该到你们偿还恩义的时候了。
死士者,养于平日,用于一时。
曹洪见一众门客纷纷请命,心中愁肠百结,悲从中来,几欲落泪,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堂外却突然有一人大步而入,也不及行礼,直接劈头便问:
“明公,如今洛中民人惶惶,军心动荡,蜀寇气盛极矣,此刻出城撄其锋芒,绝非良策!敢问明公是何人劝明公出城袭敌?!”
其人四十余岁,问完话后,目光先在众门客面上扫了一圈,最后才又落回到曹洪身上。
此人正是曹洪的后将军长史,龙亢桓氏子桓脩。所谓长史,就是后将军府的二把手,相当于相府蒋琬、杨仪一般的人物了。
曹洪闻得此言,默然不语。
桓脩见他不答,怒而再问:
“明公!”
曹洪依旧不语。
显然,这是不愿说出那人名姓。
桓脩见状已是怒极,扭头环顾堂上一众门客,目光如刀似剑,在几个面色有异的人脸上停了瞬息,复又转回曹洪面前:
“明公!
“此人于此倾危之时,怂恿明公出战袭营,明面是为大魏设谋,实乃好乱乐祸,包藏奸心!
“欲使明公轻出送死,致洛阳人心震恐再不可挽,使洛阳京都乃至整个天下陷于蜀寇之手!
“而后以此为功,叛魏投蜀,以谋富贵耳!此贼不可不诛,此议不可从!”
这番诛心之论一出,堂上百十门客顿时悚然,面面相觑者众,又有些许边缘人物神色轻松些许。
曹洪长长地看了桓脩一眼,最后摇头连连:“此策我与钟公共设,无人为我设计,正平休再危言耸听,乱我军心了。”
桓脩闻言愣了一愣,面色端是变了又变,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复杂地垂首退到一旁。
只是堂中门客有智谋者、不愿出身送死者听得桓脩这番言论,一时也前后站出身来发表自己的见解。
有人认为确实非是出城之机,不如固守待援,再作计较,也有人劝曹洪退还北宫、金墉。
曹洪听罢也不恼怒,只道:
“诸君好意,我曹洪心领了。
“只是天下可无洪,不可无魏!
“今日召诸君前来,只因我曹洪已抱必死之心,欲与诸君诀别,未曾想诸君竟愿为我曹洪效死捐躯,我曹洪深感念之。”
曹洪说到此处,拍了拍手。
守在堂外的亲兵往外走,不多时便引着一队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几个家奴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木匣,匣盖打开,内中珠玉莹然、金饼累然。
其后跟的是近百仆妇,不多时蜀锦、襄邑锦、吴绫绸缎便已是堆积如山,流光溢彩。
最后,曹洪亲自抱来一只黄杨木箱,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卷又一卷的地契。
堂上百十门客鸦雀无声。
曹洪从案上拿起一叠地契,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金珠绸缎,道:
“愿与我一同出城死战的,今夜三更便至南门。上有老下有小多有不便的,便请将来替诸君死命者,照顾妻儿家小了。”
说罢,他亲自将那些金银锦缎与地契一一分到众人手中。
堂上金锦珠玉一件件减少,无人推辞,无人客套,只是一声声『谢过明公』此起彼落。
待到最后一个门客领完退下,堂上的金锦珠玉已经分尽,只剩曹洪一人空手站在原处,顾视厅堂,黯然神伤又长长久叹。
而过不多时,那长史桓脩果然去而复返。
桓脩不言不语。
曹洪沉默良久,摒退左右亲兵。
见左右无人,桓脩才终于开口:
“不知是谁为明公献策?是不是杨恢?”
曹洪摇头。
“是不是阎虔?”
曹洪再次摇头。
桓脩沉吟片刻,又道:
“那一定就是赵禹了!”
曹洪听得赵禹之名被提及,神色微微一变,虽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被桓脩看在眼里。
桓脩面色陡然一沉:
“明公,赵禹不可信!
“此前明公索要赵禹宝马,赵禹不献,明公夺之,赵禹有怨已久!
“杨恢、阎虔诸辈,素与赵禹相交结!
“此数子者,皆尝干法而被明公唾骂责罚,见辱于众!虽后来明公赏赐愈厚,然恩未结而怨已深,养之不熟,徒使彼辈内中生惧耳!
“彼等面似感明公之恩,每每夸口愿为明公赴汤蹈火,实皆忘恩负义之小人也!
“今蜀寇临城,此辈负义小人互为朋比,不思为明公分忧解难,保明公万全,反诱明公犯险击敌,必包藏祸心,将叛明公矣!”
曹洪面上已有不悦之色:“赵禹在我门下二十余载,除吝啬小器,何曾有过异心?你多虑了!”
桓脩摇头不止,忽又想到什么,面色愈发凝重起来:“明公,还有一人明公不可不防!”
“谁?”
“明公亲军司马曹懿!”
曹洪眉头愈皱:“曹懿为我宿卫十有余载,从不出错!你休要再挑拨离间!”
桓脩依旧摇头不止:
“曹懿此前犯法,有把柄在明公手上,明公亦曾言要付之有司,将他捉拿问罪。
“其人心中惴惴难安,而明公复又用之。
“要是放在平时,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用人之策。
“可如今国事危急,却万不可再用他了!”
曹洪瞪视桓脩,忿然作色:
“曹懿也不反我!便是我儿子造我的反,曹懿也不可能反我,你休再多言!”
“明公!”桓脩仍欲力劝,而曹洪却是越过他径直走到堂外,把外头的亲兵叫了进来,负责宿卫的亲兵有一半都是曹懿的人。
桓脩终于无话可说,退出堂去,路过曹洪的宿卫亲兵时,满脑子所忧都是曹懿之事。
曹懿本姓何,有一弟名曰何悌,其妇有美色,曹懿趁何悌外出,灌醉弟媳迷而奸之。
何悌盛怒,欲告之官府,其妇羞愤自缢而死,何悌乃向曹洪告发求个公道,曹洪好说歹说才将此事压了下来,何悌这才作罢。
然曹懿却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忧心何悌告发自己,因为此事一旦被告发官府必是死罪。某次其弟至首阳山观游,被歹人袭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