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千骑…至何处了?”
曹叡身心虚疲,目光渐渐失焦。
而此问刚刚落罢,他便又想到了司马懿口中提起负责殿后的满宠,心情越发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满宠、王凌接连落败,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懿脱也孤注一掷说此战必能生擒诸葛…
如果不是因为三将皆信誓旦旦,最后却失策于庙算,自己何至于狼狈至此?
可偏偏最无奈之事在于,如今他竟只能选择依靠这三将了。
若是国家多出几个赵云、魏延、诸葛…自己今日纵使败绩,何至于受制如此?狼狈如此?!
他目光渐渐聚焦,却见司马懿没有说话,又问了一遍:“朕问你…魏延至何处了?”
董昭、刘晔、曹爽等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司马懿勒马雾中,鬓发尽湿,蓬头垢面,连续数日的庙算定计、一日的督军苦战、最后惨遭大败……凡此种种已耗尽了他所有精气,见曹叡再次发问,便只能再答一次:
“料想…至二十里陕涧左近。”
听闻追兵尚在二十里之外,并非转瞬即至,曹叡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松垮几分。
败逃以来屡逢险境,溃兵作乱、宗贼反叛、前路未知。
层层惊惧压在心头,便连草木招摇都以为是追兵、乱贼,但凡听闻马蹄厮杀便惶惶而惧。
一国之君,焉至于斯?!
司马懿不敢耽搁,当即进言:
“请陛下率先还洛!
“即刻下诏,命大司马、车骑将军(曹洪)固守河南、洛阳,严防蜀寇东进!”
曹叡闻言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难道经此一败,蜀寇竟又能一路追朕追到洛阳去吗?!
“洛阳堂堂大魏首都,如今成了什么地方?!
“先前魏延兵临城下险破而保,如今竟又要再为蜀寇所临?
“洛阳已成边鄙之地,蜀寇欲往则往,欲走则走了吗?!若此…奈天下人心何?!”
由不得他不如此郁愤,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战局会崩坏至此。
此前潼关失守,他尚且以为凭崤函之险,足以挡住汉军兵锋,只需稳守僵持便能保弘农无虞。
他心火大起。
都怪司马懿、满宠、王凌!
一个个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什么守关必前出,说什么诱敌歼之!说什么生擒诸葛克复潼关!
司马懿幽幽一叹,神色凝重:
“战局变幻,未可知也!臣不敢断言蜀寇必不东进,陛下务必做万全之备!
“除固守洛阳外,当再下诏,征发许昌、邺城……及中原诸郡郡兵驰援京师!
“再令大魏诸宗王,尽起府中部曲…令中原郡县豪杰高举义旗,赴京勤王!”
司马懿一连串话落罢。
曹叡愣在马上,心神恍惚。
身旁一众公卿大臣闻言,尽皆默然垂首,满面悲戚。
大魏数十年基业,经此一战,摇摇欲坠,要是再败…要是再败,便只能仓皇辞庙,就连从容迁都……都不可得了。
司马懿见君臣士气低迷、军心溃散,只能稍作提振:
“陛下、诸公无需如此。
“局势虽溃,却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陕县以东山道逼仄崎岖,涧谷纵横,大军难以展开。
“蜀寇此番战略核心,在于尽夺崤山、掌控陕县,彻底坐拥关西地利。
“再向东深入,客场作战,变数丛生,于其不利,臣以为,未必敢贸然轻进。”
而言即此处,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再度沉肃:
“然兵者诡道,不可侥幸。
“征邺、许两都、中原郡兵、宗王部曲、及豪杰慕义者勤王之事,须即刻施行以防万一!”
曹叡心底五味杂陈,满是荒谬与悲凉。
此前朝中曾有人提议,征召天下豪杰、拥兵士族勤王讨蜀,被他强行压下。
如今……竟当真到了需要倚仗地方「豪杰」护驾平乱的地步了?
曹休败于江陵,他便颁下旨意,将一众县爵宗王晋封郡王,本意是笼络宗室、稳固皇权,不让司马懿、满宠、王凌这些外姓独大。
此事经由陈矫、徐宣、卫臻等随驾之臣盖印,没有经过洛中钟繇、陈群这些颍川士之手,最终因为魏延寇洛一事彻底定了下来。
可这些宗王久被监视,名王而实囚,从未操练过什么部曲,仓促之间哪来什么战力勤王?
那便只能依靠郡兵、群雄了。
而所谓「勤王讨蜀」,又不能不让他联想到所谓的「群雄讨董」。
当年刘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窘迫境遇,如今竟一一复现到自己身上了吗?!
一众文武公卿,亦是怆然难制。
先前君臣一行困顿曹阳田间,惨遭兵乱,便已让一众随驾东奔的文武联想到了刘协露次曹阳的旧事,心中凄凉。
如今,竟又要效仿汉末征召群雄勤王之事,大魏颜面、朝廷威严,已是扫地殆尽。
半生侍奉大魏,亲历大魏代汉、从未想过竟会亲眼见到社稷将倾、天子奔逃的一日。
由牛驴牵引的破车上,董昭、刘晔、陈矫等一众老臣蓬头垢面、衣冠不整。
心中纵悲苦滔天,却连泪水都已流干,唯有默然掩面而已。
“陛下事急矣,当速速启程!
“可率精锐骑卒数百先行归洛,稳住大局!
“诸公卿、尚书、侍郎、近侍…步履迟缓,陕道内缓缓跟进,不至贻误大局!”
司马懿不愿再多做感慨,当即疾声催促。
曹叡坐在马上,犹疑不定。
一众老臣见此情状,终于尽数挣扎着滚下驴车,不顾疲惫困顿,伏地而拜:
“为宗庙社稷计!”
“请陛下率先归洛!”
“陛下安,则大魏存!”
曹爽看了眼天子面色,最后策马至司马懿近前,面带忧惧道:
“司马公,如今陕县宗贼已然叛乱,隐患无穷!
“适才王镇西率众入城,欲焚毁粮仓,贼众开门相揖,最后却又百箭齐发。
“我等前路经石门道,难保陕贼不会提前设伏,截杀我等!”
司马懿闻言先是一愣,思索两息后断然摇头,语气笃定道:
“不过虚张声势的空城计罢了!
“老臣适才途经陕县城外,城门已然紧闭,并无兵马异动!
“足可见其兵力单薄,心中畏战,根本无力分兵前往石门道设伏!
“是以前路无伏,尽可通行!”
王凌伫立一旁,听到司马懿说陕县城门已闭时便想明白了这些,此时已是满脸愧色,再度上前请罪:
“臣失察,为贼众虚势所惑,误国家大事,请陛下降罪!”
曹叡心中烦闷至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王卿且随朕东行。”
夏侯霸当即拱手请命:“前路无忧,天色将明,请陛下稍后启程,臣率部在前开路!”
董昭、刘晔、蒋济、陈矫、陈骞、曹爽等文武,无论老臣少壮,尽数齐声再请:
“请陛下先行还洛稳住根本!”
众意难辞,大局为重。曹叡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头。
最后拔马调头,与王凌、夏侯霸、曹爽率数百骑先行还洛。
而他勒马行不数步,身后突然又传来司马懿的声音:
“陛下请稍留步!
“臣还有一事相请!”
曹叡勒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