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梁军中,叶琛命众兵士吃饱了饭、睡足了觉,后又整装待发。
在临行之前,他命后勤军士于众军之前砸碎了锅碗瓢盆,以示攻城死战的决心。
众人带着三日干粮,便浩浩荡荡的启程了,在翌日卯时一刻,他们向大言军叫起了阵!
彼时,天刚蒙蒙亮,那三名番邦女子出阵时,她们瞧着姜云单枪匹马,都有些齿冷。
在先前战中,她们显是处于上风的。
李韦正站在城墻之上观战,此刻他已不再着铁面,而是改换了大言服饰。
他看着姜云,口中正冷笑不停:“黄毛小儿,你终于前来送死了!”
“正好,取了你的首级,我再直取西京也不晚!”
李韦看着她,言行癫狂又无状,正与先前的谨慎刚正判若两人,嘴裏还不住的发出阵阵狞笑,“刚好,你也能同姜白起做个伴!”
“你们一家人,也算是团聚了!哈哈哈……”他瞧着姜云,神情显得极是恶毒!
他言语之间,姜云一直都没有正眼瞧他,她凛凛的看着与自己对阵的三个番邦女子,缓缓拔出刀,率先划开了架势。
见她出刃,那使剑的女子最先攻了来,她直刺姜云胸肩,显是想置她于死地!
姜云出刀格挡,仰首闪过,那另两人也驭马杀了过来,三人斗作了一团。
两旁的众军士,只能见银光乱舞,人影交缠错落,他们能听得见打斗声,却又不知她四人是如何打的,一时都心焦不已。
这样斗了约莫三四十合,姜云错身到三人中间,那同样使刀的女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反手横刀,直间劈向了姜云项间!
她那刀利光闪闪,姜云一凛,仰身向后退了几步,落在了另两人中间。
那使剑的女子与使双钩的女子离她都非常之近,她们纷纷举刃袭来!
姜云身前是凌厉的双钩,那女子凌空而跃,手中双钩正要自她百会穴而下;身后则是一柄寒光微露的长剑,正直刺她背心,都已是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之间,姜云忽又想起了昨晚见到的那乌云蔽月的一幕,她沈了眸子,不再迟疑,错身旋刀的向后一退,身后女子的那柄长剑瞬间自她右肩而入,贯而穿之!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落月刀也顺势戳入了对方胸膛。
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应敌之策,那面前使双钩的女子显是没有想到!她手中的钩刃也不自禁的顿了一下。
就在这须臾之间,姜云已又沈着右肩退了两步!
她受伤的肩胛正撞在了剑柄之上,剧烈的疼痛让姜云面色苍白,但她的刀也已把那使剑的女子豁了个对穿!
那人被正中胸膛,登时就没了气!头歪倒在了姜云肩头……
姜云并没有迟疑,她未有拔剑,拖着尸首便直冲那使双钩的女子而去!攻袭之间,她们本已就站的极近,此时看着自姜云肩头贯穿而来的一柄长剑,那女子先自慌了,她惊疑中,想要举钩相扣,但不想一寸长,一寸强,那长剑已先自戳穿了她的心臟!
见着这一变,城墻上观战的李韦目眦欲裂,跟着狠击了下围栏!
鲜血自那番邦女子的口中汩汩流出,让她不能再动,她手中高举着的双钩,也随之渐渐无力的垂下去了……
剎那之间的变化,让众人都是始料不及!
那使刀的女子有些呆滞住了,她本是想与同伴合力,将姜云一举拿下,却不想累她二人送了性命!此时看她三人扎得鲜血淋漓,错身贯穿,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去如何救好!
此刻,姜云已掀开那使双钩的女子,拔了自己的刀,撤肩出了剑。
她的肩头血若泉涌,但她却仿若视若无睹,一双眼,正将那使刀的女子凛凛的瞧着。
姜云的目光冷若利刃,被她这样的看着,那女子已先自漏了怯,她看着阵前倒下的两个同伴,心中生出些害怕,可战到了此刻,她也早已是无后路可退!
那女子屏了屏神,又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她虚晃一下,朝姜云攻了过来!
姜云此时早已换了左手持刀。
她自小习武,左右手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她看着那女子疾攻而来的身影,当即提足一点,凌空而起!
姜云左手微挽,刀身顿时飞旋起来,舞动之中,好像挥出了万点红光,正犹如点点繁星自苍穹而坠,这便是落月刀中走势最猛的一招——众星拱月!
那女子此时无人照应,一见了这般情势,心中惊惶,手上也自慢了几分,不多时,她的手腕便被姜云的刀砍中,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子无心再战,转了身想走,却被姜云飞身上马赶上,一刀利落的抹了脖颈!
战行到此刻,那三名番邦女子已是纷纷殒命……姜云以一敌三的神勇,也让夜梁营中的军士无一不信心大振、举臂高呼!
趁着高涨的士气,姜云又驰马在城下走了一圈,她一边走,一边扯出一块布条,用嘴咬着布条将肩头简单包扎了一番。
此时,李韦早已不在城墻上观战,姜云看着高巍的城楼,转头向三军遥呼:“此关,名为义安泽,本是我夜梁疆土!”
她目光凛凛的与众人对视,一一环顾,“那既是祖宗疆土,便当以死守,又怎可尺寸与人!”
姜云眼瞧着夜梁众军,她虽面色苍白,但却依然难掩其铮铮气势,嗓音也在山坳之间久久回响!
将士们闻言,都是群情愤然,又听她着下令道:“众将士,随我一同杀进敌营,生擒李韦!”
随着叶琛一声“杀”的呼喝,众军驰马向前,随即开始了攻城之战!
许是姜云以身犯险,为众军做了表率,又许是大家都知道再无退路,每个夜梁兵士都是奋勇杀敌,毫不畏惧,竟好似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汉一般……
约莫戌时初,夜梁军攻下了义安泽,歼敌五万余众!
大言剩下的万余兵士,一路向南退守,叶琛率领军队向前追击,逐一收覆失地,而姜云负伤,便留守在了义安泽。
她久战力竭,失血甚多,在整肃完义安泽防线之后,就在房间裏将息,可却又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义安泽的叛军余孽已清查完毕,可却没有看到李韦的踪迹,难道他是同那万余人一起跑了?
姜云微微拧眉,攥紧了拳头,现在只盼着叶琛那边能够有好消息了……
她这样心下不安,一整夜裏,都是半盹半醒的。
其间,军医又来给姜云换过好几次药。
那位军医是位很慈祥温和的长者,期间,一直说她那剑伤,要是再偏了半寸,就伤着心脉了,极是凶险。
姜云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现下,才终于有些明白师父当年那话裏的意思了。
落月刀,原本就不是三十五式,而是三十六式。
“第三十六式,许就叫——疾风破月?”姜云想着战场厮杀,又回忆起她看到的那轮毂月,忍不住喃喃的想。
有风,云就能够蔽月,可是在蔽月的同时,它自己也很容易被风吹散。
如若没有破解之法,那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借助外力,自损八百,伤敌一千!
难怪师父会说,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明白。
因为在她明白的那一日,就是她已经遇上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姜云想起昔年师父温言抚她额头的样子,一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姜云敛了敛眸子,又不禁想起了北境,也不知宋宁与陆离他们如何了?
尽管走的时候,陆离同她说过详略,但北燕大军压境,战场上又是瞬息万变,她实在是很难不去担心。
这样心绪翻飞的想着,许是太过疲累,姜云竟然也睡着了片刻。
叶琛的消息传来,是在第三日午时。
说是前线一路告捷,他们已打到了大言边境!
先前鏖战,大言已是损兵折将,再无援兵可发,此刻,他们已经向夜梁朝廷传书求和了。
叶琛还说,他已抓到了李韦,只待整顿好边防,就亲自押他回来!让姜云先行放心,好好养伤!
姜云听了欣喜不已,又不住的讚嘆叶琛勇猛,后她又听闻是他识破了李韦的易容伪装,才没有让他逃回到大言境内,心中对叶琛更是敬佩不已!
叶琛押着李韦回来的时候,是在四日后的晌午。
他将李韦押制在牢车之中,四肢都用铁链固定住,头还卡放在笼车的圆环裏,口中塞满了布片,显是再谨慎不过了。
姜云看着叶琛,心中感激的点了点头。
叶琛也微微颔首,将人交于了她,就自回去休整了。
那李韦连着囚车被带至暗房,他一见了姜云,便神情极是激动,他来回的猛晃着身子,似乎是有话要说。
姜云冷睨了他会儿,看着他忿忿挣扎的模样,上前扯掉了他口中布条。
那李韦一被拿掉阻碍,顷刻间便破口大骂,“黄口小儿!你以为捉到我便是胜了?做梦吧!”
“幽州营裏,现下怕是早已经血流成河、尸骨成堆了吧?”
李韦狠狠的瞧着她,一字一句揣摩的极是恶毒,“你那陆军师,恐怕也早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了!”
姜云看着他这般疯魔,听着他言语,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是同他一起笑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李韦很快就笑不出来,他看着姜云,眼神像是刀子一般,恨不得将她生生剜出一个洞来,“他没有病是吗?”
“怎么可能?他明明中了蛊毒的!”
李韦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言语间,猛地向前一步,扯得铁链铮铮作响!
“你知道的倒还挺全。”姜云闻言,眼中射出阵阵冷光,她又上前了两步,隔着一笼与他对视,讥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中的蛊毒——早就解了?”
“怎么可能!”
李韦显是难以置信,他连嗓音也带了些嘶哑,便如同生了銹的老水车一样刺耳难听,“那是蝍蛆子!”
“蝍蛆子!天底下能有几个人会解?!”
姜云听到这话,突然抬眸瞧他,一双眼裏,满是寒意,“你怎么知道——那是蝍蛆子?”
李韦显还处在难以置信的怔忡之中,过了良久,他终于又抬眸看他,“我怎么知道?”
“若毒是我下的——”他斜睨着姜云,一字一句的缓缓开口,“我便当然知道!”
李韦神情不再覆方才癫狂,他挺直了脊背,微阖了眸子,“姜云,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阴险毒辣、狡诈不堪至极?”
姜云并没有答他,李韦说着说着,忽又猛地向前靠近,他面上露出一种极奇怪的狞笑,“那倘若——你最敬仰的陆军师,身上也同我流的是一样的血呢?”
“那又该如何啊!”
“哈哈哈哈……”
看着姜云面上难掩的惊疑,李韦终于有些开怀的笑出声,“姜云,你以为他是什么端方的君子,我告诉你,他骨子裏和我流的是一样的血!”
“他身上——流的是我大言国的血!”李韦看着她,头发散乱,笑的疯狂又挑衅,“终有一天,他陆离也会……”
李韦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云伸手进囚笼,狠狠地扼住了咽喉!
他的后半句被掐的支离破碎,再也说不出来!姜云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发着狠劲儿,“你找死!”
她力道之大,直至李韦面色渐渐变得青紫,两眼翻白!
过了许久,姜云终于缓缓松手!
一得了间息的李韦,身子瘫软的大口大口喘着气,他面上却仍自挂着笑,断续的道:“咳咳……怎么……不为他……杀了我呀!比起他娘,你可真是——差远了啊!”
姜云不再搭话,冷冷的瞧着他。
她脑中闪过了无数画面,想起曾经姜白起所述,再开口时,一双眸子沈沈的盯着李韦,“是你,胁迫了他的娘亲,用陆离——让她认下了外通奸细的罪名!”
李韦许是没有想到她反应的如此之快。他微微顿了下,又阖了眸子,面上露出一派鄙夷的阴冷,“你懂什么!”
“是她!是她先负了我!”
“负了大言的千秋基业!”李韦言之咬牙切齿,那张脸孔裏,也写满了不甘心!
“在大言时,我们做了多少准备,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在夜梁站稳了脚跟,她竟然就为了一个男人,便要放弃?”
“鼠目寸光的东西!”思及此处,李韦似乎依然难掩胸中怒火,一双眸子通红,“还让我不要利用她的家人……”
“家人?我才是她的家人!”
“那是什么?是狗男人和小杂碎……”李韦的话中几乎喷出火来,可还没说完,他就被姜云拔刀自胸部狠戳了一刀!
她这一刀并没有伤及要害,李韦看着胸前汩汩而出的血,反倒疼的带了几分笑,“来呀!来杀了我啊!为姜白起报仇啊!”
他话语中的挑衅再明显不过,姜云看着他,切齿的将刀尖旋了一圈,“杀了你……那也太便宜你了!”
“能对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外甥下如此毒手……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才是爱!”
她看着他,冷冷的一字一句。
李韦已疼的有些答不上话来,后他又听姜云道:“还有,你记好了,陆离和你,不一样!”
“从幽州大营回来时,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姜云看着他,眼中寒光微露,想起了惜别时陆离的那句嘱咐。
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那句话,他其实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李韦听的!
她手中的刀尖紧握,李韦听着,有些难耐的从口中挤出几字,“什么话?”
他额上已是大汗淋漓,双唇发白,姜云瞧着他那模样,缓缓的凑近身子,将刀尖也拧得更深,覆在他耳边轻轻的道:“他让我告诉你——”
“屠民之贼,但凭诛之。”
她言罢,将刀身一并飞快的旋出,李韦的鲜血瞬间溅出一尺远,坠在了地上!
不知是重伤力竭,还是被陆离的话诛心,李韦闻言,只是怔靠在囚笼边,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喃喃着:“屠民之贼,屠民之贼……”
姜云看着他那般,只觉再多瞧一句,都是嫌恶,她转了身欲走,“李韦,留好你这条烂命,准备好去接受百姓的唾弃吧!”
她冷冷的抬步不再回头,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首,“对了,既然你们血脉相承,那你可知此刻幽州营中——已经发起了反攻呢?”
“李大人,还是好好养伤吧!日后怕是捷报频传,不得不听啊!”
姜云并未瞧他,一字一句却说的冷笑玩味,后拂袖离去了……
五日之后,北境如期传来了幽州与青州合围北燕的消息,他们诱敌深入,奇袭北燕部落,对敌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后大军又一路战捷,势如破竹,不出半月,便已收覆了先前佯失的夜梁领土!
两境防线得以重整,北燕与大言气数大损,纷纷求和,而附属小国封城在此战中,几乎全陨,夜梁索性将其收编,纳入了本国领土。
一月之后,圣上诏出征将领回京述职,姜云自灵州而回,裏程短,所以抵京的时间也更加的早。
陆离秦川抵京的时间比她晚上了十天,他们回来的那天,是姜云亲自去接的。
彼时,天公作美,阳光和煦,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姜云骑着白马,候在城门之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陆离。
他穿着一身青色镶边刺绣的衫子,整个人都似乎清减了不少。
再走近些看时,他腰间束着青玉缎带,一举一动,姿容如玉,都仿若还是当时那个温和清隽的翩翩公子一般。
姜云有些忍不住低头笑了。
自从上次幽州一别,他们已经有几月不曾见过,这好像也是自他们相识以来,分别过的最久的时间了……
眼下见他平安归来,姜云忽然有些觉得,先前那些别扭的小女儿心思,似乎也消弭了近多半。
姜云再抬起头时,陆离显也已经看到她了。
他微微的顿了顿,面上既是欣喜又是怜惜,正快步的驰马朝她奔了过来……
正文到这裏就完结啦!后续会把细节补清楚,加一些甜甜的、吃醋的小番外~都已经看到这裏了,给作者点个小星星吧!手动比心!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