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绪便从队列中走上前来。
姜维不加思索,道:
“你率百人入据牛氏坞,相机行事。”
梁绪点头:“明白。”
牛奉和陈术俱是一愣。
明白什么?
相什么机?
“百人?”牛奉忍不住出声。
姜维道:
“嗯。余者皆随我去。”
“将军欲去何处?”
“函谷。”
陈牛二人俱是一惊。
…
郖津。
王氏坞。
代家主王柳立在坞堡正堂檐下,身后脚步声响起,其长子王洵从阶下走上来,衣摆被露水打得湿重,在他身侧站定。
“大人。”
“潼关那边,可有新消息?”
王洵沉默了一息:“没有了。”
王柳便不再问了。
自两日前潼关方向传来败讯,湖县便像一口被扣住的锅,外头的消息进不来,里头的消息出不去。
都尉张虔下令锁死了城门,封死了官道,不许任何人进出,说是防备奸细作乱。
王家坞离县城不过十余里,自然也收到了这道命令。
王柳忽然道:
“你说,我王氏将如何自处?”
其子王洵侧过头看他,一时也是不知何言。
其堂兄王濬今在河北为安喜令,大伯父王樟则在平原任太守,王氏大宗嫡系都在曹魏境内,若潼关当真为汉所破,湖县首当其冲,王氏坞夹在汉魏中间,进退两难。
王柳片刻后徐言问道:
“弘农杨氏那边……近两日可曾与你有什么言语。”
王洵摇头:“并无言语。”
王柳再次沉默下去。
弘农杨氏几十年前家门比王氏高出不知几重,可自从杨修身死,弘农杨氏对曹魏的态度,基本上就是『表面不反抗、暗中不合作』。
曹丕篡汉自立十年以来,弘农杨氏再也没有二千石以上高官,乃至就连千石也无。
如今官位最高者,不过是六百石县长,已是彻底边缘化,门第权势反倒不如他们王氏了。
但王杨两家一直都有婚姻往来,也互通消息、有无。
两家坞堡庄园走官道大路的话,有约摸五六十里的距离,可事实上,最近两座坞堡直线只隔一座稠桑塬,相去不过二十里。
如今潼关战事告急,西面的湖县与东面的函谷关全部都封锁道路,官道是走不了了,可稠桑塬上还是有不少小路可以通人。
王柳在听闻郝昭战死,潼关告急的消息后,便遣人翻越稠桑塬去问弘农杨氏是何种态度。
结果他们只是一句『固守乡梓、防贼保境』,再无他言,这又是什么态度?要继续观望当墙头草?还是两边都不愿沾?
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起了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王柳眉头一皱,而其子王洵已转过身去。
王氏家宰疾步走出,行至阶下便压低声音急急道:“禀家主,铸鼎原下有兵!”
“有兵?”
王柳眉头猛地一跳。
“哪里的兵?”
“魏国的兵?”
“汉国的兵?”
那家宰摇头不止:“看不清旗号,山雾实在太大,我…我也不敢太过接近。”
“人数多少?”王洵问。
“千人上下。”家宰答。
“往哪边走?”
“往…自东而西!”
王洵闻得此言,不由与父亲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汉军。
只能是汉军。
湖县都尉张虔人马不过两千,全在县城附近封锁城池道路,不可能出现在铸鼎原。
潼关守军要退兵的话,也必然走官道,不可能从那个方向过来,只有一种可能。
“汉军竟已到湖县了?!”王柳一时骇然,脱口而出,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顷,院外奔来一仆人。
“家主!”
“坞外有人求见。”
王柳目光一凝:“谁?”
“牛氏家主牛奉。”
王柳闻得是牛奉前来,眉头一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牛奉是个精明人,很会看风向,若不是没有手段,怕被曹魏发现与大汉暗通款曲,早就投了汉。铸鼎原下出现了汉军,牛奉这时候出现在王家坞外,绝非偶然。
王柳沉默片刻:
“魏军的人在做什么?”
“昨夜酣醉,除少许巡逻守备之人外,大多尚未起身。”
“他们可曾见到牛奉?”
“魏军懒散,加之雾大,兴许没有。”
王柳默然片刻,道:“你且去,教他速走,他没来过王氏坞,我也没见过他。”
家宰愣了一愣,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家宰复命,牛奉已走。
代族长王柳这才对其子王洵道:
“士诚,你且亲自自去走一遭铸鼎原。”
“去铸鼎原?”
“嗯,去寻到汉军。”
“告诉他们,只管行事。”
“若事可成,便来袭王氏坞。”
王洵心头猛地一跳,看着父亲那张忽然间失了所有表情的脸,片刻后恍然而悟。
他深吸了一气:“我明白了。”
刚欲转身,忽然又道。
“若汉军败了呢。”
“汉军若败,今日之事,便从未发生过,你从未出过坞,牛奉也从未进过坞。”
王洵再次恍然:“那几十魏军…如何处置。”
王柳慢慢道:“不处置。”
王洵一怔。
…
日中。
铸鼎原二十里外,稠桑塬北麓,衡岭。
这是一处塬台。
当年秦之函谷便在背后。
后来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恶此关险绝,粮道艰难,便在河滩上开了新道,这座塬台便渐渐荒弃,如今是杂草丛生,灌木遍野。
从这里,正好可以远远望见河滩上行进的魏军。
大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滩便宽阔起来,约有一里多宽。
曹魏修的官道就贴着塬脚,蜿蜒东西,路面被车轮反复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之间,马蹄印、人的脚印、牛蹄印交叠在一起,又被新的泥土覆上,再被碾开,如此往复二十载,便构成了这条泥黄的官道。
魏军前军已从河滩那头转过来了。
先头的斥候已过去了一拨,七八骑,皆一人双马,沿着官道小跑着向前探路,没有多作停留,只有两人朝衡岭方向望了几眼,便拨马继续向东去了。
后头的大队很快跟了上来。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河滩拐角处转出来。
步卒们排成两列,沿着官道两侧走。
甲胄刀枪都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这是弘农的王观收到杜袭调令后派来的援军。
总共四千人。
原本的目标是救援潼关。
可今日天还未亮时,又有一封羽檄送到。
檄文上说得简单,只道潼关危急,命此军分作三部,一千人留守秦函谷,一千人戍守魏函谷,余下两千人即刻开赴湖县,协助湖县都尉张虔巩固城防。
仅此而已。
偏将军臧泽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千战卒,加上随军民夫,拢共三千余人,在河滩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前头已经转过河湾了,后头的尾巴还在二三里外。
“金兄。”臧泽唤了一声。
走在他旁边的金彦便侧过头来。
“怎么了?”金彦道。
臧泽沉默了一会儿。
“潼关要是已经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罢。”金彦答道。
臧泽一下沉默,不知何言。
他原本戍守河东,前些时日跟着司马懿一起南渡大河。
后来司马懿担忧汉军会从弘农西南那条山沟里钻出来偷袭弘农,便把他调到弘农坐镇,防着那征西将军程喜麾下人马太过废物,把弘农丢了。
这才守了不到五日,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又被调往潼关。结果刚刚出函谷关,潼关便告危了。
“这仗打得。”臧泽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打来打去,马上就又要打到洛阳了!”
“还有多远到湖县?”金彦问。
臧泽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以现在的脚程,日落也到不了湖县,但也没法,只能昼夜兼程继续赶路了。
河滩道路也并不好走,将士们已经累得怨声载道,想要歇息。
“吵什么吵?还有二十里就到郖津了!等到了王氏坞再做歇息!”臧泽下令。
又走了约莫两里。
队伍经过衡岭脚下。
臧泽骑着马刚转过弯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本能般往南方衡岭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教他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到喉头。
“不好!”
“蜀寇!”
“着甲!擂鼓!”
魏军一时惊骇。
还未及战鼓擂起,便听得衡岭上响起了动天彻地的战鼓之声,紧接着汉军伏兵奔涌而出。
前队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弩矢就已经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再放!”姜维心腹王含一声令下,百余张连弩再次先后扣动,一时间弩矢电发。
魏军前队没有任何防备,甲胄刀枪都还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弩矢齐齐飞来,最前排的几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便已直挺挺地倒下去近半。
“蜀寇!”
“是蜀寇!”
魏军数里长的队列瞬间炸了锅,倾刻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