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疑惑地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拱手沉声:“请陛下暂借龙纛与臣一用,再抽调禁军所有弓弩箭矢留于臣处!”
曹叡心生不解,问道:
“司马公……所欲何为?”
“陛下,前方便是石门道,地势狭隘,伏兵易设!
“依魏延悍勇冒进之性,必然舍弃大部步卒,亲率轻骑昼夜急追!
“满伯宁、尹大目已在后方节节阻击,然臣料其阻击之势难久,魏延必长驱直入!
“臣欲在此收拢溃卒,借陛下龙纛稳住军心,于山道两侧设伏,伺机射杀魏延,绝此后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魏延骁勇,悍不畏死,月前差点攻破洛阳,此战也是他偷渡弘农出于王凌之后,致有此败,如今已是大魏心腹大患。
刘晔这时候也出声道:“过刚必折,盛极必衰!若当真能将魏延斩杀于此,蜀寇之势颓矣!”
曹叡当即颔首应允,曹爽立刻下马,取来天子太赤龙纛,郑重交到司马懿手中。
王凌、夏侯霸亦立刻传令,收拢附近禁军将士、陕县杂兵,尽数上交随身弓弩箭矢。
少顷,共收拢三百余角弓、百余张劲弩,攒集箭矢千余发,尽数交付司马懿。
待天子一行进入石门道,司马懿便命亲兵收好所有军械物资,随即命左右竖起骠骑将军牙纛。
麾下残部就地燃起篝火,敲响聚兵战鼓,分别于官道、陕原之上收拢溃散的魏军士卒。
溃卒见旗闻鼓,渐渐有聚来者。
…
陕涧外。
官道百步外,一处树林。
千余魏卒聚于此,饥寒交迫。
满宠斩爱马,分炙与士众共食。
篝火旁,甲胄凝满黑血、面目亦皆为黑血所覆的他,对着同样面貌的心腹大将张颖、张特叹恨不已:
“昔年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分兵侵扰梁、郏,许昌以南百姓骚乱,朝野震动。
“然关羽终不敢提兵北犯许洛,只因忌惮我王师袭其侧后,断其归路。
“今日蜀寇得长驱直入,追亡逐北,横行无忌于陕县之地,皆是我弃守函谷之过,罪责在我!”
他心中满是悔恨。
若他以必死之心固守新关,汉军纵出弘农,亦必不敢深追,天子必不至如此狼狈。
大将张颖闻言,愤愤不平:
“将军此言谬矣!
“昔年襄樊困守之时,我等与忠侯(曹仁)麾下尚有万余精锐,可固守待援。
“今日我军只剩三千残卒,军心尽乱,大势早已崩坏!如何是将军之过?!”
他顿了片刻,最后骂道:
“归根结底,皆为司马仲达、王凌败军之罪也!”
他越说越是激动,溃败积压的怨气尽数迸发。
王凌如何战败且不去说,司马懿手握主力、坐镇稠桑,本是整场战事的核心支柱。
只要其坚守不退、稳住阵脚,纵使战败,函谷仍可存续,天子也能从容后撤、安稳东归。
张特亦随之附和,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懑:
“若非湖县折损兵马,若非司马仲达守不住稠桑要地,我大魏主力何至于一朝溃散?!
“那秦关故道、秦关绝涧,皆是天险屏障,一夫当关,便可阻滞强敌数万之众!
“他司马懿夏侯霸却守之不住!
“我等此番弃关而走,只因蜀寇出秦关下弘农,追蹑不止!
“天子车驾仓皇东走,蜀寇纵轻骑追袭圣驾,我等若不出关殿后,奈天下何?!”
二人所言,也是最后聚于林间这千余淮南将士的心声。
满宠听着二将对司马懿、王凌、夏侯霸的种种不满,便想到了今日傍晚时分狭道之败,想到了战死狭道死无全尸的满伟,最后又想到那个被自己一箭射中胸膛的汉将。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双满是疲惫的眼扫过四下残兵,最后高声道:
“昔日我困守襄樊,沉白马与三军立誓,共拒强敌,终得天佑,破退关羽!
“今日斩白马分食将士,非为饱腹而已,亦为立誓!我等虽败,尚可阻敌斩贼,一护天子周全,更能觅一线生机!”
张颖、张特二人闻言,神色终于复振,当即拱手领命:“愿随将军死战,必截杀蜀寇!”
周遭残兵败卒听闻此言,萎靡的心神稍稍提振,原本涣散的军心勉强聚起几分战意。
正当三军整顿心神、预备死战之际,西方数骑快马疾驰而来,最后急声禀报:
“镇东将军!”
“蜀寇骑军逼近!百余前锋距此不足二里!”
满宠闻言,神色不变,缓缓咽下口中马肉,最后振声传令:“全军戒备,准备作战!”
军令传出,千余残兵不敢迟疑,尽数熄灭篝火,摒弃一切光亮动静,借着杂林、荆棘隐匿身形,静待追骑到来。
天已蒙亮,山河生雾。
…
官道上。
魏延率韩昂、刘昇等百骑先至。
队伍后段忽有一骑摔下马来,紧接着便是呼声一片,马蹄声乱,后队渐渐停了下来。
魏延闻声勒住战马,往后行去。
适才落马的乃是魏延骑督马劲。
韩昂正在恰住马劲人中,又有另外一将刘昇为马劲解开甲胄,不断地用手按他胸口。
片刻后,那骑督马劲终于吃痛咳嗽了两声,渐渐醒转过来。
魏延在马背上既焦躁又有几分忧心地看了一阵,此刻见马劲醒转,不由撇嘴骂了一句:
“怎的如此废物!”
韩昂单膝跪在地上,从怀中药瓶抖出几粒药丸,解开水囊,给马劲喂了下去,抬头对魏延道:
“骠骑将军,马将军已有三个昼夜未尝好好歇息了,如今已是撑到了身体极限。”
魏延闻此不由又撇嘴再哼一下:
“难道老子这四天以来就有好好歇息,好生阖过眼吗?!赶紧给老子起来,继续追!”
韩昂忙对魏延劝道:
“骠骑将军自宜阳昼夜跋涉至此,日战夜追,必然比我等更加疲惫几分…”
他顿了顿,才又道:
“将军累日跋涉,今日大破贼,追亡逐北至此,伪帝已蹿,将军功已足矣,还请将军惜身一二。
“且如今士卒饥疲,不如我等便在此稍作歇息,待后军毕集,然后复进,未为晚也。”
魏延却不以为然,哼道:
“伪帝东奔,司马懿、满宠之流计穷而走,众心离沮!
“曹叡或已弃众而走,但我等快些追上,或还可保下陕县粮仓,擒拿殿后的司马懿、满宠之流!
“所谓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继续在此间逗留,给魏寇以喘息重整的时间,则良机尽失矣!”
那刘昇这时也劝道:
“骠骑将军…再轻军深入,末将恐怕会中魏寇埋伏!”
魏延当即对着刘昇大骂:“老子竭忠徇国,岂顾一身!”
骂罢,遂扶天子赐剑策马而前。
马劲摇晃着站起身来,片刻后翻身上马,说自己没甚大碍,可以继续追击。
而这么一小会工夫,又有百骑继至。
韩昂、刘昇诸将见状也不敢再多言语,翻身上马,打马跟上。
魏延扶着天子赐剑,打马回到队伍中间,一边观察四方情状,最后摸出胸口一张纸条,看了一眼,不由满意一笑。
只见纸上正面写着「毋相负也」,反面写着「开国县公」四字。
这「毋相负也」的纸条,乃是天子自江陵传到前线的,之后就是那李邈被具以五刑。
至于这「开国县公」四字,则是他在稠桑顶见过天子之后,跟天子说了几句「臣来迟」之类的话,天子将纸条要了回去,之后众目睽睽之下给他补上去的。
魏延将纸条收回胸口,扶着天子赐剑,率二百余骑继续向前杀去,而就在此时,道旁林雾中突然暴起一阵鼓响,一阵杀声,却有不知多少魏卒突然杀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