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奉义,此处便是铸鼎原,黄帝在此铸鼎升天。下方便是鼎湖,湖县因以为名。”降将陈术指着下方白茫茫一片。
早春时节,雾气本就常见,可此处的雾却大得有些过分。
山与湖之间白茫茫一片,一丈之外便只见人影憧憧,三丈之外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湿冷的雾气从湖面涌上来,顺着山坡缓缓爬升,将整片桃林都裹在了里头。
“鼎湖?”姜维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雾气,望向下方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雾气太大,此刻当真不知这铸鼎原到底多高,鼎湖又到底多深,一时有种身在仙山云海之感。
难怪都说此地是轩辕黄帝铸鼎、乘龙升天的上古圣地了。
这是关西人都晓得的典故。
黄帝自采雷首山之铜,铸鼎于邓林荆山之下。
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
余小臣不得上,悉持龙髯,龙髯拔,堕。
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之胡髯号哭不止。
故此地从前曰『鼎胡』,前汉置『胡』县。
孝武皇帝登基,改胡县为湖县。
这湖县之名便是这般来的,乃是前后两汉朝廷认证过的黄帝遗迹,历来是关中百姓祭祀黄帝的重地,其俗怕已是千年不止。
姜维等人刚刚从一片极其广大的野桃林中穿出来。那桃林极大,绵延不知几百里,枝干虬结,便是所谓邓林了。
传说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也有本地老人传下另一种说法,说是上古时遭了百年大旱,夸父部落举族寻水,渴死于此,其后数载天降大雨,生出了三百里邓林。
所谓邓林便是桃林,潼关-湖县-弘农沿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桃林塞』。
姜维收回目光,问道:
“湖县县城在何处?”
陈术不假思索朝西一指:
“就在鼎湖西侧。”
姜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只有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雾气像是一堵墙,将湖面、县城、塬台统统吞了进去。
他默然片刻,又问:“陈将军家族坞堡又在何处?”
“在鼎湖东畔。”陈术道,“相去不远,不过二三里路。”
姜维以手东指,那方向同样是白茫茫一片:“再往东去,都有哪些大族?”
陈术对答如流:“李氏,杨氏,韦氏,牛氏,王氏。
“便这五姓了,其余都是小族,依附五姓而居。”
姜维点了点头,又问:“所谓王氏可是王濬家族?”
“正是。”陈术答道。
“王氏乃是太原王氏分支,不知几百年前迁至湖县,为本县甲族,冠盖诸姓。
“家族坞堡就在郖津附近,河东盐铁生意几乎都被他家把持了,山东运往关中的物资都要通过郖津,是以财力极是雄厚。
“听闻大…伪魏朝廷已将王濬拔为侍郎,又外放为某县县令。
“其父王樟乃是王氏一族之长,三年前便任伪魏清河太守。
“伪魏之法,二千石太守、郡将每三年换一次驻地,如今却不知到何处任职了。”
一县之中的豪强大家就这么几家,彼此通婚联姻,盘根错节,互通有无,对各自的底细一般都是知根知底的。
姜维一时也不说话。
王濬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在长安有过几面之缘。
关中之战时其人被大汉俘获,因其外舅乃是曹魏凉州刺史徐邈,曹魏点名要将他交换回去。
后来果然换了回去,依旧得用。
这等世家人物,家族根基深厚,姻亲遍布朝野,便是被俘了,也能全身而退。
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湿冷的寒意直往甲胄里钻,姜维回头看了一圈不断自桃林涌出的将士,沉吟片刻转向陈术,道:
“潼关大败,杜袭必调东方之兵西援,陈将军熟悉乡里,不如派人去打听打听魏寇之援到何处了。”
陈术二话不说,当即应了一声好,随即点出一名亲兵。
那亲兵是他族中子弟,生得精瘦黝黑,陈术什么话也没多问,直接将人交给了姜维。
姜维也不客气,将那亲兵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听罢,抱拳一礼,转身便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姜维一声令下,近千虎步军各自在原地生火取暖,又汲来林间山泉煮饭熬水,雾气甚浓,也没必要弄什么无烟灶了。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雾气依旧未散,反倒更浓了几分。桃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但须臾便被汉军虎步的如雷鼾声遮掩下去。
那亲兵终于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年约四十出头,一身锦衣华服,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讲究,只是衣摆上沾了不少大块的泥浆,袍角还被荆棘刮破了不知几处,显是匆忙赶路所致。
适才闻得雾中鼾声如雷,他面上就已满是震惊忐忑之色,此刻终于见到篝火与不知多少汉军甲士,目光扫来扫去,愈发震骇。
看来郝昭战死是真的了。
湖县要变天了。
非止湖县,怕是整个桃林塞都要变天了。
大汉还都长安以来,湖县几姓大族无日不在思虑,曹魏能否靠潼关防线卡死汉军,使汉军不得东向。
彼时几姓大族都有种共识,认为至少十年以内,汉军过不得潼关。
直到魏延大闹山东,大汉天子于江陵大败曹休、陆逊十万大军的消息接连传至,他们才在种种震惊中变易了想法,认为或许三五年内,大汉就可能夺取潼关。
但在夺取潼关前,必先取河东,再取南阳,最后迫使曹魏主动放弃潼关一线。
真若如此,十有八九他们湖县之民全都要被强迁至山东,甚至要被迁去河北。
这是可以预料之事。
当年汉中之民就是这么被曹操迁走的,淮南之民亦然,如今的淮南都还是几百里赤地荒无人烟。
湖县几姓为此事心忧不已。
正所谓在桃林是坐地虎,出了塞是犬不如,留在陕西称霸王,去了山东作猪羊。
哪个愿意被曹魏强迁?
可时势总相逼,万般不由人。
万万没想到,战事竟至于此!
陈术上前一步,对姜维介绍道:
“姜奉义,此人乃是绶乡牛氏子牛奉。
“牛氏与我陈氏世代通婚,互通有无,乃是本县前六的大族。”说罢又转向那锦衣汉子,“这位是大汉奉义将军,天水姜伯约。”
牛奉当即抱拳作揖,深深一礼:
“见过姜奉义!
“久仰奉义将军大名!”
他倒也没有说假话。
湖县乃是边陲重县,距潼关不过数十里,对于百里之遥的关中有哪些出名的大汉将校,他们这些地方大族都是晓得的。
姜维近两年来在关中声名鹊起,一归汉就入大汉相府为仓曹掾(主官),又得大汉天子、丞相亲近,是大汉青年俊才中的佼佼者,他们湖县大族这两年无日不关注长安,自然听说过。
姜维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与他寒暄,直截了当问道:
“敢问足下,曹魏援军可曾自函谷进了湖县?”
“禀将军!”牛奉忙直起身来。
“魏军东方之援未至!只是昨日有约二百余骑往潼关方向去了。昨日天黑时经过湖县城外,却不入城,径直西去了!”
姜维闻言,思索片刻。
二百余骑,这不是曹魏援军的主力,而是某位来自函谷、弘农的将校智囊带着亲军弃步军驰援。
他复又问道:
“湖县情状如何?”
牛奉答道:
“湖县两日前便已是城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都尉张虔又派人巡视四方,说是防备奸细。
“这两日城中风声鹤唳。
“有消息从潼关传过来,说大汉王师大破曹魏,连夺数关,郝昭也战死了,敢问,这……是真是假?”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姜维和陈术脸上来回游移,显然是想从二人神色中确认这消息的真伪。
毕竟这等消息实在太过惊人,潼关连城九座,怎的一战连失数关?郝昭又是曹叡心腹边陲重将,怎的一战竟战死了?
“自是真的!”陈术怒目而视。
姜维也点了点头。
牛奉一下震骇不知何言,即便他在见到陈术的亲兵时,心中便已有几分相信。
若不是潼关大败,汉军如何能绕道出现在湖县腹地?这里可是潼关以东,魏军腹心之地,可以绕过来,便说明已无后顾之忧。
只是这消息终于确认,他不能不感到震骇,这意味着局势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不应用严重,应是顺遂才对。
形势如此,于湖县几姓豪族而言是福非祸,毕竟大汉夺得湖县,他们就不用被迁到山东了!
而且,以如今汉魏之势,投靠谁还需要动脑子?直接用脚想就知道要投汉啊!
他深深吸了一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激动情绪,再次朝姜维深揖行礼,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几重:
“姜奉义!
“湖县牛氏本是京兆旧族,当年先祖随大司徒邓禹击赤眉于湖县,因伤病家焉,两汉以来世仕州郡,已三百年矣!
“只恨曹魏篡汉自立,行王莽之事!大汉克复西京,还都长安以来又割据潼关,截断东西联络,使我等与故土隔绝!
“今大汉王师出于湖县,则牛氏愿为大汉前驱!”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汉军都已经打到这里了,潼关若真已易手,湖县便是首当其冲,此时不率先表态,难道等汉军攻破湖县再请命归附?
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此时投与那时投,效果如何能够一样?
况且关中旧族这四个字,在曹魏那边向来是原罪,即便曹魏能够一统天下,他们这些『不入流品』的家族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而大汉这边却全不一样。
姜维看着他,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大汉兴复乃天命所归,牛氏能识时务便是大义,将来必有封赏云云。
语气平实,并无倨傲之色,也没有过分热络。
陈术这时插话问道:
“牛兄,陈氏坞如何了?”
牛奉转向他,有些犹豫着道:
“陈、牛二氏自收到王师大破魏军的消息后,便已闭坞自保。
“可是…这两日那湖城都尉张虔派人来征调我等几家子弟,要几族子弟一并入湖县戍卫。”
陈术眉头一皱:“送了?”
牛奉颔首,一脸郁闷道: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等宗族子弟本就有许多住在湖县者,在城中置产置业,读书游学,送与不送也无甚区别了。
“那张虔只需将这些人拘起来,便与征调无异。”
陈术眉头皱得更紧,话虽如此,可现在还把宗族子弟往湖县送,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姜维却道:
“无妨。
“只待湖县夺下,诸族子弟必都能安然无恙。”
这话说得委实平淡,好似夺下湖县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牛奉听得心头一跳,却又莫名觉得这年轻将军并非在说大话。
他定了定神,连忙道:
“如今王师既已至此,湖县必能夺下!
“还请姜将军入据我牛氏坞堡!我牛氏坞中尚有粮草万余石,可供王师拒贼!”
陈术也转向姜维道:
“奉义将军,牛氏坞确实可作落脚之处。”
姜维问:
“牛氏坞在鼎湖何处?”
牛奉忙道:“鼎湖以东,相去不过三里!”
“距官道多远?”
“不过区区一里!”牛奉说着便蹲下身来,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官道,自潼关通往湖县。”
又在官道东侧画了一个圈,
“这是鼎湖。”最后在鼎湖东面点了一点,“这便是牛氏坞了。”
他画得虽潦草,姜维还是一眼便看明白了。
牛氏坞的位置确实不错。距官道不过一里,既便于监视官道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暴露。
“确是个好地方。”姜维点了点头,复又直起身来,唤了一声,“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