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袭不愿退,却不得不退。
他不知五庄关究竟是何等情状,亦不知瀵井关内到底进了多少汉军。
倘若不退,汉军大出,被追兵一路逼至麟趾关前,又或军中又有谁人叛乱,那这潼关就当真无救了。
非止潼关…函谷、洛阳…魏延、司马懿…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同样不知。
脑袋一片混沌,精神萎靡难振。
此前他虽屡屡败绩关中,可终究不过一军师而已,只是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如今司马懿东出函谷,郝昭坐镇五庄,他成了潼关主事,却把如此重要的瀵井关给丢了。
其罪其责,再也推脱不得。
就在他反复自省自责,心头郁结之际,后头奔来一骑:“军师,我家石将军有话与军师说!”
杜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瀵井关,见眼下并无追兵追来,这才勒住战马。
不多时,战马驮着石苞上来。
石苞伤得不轻,肩头一箭透出,箭镞已被截断,虽经过了简单包扎,血仍止之不住,透纱而出。马背颠簸或许又加重了伤势。
杜袭当下命人寻两根长矛,裹上战袍毡毯,绑成一台担架把石苞移了上去,又命四名精壮亲兵抬着。
“军师!不能这样退!”石苞躺在担架上,大有奄奄一息之感,虽是如此,却仍有一股拗劲。其实他晓得自己应是死不了的,但此时此刻装上一装没有坏处。
杜袭听到这话才突然举目四顾,陡然惊觉,如今撤军之状,实在错漏百出,疏忽太多。
迅速扪心自省一番,明白是自己刚刚丢了关,方寸大乱,竟连基本的军务都处置不当了。
石苞虽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却依旧要出一份力,发一份光:
“请军师留我本部殿后!
“王孔硕部曲则左右散开,张成两翼…否则蜀寇追杀出来,我等便要溃散。”
“我明白了。”杜袭黯然答道。
他虽是军师,却又不只是军师。
当军师的时候,他可以全力思考,出谋划策,现在司马懿、郝昭不在,他几乎相当于镇将,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而直到此时,他这军师才真正体会到,所谓一军之镇并不好当。单会出谋划策、运筹帷幄远远不够,还需要在关键时刻临机决断,还需要在最后关头有豁出去的胆量。战机当真转瞬即逝,而他总是智迟。
如今自省一番…
他本可以守住此关。
他应离开主关亲自镇守此关。
只是此关未失前,他总有种种顾虑。忧心自己擅离主关,主关会不会有人叛魏作乱?忧心『石门关』前虚张声势的汉军会不会弄险出奇?又忧心……
石苞依旧奄奄一息:
“军师……我有四策。”
杜袭顿生讶异,紧接着在担架前蹲下身去:
“仲容且细细说来。”
石苞闭着眼痛苦地喘息几下,待他缓过神来再次睁开眼时,才终于咬牙道:
“五庄关…郝扬烈已不能守住,塬上近万之众或将大溃。
“只能…只能自五庄塬想办法逃到巡底关,再自禁沟退还,诸葛亮思虑周全,必自禁沟截巡底、五庄二关溃军后路。”
石苞说到这停了停,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战机转瞬即逝。
“禁峪、石门二关外,蜀寇尚未收到瀵井消息。
“须命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将士分兵出动,将禁峪关前那小股蜀寇顶退!
“如此,便能将禁沟清理出来,接应郝扬烈。
“五庄塬上近万溃卒能救多少已经无关紧要,如今最重要的,乃是把郝扬烈接回潼关,此其一。”
杜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五庄关上守军虽陷入绝地,却也并不是说当真无路可走,汉军从东西两沟往上攻塬自有种种困难,但塬上魏军想逃入东西两沟,只需要顺着斜坡往下滑,无非是死伤罢了,总是有人能逃脱的。
必须要救回郝昭,郝昭要是被汉军擒杀,军心大乱且不说,他却当真不知还能用何人守城了。
石苞继续道:
“瀵井关既失,潼关已经危急。
“南面的上关、麻峪二关必失。
“东方湖县、弘农,人心不定,须速速镇抚。
“教东方诸城…自今日起紧闭城门,务必提防蜀寇暗遣精锐夺城,万事小心。此其二。”
杜袭闻罢再次点头。
湖县、弘农乃是潼关后路。
若此二城有人叛魏降汉,致二城为汉所得,那么潼关便当真成了孤关一座,粮道归路乃至后援皆失,如何还能守住?
其实,这些不用石苞说他也全都晓得。
只是到了此时,他才晓得这石苞果真是个忠勇有智略的,难道要堵住石苞的嘴?惟盼其人能多说些,或许自己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石苞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瀵井一失,则诸关皆成虚设,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三关如今虽仍在手,却皆要弃了,否则极可能被蜀寇劝降、迫降、或各个击破。
“一旦如此,则军心大丧,主关恐也难保,此其三。”
杜袭依旧颔首不止。
这三座关城都是为了防备汉军自禁沟登塬而建,关城全部建在峪口半腰狭道上。
汉军现在夺了瀵井关,进了麟趾塬,再想攻夺这几座关城,完全是居高临下,又能够两面夹击。
非止如此,最紧要的是,这几座关城都没有水井。
以前或是往沟底取水,或是往大河、瀵井取水,现在只能靠关城内几口蓄水池,储水至多维持旬日,若继续留镇其中,十有八九会被逼降。
石苞见这军师一直点头,又是闭目缓了一缓,最后也不睁眼,只勉力提起一气,慷慨请命:
“麟趾关、金陡关…这两座关城势要死保。
“军师与郝扬烈乃主关之镇。
“主关…非军师与郝扬烈坐镇不能守。
“接下来几日…蜀寇定会一边进围主关,一边往东强夺金陡。
“金陡关乃是自东方登塬的必经之路,不能为敌所夺。
“苞不才,请命戍守金陡关,接应骠骑将军,否则骠骑将军被挡在东方,潼关必丧。
“苞…定死守此关,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此其四也。”
杜袭见其四策已罢,又没有多余的话要说,终于点头出言:“我都明白了,你且好好将养几日,这金陡关便由你来镇守。”
尽管此刻的他心忧意乱,但潼关如何也不能丢在他杜袭手上。深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按着石苞所献四策重新规划部署。
“传令!”
“石仲容所部为殿后擂鼓徐退,王孔硕本部,张成率为左翼,萧长为右翼左右散开,互为犄角,防备蜀寇追击!”
“唯!”两名司马应声而去。
杜袭又寻来十几名亲兵下令:
“你等速速往巡底关、禁沟关、石门关传我将令!
“三关将士,即刻出动,务必击退禁峪关、石门关前蜀寇,清理禁沟接应郝将军!”
众亲兵纷纷领命离去。
杜袭再看了一眼瀵井关的方向,此处已看不见汉军与赤旗,他狠狠咬了咬牙,终于催动战马,随大军缓缓向北退去。
石苞躺在担架上,望着顶上灰蒙蒙的天,心中五味杂陈,曹魏如今势颓至此,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当真能够得施吗?
……
瀵井关内。
姜维挺立城头,看着魏军远走,并没有继续深追的打算,虎步军行军半日,打了半夜,已经很是疲惫。魏军仍有二百余骑,重要人物肯定是追不上的,倒不如巩固城防,再与丞相一起剿灭五庄塬上近万魏军,把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他先命虎步军分守四门,防止魏军反扑,又命梁虔守住山梁,但有魏军敢来,便扑杀之。忙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带着数十心腹,向城南走去。
南门工事后的火仍未熄灭,但被汉军虎步清出了一条道路。那唤作李岐的郝昭心腹力战而死,南门门将杜远则是穷途末路弃兵受缚。
门洞附近,满目皆是烧焦的工事与蜷屈的焦尸。
姜维命人收敛汉军伤卒,自己则向谯楼方向走去。
王含此时上前禀命:
“将军!
“谯楼内还有一股魏寇在死守,领头之人乃是蒋权,伪魏重臣蒋济族子,颇为顽固!”
姜维了然颔首:“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