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谯楼下,只见这座两层石楼紧闭着门,数十箭孔中仍不时有魏卒往外射箭。
那举义的胡悍正带着一队降兵举着大盾喊话劝降。
“蒋权!此城已为大汉所夺!
“你已经孤立无援!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胡悍的声音在楼外响起,语气倒真有几分真诚之意,听着不是那等得志猖狂之人。
楼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胡悍!你竟有脸来劝降?!”
“你伯父胡遵如今虽困守凉州,却也依旧是一州别驾,大魏忠臣!你为其侄,如何能叛魏降蜀?那傅猛与你也算半个同乡,待你也算不薄!想不到你平素表现得忠心耿耿,却是个无耻小人!”
胡悍虽被这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丝毫愧色:
“蒋权,你骂我是小人?
“我却要问你一句,何为小人?何为君子?!”
蒋权怒道:
“背主求荣者,便是小人!”
“背主?”胡悍面不改色。
“我背的哪个主?曹魏吗?!”
“我胡氏祖上为官者至高虽不过二千石,却也世仕州郡,称得上世食汉禄,世受汉恩!
“我之所以为魏将,乃是彼时曹氏挟天子以令天下,我愚钝,以为曹氏定会还政于汉!不曾想他竟篡汉自立作了王莽!
“我胡悍不曾认曹氏作主!曹氏亦无恩于我,不过领他一份禄,做他一分事,苟且而已!
“至于我伯父仕魏…大汉诸葛丞相与其兄诸葛子瑜尚且各为其主,皆荷宰衡之任,我又如何不能与族人各自择主而事?!”
他顿了顿,又道:
“人各有志!傅将军祖上乃是傅介子,族中又有傅南容,全都为大汉尽节死命,怎的到了他就突然忠心了曹魏呢?!
“傅氏满门忠烈,世世代代俱是大汉忠臣,傅将军虽有忠心,却是忠错了对象!”
蒋权被这一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怒道:“强词夺理!傅猛此番为国战死,岂是你这叛贼小人所能诋毁?!”
“为国战死?!”
胡悍转过身去,指向自己身后的降兵:
“你我或许称得上受过几分曹魏的小恩小惠,然你我麾下将士可有几人受过曹魏恩惠?!
“若非将士厌魏已久,我区区一牙门将,如何能说服他们举义?!非是我逼麾下将士举义,而是我麾下将士劝我反魏!
“你说这天下人心,到底在汉还是在魏!”
谯楼内,魏军士卒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城外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清二楚,如今被困在这谯楼中,外无援兵,内无粮水,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胡悍的话,又句句戳中了他们的心事。曹魏朝廷对士卒的苛待他们最有体会。
楼中乃是精锐不错,却并非都是蒋权的亲兵,他的亲军督蒋远带着大部分亲兵在西墙抵抗,蒋远战死,几十亲兵或死或降。
最后十余亲兵把将权围住,外围几十魏军精锐开始虎视眈眈,蒋权心中再次一沉,垂头丧气,开始了天人交战。
姜维来到了胡悍身侧,抬头看了看这座石砌谯楼,又看了看身旁的胡悍,道:“胡将军辛苦了,且带将士下去休息吧。”
“唯。”胡悍躬身退到一旁。
姜维上前一步,朗声道:
“楼上可是蒋权蒋护军?”
蒋权从箭洞看了眼姜维,见这年轻将军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心知必是汉军中的重要人物:“正是!阁下何人?”
“大汉奉义将军姜维。”
蒋权心中一凛。
姜维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此人原是魏将,后归降诸葛亮,深受重用,如今已是汉军青年将领中的拔尖人物。
“姜将军有何指教?”蒋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见将军困守孤楼,于心不忍,特来相劝。”
“劝我投降?”
“姜将军,你我也是各为其主,何必多言?!”
姜维仰头看着谯楼,正色道:
“将军乃蒋济族子,蒋济乃伪魏重臣,位高权重,将军以此为荣,无可厚非。
“但将军可曾想过,蒋氏宗族,难道要与曹魏一并陪葬吗?”
蒋权困守谯楼,已是必死之局。
姜维完全可以率众攻杀,但此人乃是蒋济族子,他一旦降汉,对大汉必是有些好处的。
且这谯楼里头必有军书密文,说不定还有麟趾关、金陡关、乃至后头湖县、弘农的布防细节,要是能撬开蒋权的嘴得到些什么消息,这比蒋权这个人更加重要。
真要让他在谯楼内自焚而死,把军书也都烧了反倒不佳。少一个曹魏忠臣,就少死无数大汉将士。
姜维继续道:
“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汉室复兴,乃是天命所归!
“将军熟读史书,当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曹魏篡汉自立,逆天而行,其亡必矣!
“将军何必为这必亡之国,赔上自己的性命,又赔上淮南蒋氏宗族的前程?”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这天下本就是汉室之天下。
“曹魏虽一时得势,终究不过是窃国之贼,王莽而已。
“如今大汉奉天命北伐东征,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将士虽身在逆魏,亦反正举义,这是为何?
“因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蒋护军,念你未尝犯过大恶,守城不过各为其主,你若归顺,必不失封侯之位。
“这才是为你蒋氏宗族计,为你家族计!
“否则蒋济将来与魏一并破灭,蒋氏宗族何去何从?而若将军今日归汉,蒋氏在汉便有一条退路,一族性命前程,皆得保全。
“这难道不比困死这孤楼之中,强上百倍?”
谯楼内,魏军士卒们听了这番话,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他们本就已心生惧意,此刻被姜维这么一说,更是动摇得厉害。
“将军,降了吧……“一名亲军低声劝道。
“是啊,将军,咱们困在这里,迟早是个死,何必呢……”另一名士卒也道。
蒋权看着楼内士卒们期盼的眼神,心中愈发黯然。他自然知道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但让他就这样投降,他又不甘不愿。
姜维知蒋权犹豫,又道:
“将军,我知你心中所想。
“你觉得自己若投降,便是背主求荣,便是小人。
“但将军可曾想过,何为大义,何为小义?”
那蒋权沉默片刻。
姜维继续朗声道:
“义有大义小义之分。
“大义者,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小义者,报一人之恩,守一姓之忠。
姜维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发自内心的坦荡:
“蒋护军,我姜维也是魏将出身,归降汉室。
“亦有人骂我背主求荣,但我心中坦荡,今日为大汉讨逆,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心中无愧!
“我大汉正是用人之计。
“只要将军有抱负,有才能,必能大展宏图,为万民请命!这难道不比困死在这孤楼之中,为那必亡之魏殉葬更有意义?”
谯楼内已是一片寂静。
蒋权低着头,久久不语,内心则是激烈地挣扎着。
是守小义而死,还是求所谓大义而生?是为曹魏殉葬,还是为蒋氏宗族谋一条生路?
良久,他终于对楼内士卒道:
“打开楼门,放下兵刃,你们降了吧。”
楼内士卒们如释重负,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打开楼门鱼贯而出,向汉军投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