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禅与丞相相觑之际,那魏延帐下亲骑又开口说了几句,大抵是马岱、韩昂诸将如何劝止魏延,然后魏延又如何反驳他们。
刘禅听到最后愣了一愣,片刻后复述一遍魏延的话:
“大将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者,专之可也?”
此言落罢,他沉肃面色,紧接着一拍膝盖腾然而起:
“他这是出疆吗?请朕之命,快马不过一个时辰!魏延这厮,当真有些恃宠而骄了!”
魏延作为大汉骠骑,追亡逐北自然在他权限当中。
但已有满宠、司马懿设伏在前,他又已收兵陕县。
自己这天子与丞相就在陕县六十里外,纵欲东出,如何不能先请示自己与丞相一番?
而且…就算想要继续追亡逐北,三千步骑能做得什么大事?!陕县至渑池七十余里,其间深险难测,他如何能这般托大?
那被魏延派来禀命的亲兵见天子生怒,一时间战战兢兢,连原本稍显急促的呼吸也都生生按住,生怕触怒龙颜。
就在此时,杨仪行至门前,甫一迈过门槛,便见天子面色沉郁,丞相立于一侧默然不语,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怔了一怔。
如此大胜,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天子与丞相如此神色?难道…难道竟是魏延那厮中了埋伏?!
一念至此,他赶忙移目往那披章负羽、垂首而立的士卒看去,就只一眼便看是魏延亲兵。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陛下……丞相…可是魏文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丞相并未理会杨仪的神色变化,见天子有怒色,赶忙上前劝解:
“陛下息怒,文长此举确实有些急躁了。
“但他领兵在外,直面敌寇,知敌虚实,战机稍纵即逝,这才来不及先行禀报。
“陕县至此,快马一时辰可至,然一来一回,魏寇已然远遁,则时机失矣。”
杨仪闻言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语气神色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愤懑嫉恨,骂了起来:
“急躁?远遁?来不及禀报?难道魏文长贪功冒进,竟私自引兵往山东去了!”
由不得杨仪不怒。
说实话。
眼看着魏延被天子超拔为大汉骠骑…
眼看着魏延破程喜、斩吕昭、聚民十万、攻入洛阳,威震天下,其势直追关羽当年…
如今又眼看着魏延偷渡弘农立下大功,斩得满宠,夺下陕县……
他心情端无比复杂,乃至有着种种不忿与嫉恨。
偏生天子宠信于魏延。
偏生魏延又屡屡不使天子失望。
这便教他只能将心中种种不忿与嫉恨埋于心底。
要是费祎还在的话,他还能与费祎发上几句牢骚。
偏偏费祎如今也去了江陵主事,他身边连个掏心窝子的人都没了,便只能不与外人道。
结果不曾想,魏延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弘农?天子与丞相,竟连他这相府长史都瞒着?
天子与丞相此前之所以让他留镇潼关,难道不是因为对他信重,而是怕他杨仪把魏延卖了?!
此战过后,魏延越发得势,天子对魏延也越发袒护。
昨夜天子赐魏延以佩剑之事,已是三军尽知。
至于天子跟魏延要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天子又在那张魏延递来的纸条反面写了什么,他们这些人不能得知。
但魏延如何一愣,如何单膝跪地郑重将那纸条从胸甲后掏出,又如何忐忑地接过那张天子手书的纸条,许多人都看在眼中。
而魏延看到那张纸条后神情如何激动,对那张纸条如何视若珍宝,然后如何奋力抱拳谢天子隆恩,立誓必要为天子擒斩曹叡、司马懿云云,许多人同样看在眼中。
他夜中方至,不能得见,对这种种情状却已然尽知。
事已至此,哪个还不明白,天子与魏延竟是何等君臣相得?
魏延本就目中无人,刚愎跋扈,如今得了天子信重,谁又还敢触魏延霉头?
他只能寄希望于魏延自己犯错,自己送死,却又不希望魏延坏了国家大事。
刘禅打量杨仪几眼,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反驳,也不回护魏延,只是沉默无话。
丞相这才转头看向那魏延亲兵,语气平和地问道:
“骠骑将军临行之前,除了领三千步骑追击,还说了些什么?
“你且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遗漏隐瞒。”
那亲兵这才敢抬起头,紧接着忙从袖间掏出一纸帛书,语速飞快地急切回道:
“回陛下、丞相,这是骠骑将军手书!”
一名宿卫虎贲将手书接过,递到了刘禅手中。
刘禅站在丞相身旁,展信而观。
「臣延顿首再拜,敢陈于陛下」
「此番司马懿石门道设伏,奸计不成,仓皇撤兵,却于山林间虚张旗帜数百,妄图以此缓兵,阻我王师追蹑。」
「此正说明,司马懿诸虏俱已成惊弓之鸟,其心已怯,其胆已丧!」
「魏寇残兵如今皆丧家之犬,士气崩摧,若趁此势追逼,不令其有片刻喘息、从容布防之机,则渑池、新安旦夕可下!
「此前,臣等攻破新安函谷,渑池、新安一带豪杰归心向汉、弃暗投明者十数家,部曲数千之众。」
「今臣引军追蹑魏寇之后,王师旌旗所向,百姓必望风附义,群起而攻,截杀溃兵。」
「如今陕县得粮四十余仓,三四十万石,可谓丰足。」
「一旦夺得渑池新安…句扶、孟琰、刘敏诸将所部,及武二、高慎之所统平难义军,便可与我东进王师合兵一处。」
「届时,若曹叡那厮胆敢据守洛阳不退,则擒斩伪帝,指日可待!」
「若其弃城奔逃,则东都洛阳,复之必矣!」
「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
「必当乘此大势,一鼓取之!」
「若此时逗留崤函,徒然坐待,使魏寇得以收拢残兵、重整旗鼓,与吴鼠联手击汉,则千载一时之机,一朝丧尽,追悔何及!」
「陛下得臣上表,知臣冒进,必是心忧不已,恐臣丧败。」
看到这里,刘禅不由撇了撇嘴。
魏延的字远谈不上好看,接下来这几段话就更显得潦草了几分,直教刘禅摇头不止。
「然臣深受先帝、陛下天恩,先帝、陛下先后委臣以重任,臣常恐不能死国,以报万一。」
「今大功垂成,战机在握,岂可因一己之安危,而误社稷大计?臣延竭忠徇国,此身已非己有,唯知奋死向前,不敢瞻顾利害。」
「但话又说回来,司马懿之流,比满宠远远不如,非臣敌手,陛下但放宽心,臣自当为陛下扫清残寇,克定东都!」
但话又说回来?刘禅不由叹气,魏延果然还是那个魏延。
只是…就算能够夺下洛阳,以大汉如今兵力,怎么守?
华夏两千年历史充分证明了,洛阳从来都是太平之都,在太平年节依靠着四通八达与漕运便利,可以作为大一统王朝的理想都城。
可一旦乱世开启,洛阳就近乎于四战之地。
所谓的洛阳八关,纸糊一般,想要面面布防、分兵扼守所有关口,兵力需求会被急剧放大。
一旦洛阳与敌军接壤,随时可能遭受入侵的话,不能聚起十万大军是很难守住的。
魏延此前八关夺其三,最后甚至攻入洛阳,就是这般道理。
而如果不能守的话,那么打下洛阳的好处是什么?
刘禅一时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