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马懿以为的王凌麾下两千骑杀至前,主战场上,司马懿的所有布置,都是为了引诱汉军散开龟壳般的六花阵。
待汉军陷入到各自为战、难以指挥的境地后,再让自己手中的三千骑俯冲而下,对汉军变得散乱的军阵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等到汉军彻底陷入乱战后,王凌再领麾下数千步骑绕后而击,则正面战场有胜无败。
他们当然也预料到了汉军会派人阻止王凌绕后,就像汉军也早就猜测会有一支魏军绕后而击一般。
但双方都不知道的是,对方到底会派多少人到这里来,于是博弈就从此处开始了。
王凌以八千步骑绕后,汉军要是看顾后路的人过多,主场便势弱。
看顾后路的人少了,王凌一旦打穿了汉军后路,汉军腹背受敌,安能不败?
由于战场实在太过宽广,司马懿距王凌既定的出口三十余里,只能靠狼烟勉强通讯。
彼处既如约燃起狼烟,又一直没有收到王凌传来别的消息,司马懿跟杜袭等人自然便以为,王凌已成功突破了汉军的防线。
而满宠竟被击败,又更让司马懿坚定了这一点。
——汉军的主力精锐既然已放入了狭道内部,放在了下方战场,后路薄弱是必然之理。
至于上午刚开战的时候,汉军在他眼皮底下仓促分两千人出去,防止后路遇袭,又侧面说明了汉军侧后方向防守的薄弱。
今日之战由大魏仓促发起,汉军仓促应战,汉军岂能面面具备?
甚至司马懿、满宠、王凌诸将早前在定计时都以为,汉军根本不可能料到,稠桑顶上的魏军会在满宠尚未决出胜负的情况下轻易出战。
这才是司马懿与满宠、王凌今日的出奇制胜。
唯独司马懿没算到的是:宗预、陈式、吴懿、冯虎麾下精锐劲旅前后三万余众都进狭道去了,丞相麾下两万出头的人马,竟还能结出一个如龟壳一般的六花阵来。
阵中汉军非但没有被司马懿手中三万六千人马击败、打乱,反而还小小挫败了司马懿一阵。
司马懿不得不命文钦进入狭道,坐视典满往奔汉营,以两军近万众为饵,诱使汉军散阵吞之。
而汉军果然如他所料,先散阵与营中汉军吞灭了典满,其后又欲往狭道去夹击文钦,接出吴懿。
汉军阵势已散,各自为战。
正在此时,王凌两千骑杀至。
按理说,汉军该一溃千里了。
只是司马懿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两千骑竟是没有往击汉军,而是直接撞入魏军骑阵当中,将秦郎骑军拦腰裁断。
“王凌呢?”
“王凌究竟在做什么?!”
司马懿终于失了所有颜色,朝自己将旗下的众人厉声喝问,而包括杜袭在内,陈圭、颜斐等一众府僚无不是惊恐万状,惶惶失措。
司马懿再次朝战场望去。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
王凌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
可是……魏延不是在宜阳?
可是……弘农涧深处的朱阳聚,不是已经派兵镇守?
朱阳聚没有消息。
王凌也没有消息。
这两千骑是谁在统率?
赵云?
赵云在荆交!
魏延?
魏延四日前还在宜阳!
是那叫作杨条的羌酋?!
纵是如此……那王凌呢?!
他猛地朝战场西南,朝秦岭山脚扭头望去,可他身后几步便是稠桑原陡峭的山壁,他只能看到杜袭、颜斐之流尽是惶惶大恐之色的脸,跟他自己面上颜色一般无二的脸。
他踉跄着倒退了两下,恍惚了两下,才终于站定了身子。
而就在此时,他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望见,山下的汉军大阵当中,他确定的诸葛亮中军所在处,突然缓缓升起一面赤色大纛。
远远望去,几与稠桑顶上一般无二的大纛。
“伪帝?”杜袭颤声亦颤身,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他愣了几息工夫后,终于朝司马懿望去,却见司马懿也是一般无二的震惊失色。
“刘禅?”司马懿惊愕自语。
刘禅竟已从荆州赶回了关中?
“竟是……竟是赵云不成?”
他发问。
…
稠桑顶上。
曹叡俯瞰、眺望着战场最远处。
彼处距他龙纛所在怕有二十里。
他只能通过军团的速度来判定,那支自西面杀来的骑军,那支本该由王凌统率的骑军,就这般直冲冲、恶狠狠地撞入了秦朗与尹大目麾下三千骑当中。
而那三千骑倾刻间便陷入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他颤抖的手指向了那一处,冰冷的目光似要将身侧的曹爽生吞活剥。
曹爽自己已是吓得冷汗连连,哪里能够答上话来,只能赶忙把目光避开不与天子对视,却惊觉自己已是两股战战,手亦颤不能止。
就在此时,刘晔率先颤声脱口:
“陛下…伪…伪帝?伪帝?!”
曹叡陡然一震,杀人一般的目光瞬间从曹爽移向刘晔,只见刘晔瞪着眼颤着手,指向山崖之下,整个人见了鬼一般的失态无状。
董昭、卫臻、陈矫、陈骞…无不如此。
他看着这群人无状之貌,心里须臾间回响万万遍「伪帝」二字,紧接着目眦尽裂,一股什么东西突地从他脚底升起、刺穿他的胸膛、最后刺向他的头顶。
他身子定死,缓缓扭过头去,缓到风也停住,声也停住,缓到空气凝成琥珀,将他封入其中。
——万籁俱寂。
他丧失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最后,他以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侧着身,歪着头,静静地俯瞰那面缓缓升起的赤旗。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知十几息还是几十息,直到那面赤旗升到最高,直到那面赤旗迎风招展,他的世界才终于响起惊雷,一道霹雳把凝住他的琥珀炸碎。
风也归来,声也归来,血腥扑鼻而来,战鼓、厮杀、咆哮…所有的喧嚣一时尽入耳中,他终于不可抑止地战栗起来,愤怒地战栗起来。
“锵!”一声剑鸣。
所有人全都一愣,却见那位一身银甲兜鍪、怒气冲天的大魏天子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
剑刃出鞘的啸声还未消散在天地间,他便已提剑冲下将台,迈步极大极大,速度极快极快!
“刘禅…刘禅!!”
“我誓杀汝!!!”
“我誓杀汝!!!”
一声声暴喝宛若惊雷炸响,炸得稠桑顶上群臣无不一颤。曹爽、陈骞愣在当场,竟是忘了动弹。
董昭终于第一个扑上前去。紧接着是陈矫,是卫臻,是蒋济,是刘晔吴质……
十几个花白了须发的老臣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死死抱住天子双臂,攥住他的甲带、扯住他的披风。
曹叡卯足了劲提着剑拔步而前,最先赶来的董昭被他一把甩开,一头磕在地上,却仍扯他衣角不放,吴质整个身子挂在他执剑的手臂上,被拖行数步也不松手。
“陛下!”
“陛下不可!”
“陛下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