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
“城固长王游所言有理。”
“哦?”刘禅皱了皱眉。
向朗将卷宗往膝上放了放,片刻后才徐徐答道:
“老臣记得,前汉有一桩旧案。
“孝景皇帝时,有民名防年,其继母陈氏杀其生父。
“防年一怒之下,又将继母杀死。
“有司议罪,以为杀母当以大逆论。
“景帝犹豫未决。
“时太子(汉武帝)在旁,景帝问之。
“太子对曰:
“『夫继母虽如母,不及生母,因生父之故,比之于母。』
“『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则下手之日,母恩绝矣。』
“『宜与杀人者同,不宜与大逆论。』
“孝景皇帝从之,遂以普通杀人罪论处,不以大逆。此案与本案虽不尽同,其理一也。”
向朗言及此处,抬起眼来看向那位天子。只见天子依旧面无表情,对此不置可否。
向朗这才继续道:
“继母杀其父,则母子之恩绝。
“故杀继母不为大逆。
“李甲杀其妻之父母,则夫妻之义已绝。
“义既绝,则不为夫妻。
“不为夫妻,则不当株连。
“王游所判,臣以为是也。”
刘禅听罢,问道:
“如此说来,那国家律法又将如何?
“律文明定株连妻子。
“若依向卿与王游之判,大汉律文岂非形同虚设?”
向朗心中虽已有自己的答案,却不明白天子究竟是想按国法判案,为大汉定下新规矩,还是循人情义理重定规矩,一时也不能答。
“李卿,你又如何看?”
李严自看完卷宗便一直沉默,此刻被天子点名,才终于老老实实地开口答道:
“禀陛下,当年臣在犍为太守任上,便断过一桩极相似的案子。也是男子杀妻家数人,也是不道之罪,臣当时判的是株连。”
向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李严也不理会向朗,继续道:
“律文所以定不道之罪株连妻子,非独为惩凶犯一人,更是为了以儆效尤。
“使天下人知,家有恶行,则举家同罪,故为夫者不敢逞凶,为妻者不敢纵容。
“若依王游之判,则妻子不但不受株连,反得因夫之恶行而脱罪,此非律文本意。
“且其妻与凶犯同居一室,朝夕相处,其夫积怨如此,为妻者岂能全然不知?
“知而不阻,阻而不告,便是失于相夫之责,失责而不惩,何以戒后来者?”
向朗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道:
“正方此言差矣。
“其妻若知夫有杀心而纵容,自当另议。
“可卷宗之中并无只字片言提及此事,如何能凭揣测便定其罪?
“况且其妻所失者,乃是生身父母、同胞兄弟。
“若再以株连加刑于她,岂非雪上加霜?公义何在?”
李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律法之设,原不为一人一事。
“向府君所言,固然有情理可悯之处。
“然若开此先例,日后凡有杀妻家者,其妻皆得免坐,则『不道』株连之法,自此废矣。”
两人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虽还没有到争吵的地步,但气氛显然已有些僵了。
刘禅始终没有插话,静静听着二人论辩,待二人都不再开口,他才看向侍立在侧的法邈:
“城固长王游可曾寻过事比?”
法邈躬身答道:
“寻过,寻出了两桩。”
“哪两桩?”
“一桩是孝桓皇帝延熹年间,扶风有男子杀妻父、妻兄,廷尉判株连其妻。
“一桩是孝灵皇帝光和年间,河东有男子杀妻家数人,河东太守判不当株连。
“两桩皆是事比。
“皆有成例可循。”
向朗与李严二人不时偷偷去看天子面上神色,见天子微微点头,已大概明白了天子所为何来,确实到了该重修律法的时候了,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重修律法的时机了。
而两人想法此刻出奇一致:天子之所以召我至此,难道说要让我主持修律之事?
刘禅这才从案后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几步,目光从向朗面上移到李严面上,又从李严面上移回向朗,最后开口道:
“二卿之所以争论不休,王游与县承之所以判决有异,非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大汉律法本身,没有给出答案。”
二人闻言且惊且喜,连道果然!
却听天子继续道:
“律文太简。
“不道株连妻子,七个字而已。
“何种情形下当株连,何种情形下不株连?律文不问,则诸卿百官便只能靠事比。
“事比越积越多,便相互矛盾。一矛盾,便有了此县县长与县丞迥然不同的判决,也有了向府君和李卿今日之争。
“类似的案子太多太多,二卿适才拿到的几份卷宗,全是这般律令科比相互矛盾的案子,却未必有此案的情理公义可引。
“王游、县丞、向公、李卿,皆是一片公心,尚有此争,那么,倘若遇到奸官猾吏呢?
“想让他活,便引向公之事比。
“想让他死,便引李卿之事比。
“无论怎么判,皆有成例可依,都不算枉法。
“这便是大汉律今日症结所在。
“律文太简,情形太繁。
“简不足以驭繁,便只能靠事比。
“事比一多,便给了奸官猾吏上下其手之余地。
“其妻是否遭到株连,最后不取决于律令科比,而取决于她落在哪个县,遇到哪个官。”
刘禅言即此处不再踱步,目光也重新落在向朗与李严身上:“二卿应已猜出来了,朕要修律。”
“陛下圣明!”二人确实已经猜到了天子用意,齐齐躬身,又齐齐用官话套话拍了一下。
向朗拍完当先开口:
“汉律自萧相国定九章以来,四百年间,令、科、比越积越繁,莫说百姓无从知晓,便是廷尉郡守,也不能遍览,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确实该删繁就简了。”
刘禅听罢,微微点头,却道:
“非只是删繁就简。”
向、李二人俱是一怔。
“还须把律、令分开。
“大汉法制,律、令混杂一处。
“刑、民、行政之法,全部搅在一处。
“一县长、县丞不过欲查刑法,入得藏书之处,入目皆是民政之法,这是何道理?
“往后,刑事入律,行政入令。
“便如《军令》只掌军事一般。
“《州郡令》专管地方行政。
“《尚书官令》专管中央官制。
“律专管定罪量刑。
“令则专管日常政务,互不混淆。”
“陛下圣明!”两人又是一拍。
刘禅却是摇头连连,继续道:
“至于律,亦非止删繁就简。
“朕要修的,是一部律疏。”
“律疏?”向朗顿时疑惑。
李严面上也露出不解之色。
刘禅温声解释道:
“律是正文,疏是解释。
“每一条律文之下,皆附上朝廷疏议。
“疏议者,便是这条律文的唯一解释。”
“唯一解释?”向朗依旧皱眉。
“正是。”刘禅道。
“每一条律文之下,皆要以疏议来解释律文,这条律文究竟是何种意思,适用于何种情形,不适用于何种情形,为何要如此规定,道理究竟在何处?
“从今往后,天下断狱,皆以此疏议为准。
“疏议上有的,便是律意。
“疏议没有的,便不是律意。”
堂中一时又静默下来。
向朗二人俱是恍然大悟。
大汉的律法之所以臃肿至此,根子便出在那两个东西上,一是令,二是比。
天子颁诏,可成令,其效力与律等同。
地方断案,可成比,往后便能援引为据。
解释律法的权力分散在无数人手中,今日你添一条,明日他加一桩,日积月累,自然臃肿不堪、矛盾百出。
可现在,陛下要修一部律疏。
疏议一旦写成,便是律文的唯一解释!
往后再有诏令,若与疏议相悖,便不能作为断案依据。
往后再有判例,若与疏议不合,便不能援引为比。
解释权,从此只此一家。
“陛下。”李严终于开口,“这部律疏以何为纲?”
刘禅看了他一眼,道:“以汉科为其骨,以汉律为其肉,以春秋大义为其神。”
向、李二人闻得此言,又俱是一怔。
刘禅继续道:
“汉科体例简明,切于实务。
“以此为骨架,再将两汉律令中仍有用的条文填充进去。
“过时的,矛盾的,重复的,一概删去不录。
“而除言中利害,切中时务外,还须引春秋大义。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这些也要写进律疏里。
“不孝究竟是什么?
“什么样的行为算不孝?骂父母是不孝,不养父母是不孝,父母在而别籍异财也是不孝。
“不忠又是什么?
“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事,是谓不忠否?
“受民之托,却鱼肉百姓,是谓不忠否?
“这些都要写进疏议里去。”
向朗听到此处,他忍不住道:“如此…如此一来,疏议便不只是解释律文,更是在教诲百姓了!”
时至于此,他如何不晓得自己即将要做的究竟是何等大事?心中已是掀起一片骇浪惊涛。
此律疏一旦著成,则为后世开万世之法也!他向朗竟能参预其中,是何等幸事?!
另一边,李严心中想法与向朗别无二致,同样震撼,要是能够在此事上做出一番功业,他李严难道真的仕途无望了吗?纵使仕途无望,他也不会只以一个败者的姿态留名青史,他总会留下些什么。
“正是如此。”刘禅点头。
“法非止刀斧之刑,亦教化也。百姓不知法,非百姓之过,乃朝廷法令之不明也。这部律疏,便是要把大汉国法说清楚,既说给官吏听,也说给百姓听。”
他转过神去,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二人身上,道:
“两汉四百年,律令之所以越积越繁,根子便在于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准绳。
“孝武时用法严酷,便多出一堆酷法。孝元时用儒宽缓,便又多出一堆宽政。前后矛盾,彼此抵牾,叫天下官吏百姓如何适从?
“如今朕要修的这部律疏,便是要立下这个准绳。
“如今乃是炎武年间,此律一旦著成,则为《炎武律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