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已深了，一个窸窸窣窣的人影从街边小道三拐两绕，他径直走入一座古朴的宅院，自后门而入，黑袍压身，几乎看不出什么动静。
那人进了宅院之后，并未由仆从引路，他自己一路穿过廊亭、假石，来到了东厢最上首的房门前。
在那房间裏烛火微弱，黑袍男子环顾了下左右，轻轻叩响了房门。
内裏很快就传来了应允的声音。男子进去后，解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国字微须的脸孔。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兵部的员外郎——张青。
张青身前，站着一个身着素服的男子，身形瘦长，正背对着他，有些看不清面容。
那张青见了男子却很是恭敬，跪地伏首的道：“主公。”
“查清楚了吗？”男子闻声也并未回头，只是缓缓的开口，他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峻。
“幽州营裏来信说，很多人都感染了瘟疫，近来士气也十分的低迷……”那张青抬头答他，面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
“那陆离呢？”
他身前的男子闻言，语气倒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
“说是已病的起不来身了，这两日，连水米也不大进了。”那男子并没有搭话，张青想了想便又道：“奴上次从幽州营裏离开时，陆离便已虚弱不堪，那军医又亲口说他伤了根裏——”
“想来是不会有假！”
思及彼时情状，张青言语间甚是笃定，那身前的男子突然嗤笑了一声，“伤了根裏——”
“若是这么好解的蛊毒，那便也不叫蝍蛆子了……”他垂了眸子，眼裏露出的神情阴狠又恶毒，嘴裏也阵阵冷笑不停。
那张青见状，又忙不迭的恭维：“这都是主公高瞻远瞩，早作绸缪的妙处！”
他同他一起笑了会儿，突又想起什么似的，“主公，奴上一次在幽州营裏，见陆离与姜云两人……似乎关系匪浅。”
“哦？”
那男子听到这裏，倒是也停了冷笑，他微微的顿了下，默了半晌，面上露出了一派嫌恶之色，“倒是同他娘一样，是个情种……”
他说着说着，忽又似生了好大的气一般，“就是有如同他们这样的废物！我大言覆兴的计划才会迟迟不能推进！”
他言罢执起了桌上的砚臺，重重磕下，那砚身顿时四分五裂！
张青闻言不敢再搭话，他低了头，然后又听着他道：“知会北燕，若是还想再分一杯羹，便全力策应，少用如万俟覆那般的酒囊饭袋！”
那男子屏息垂眸，再抬眼望向张青时，眼裏透出一片野心勃勃的阴鸷。
张青不敢再与他对视，点头道了声诺，带上兜帽，转身出了房门……
五日之后，幽州大营裏传来了北燕大军大举进攻的消息。
他们倾巢而出，看势头，应该是想与夜梁决一死战！
可幽州营中军兵瘟疫未解，能上阵厮杀的并不多，加之又无军师谋划，一时间，打得是节节败退。
不出数日，幽州边境就已经连失了好几座关卡，朝野上下，也遍满惴惴之气。
正当大家都焦头烂额之际，一直在灵州边界观望不动的大言军队，也与封城一并开始攻城了！
先前在义安泽与姜白起一战时，大言的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都没有攻下此关，此刻他们又援兵一万，与封城一万众，合兵六万，屯守在义安泽关前。
先前虽守关不破，但灵州早已是伤亡惨重，眼下只余一万众地方军，显是岌岌可危！
战报一来，皇上便命叶琛率三万精兵，星夜前去援关了！
此刻，不管是南面还是北面，于夜梁都是殊死一战！
情况不容乐观，一时间，朝中称病告假的臣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叶琛到灵州的时候，义安泽已经失守，守关的万余地方军折损近七成，已退守到了岷西川一带。
岷西川无地险可依，叶琛领军与敌兵战了几合，但双方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战况一时陷入了焦灼。
灵州尚且还能挣扎对峙，但是幽州，却已几乎是全线失守！
朱平领着残军，退守到了幽州的最南境，可朝中却已是再无援兵可发……
在灵州境内，大言现下领兵的将领，是大言国的兵马大元帅。他身边时常会出现一个铁面人，同着他一起商详军务。
那带着铁罩面具的男人，听口音，应该是已经年过中旬。
他老练持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显得是有些莫测非凡。
这日晚，那元帅同铁面人正在营中等候着派去奇袭粮草的军士回程，却突然见一小兵跌跌撞撞的跑来：“姜、姜……”
他神色惶急，连脸上的血迹都还未擦凈，显是被吓坏了！
见他这般，元帅已先自生起了气：“好好说话！”
那小兵被吓得一哆嗦，口中更加痴痴：“姜白起覆活了！我们前去偷袭粮草的士兵，都被他杀了！”
他话音未落，桌前的那铁面人已先自站了起来，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姜白起早就被挫骨扬灰了！”他言语中怒气勃发，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一双眼也是寒光铮铮！
那小兵并不敢违拗他意思，只慌忙的跪好身子，懦懦的接口道：“大人恕罪！那面旗子上写的确实是个“姜”字……”
那铁面人看着他，还欲说什么，外面已又有小兵来报，说是有夜梁大军前来叫阵了！
那铁面人气的拂袖而出，与元帅一同前去迎敌了！
两军对峙时，夜梁军前，赫然立着两面大旗，一面上写着“叶”，而另一面上写着“姜”。
那铁面人透着火光细看时，在叶琛的身旁，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少女。
她正威风凛凛的立于三军之前，手持弯刀利刃，刀上红光迸发，那不是姜云，却又是谁？
她此刻，不是应该正被羁押在天牢裏，等候受审吗？！
那铁面人气的有些牙骨欲碎，却忽又听姜云道：“李大人，既已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她看着那铁面人，一错不错的朗声开口！
后者闻声并没有答她，姜云笑了笑，又气沈丹田，推声出口：“怎么？兵部尚书李韦——李大人，难道是觉得自己的尊容都不堪示于人前了？”
她这话，余音袅袅、三军尽闻，夜梁军中的兵士尽皆失色，显得难以置信！
体恤下臣、爱民如子的李大人竟然——是个叛臣？！
大家一时不免切切的议论起来，后又过了半晌，那铁面人终于揭下面罩，露出了一张轻狂不屑的脸孔。
他正是夜梁朝中的官一品大员——兵部尚书李韦！
此刻，他本应该是告病在家的。
可是却与敌军同流合污起来？不少夜梁军中的兵士见状，都忿忿的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李韦瞧着姜云，面孔如同夜色一般阴沈，他放声的狂笑起来，“乳臭小儿！竟然诡诈于我！但你以为……认出了我又如何？识破了我又如何？”
“我这六万大军，你何当一战？”
他越说，笑声越发的肆无忌惮，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此刻，李韦也已明白，姜云一众怕不是给自己演了一出戏，但是无论如何，北燕大言两线告捷都已是事实！
开弓再无回头箭，眼下，于他们双方，便都只剩下倾其所有、全力一战了！
李韦话毕，从他身后，缓缓走出了三个身着异域服装的年轻女子，她们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姜云看着那三人，不由微微的怔了怔。
这三个人，她并不是第一次见。
当初在树林中，她追救陆离时，曾与三个番邦女子大战了一场，便是这三人！
此刻，她们行装未改，兵刃未变，还是一个使刀，一个用箭，一个手中拿着双钩。
看着那三人，叶琛欲与姜云一同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轻轻制住了。
她独自走上前去，然后又听着李韦高声冷笑道：“姜云，你可得要好好接着，这可是我送给你的大礼啊！哈哈哈哈……”
他的言语中，写满了轻蔑与不屑。
姜云听着他的话，眼神凛凛，又不禁露出了几分嫌恶。
狼子野心，竟然筹谋的如此之久！
那三人已划开了架势，姜云不再看李韦，专心屏神应战。
可战了几合，姜云便又惊觉，自己并不是那三人对手！
若说原先她们还能打个平手，可是此刻，这三人的配合显然显得更加的严丝合缝。
她们好像对她的武功路数颇有研究，处处下招，都能够抢得先机……
姜云将一柄落月刀使的虎虎生威，可却也只是能堪堪守住门户！
这样战了几合，叶琛也看出姜云落在下风，他鸣金收了兵，带着姜云和三军退回到了岷西川，而李韦疑心沿途有埋伏，也没有再追……
回到岷西川后，姜云先自回了房间，留下叶琛重整关口防线。
她独自坐在茶桌前，闭眸敛首，轻按着眉心。
按照今日情状，那三个番邦女子显是对她做了透底的研究。
她们与她，功夫都胜在柔巧灵动，可是此刻，她们却似乎能够预判她的招数，先行做出破解补救之法，让她如困兽犹斗一般！
姜云微微嘆了口气，若是今日秦川在，这局死棋，便可有破解之法了！
思及秦川，姜云又忍不住想起陆离，也不知他那边的境况如何了？
幽州之险，比之灵州，实在是不遑多让！
姜云一时更加心焦，她又不住的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沈息半晌后，她忍不住想起了师父。
在青云寨裏学功夫时，师父常常说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可落月刀裏，除了第三十五式“众星拱月”，算是少有的凌厉路子，其他的招式却都偏灵巧。
难道是自己所学不精，才无法应对今日之险境？
“若是师父还在，那今日这三个番邦女子，她定然是不会放在眼裏的吧？”姜云忍不住的喃喃，一时却只觉得眉心更痛。
她又不禁忆起了更多与师父同在青云寨时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她小，常常会问师父，“师父，三十六路擒拿手、少林拳、太极剑都是三十六式，为什么咱们落月刀只有三十五式呀……”
看着眼前嗓音脆生生的小丫头，宋雪柳常常会忍不住笑。
“咱们云儿真是聪明……”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她看着她笑的慈爱又温和，她笑着笑着，却又会忍不住摸她的头，“可是师父还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明白……”
宋雪柳说着，又转头眺向了远方，那眼神裏，是些她看不懂的神色。
姜云并不会去分辨她话裏的意思，只是觉得柳姨笑起来真好看，常常又高高兴兴的练刀去了。
可是后来，还等不及她长大，师父就离世了……
思及此处，姜云只觉得一阵阵的鼻酸。
她睁开眼，站起了身，缓步走到了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透着光亮，依稀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轮廓，此时夜已深了，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详，好像白日的厮杀、战况，也变得相去甚远了……
姜云看着那皎皎的一轮孤月，心中有些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脑中的画面烦乱纷杂。可能到最后，也只是觉得，若是不起战事，眼下，她与父亲、与阿宁、与陆离，都会是很快活的吧？
姜云斜靠在窗柩边，眸中不禁落下了一滴泪。
忽然间，窗边起风了……
深宵的风，一刮起来，便觉得有些刺骨的冷。
那风起的急，裹挟着天边的乌云，直冲着朗月而去。
随着强劲的风一扫而过，连云也被冲成了两半，它们遮掩在月身的两旁，天，一下子也变得更加晦暗了！
姜云看着那突如其来的变化，微怔了几秒，她心中突然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
她低头沈思，回想起师父旧日教她的落月刀法，脑中闪过的画面快如白驹，眸中也多了些朗朗的锐意！
她正暗自沈思着，叶琛忽敲门进来了，“云儿。”
“叶大哥。”
姜云看着他进来，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外面现下如何了？”
叶琛闻言微微的摇了摇头，“没有破敌良策，大言恐怕很快会再次进攻。”
他看着她，稍稍嘆息，没有再说话。
其实他们心中都明白，失了义安泽，此至西京，他们再无地险可倚。
唯今之计，只有死战！
而敌众我寡，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房中一时陷入了沈寂，姜云沈思半晌，终是看着叶琛缓缓开口，“叶大哥，传令三军，备齐三日干粮，一应饭具竈炉，尽捣毁之！”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叶琛微微一怔，在良久的对视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他又对着姜云道：“那三个番邦女子，云儿可有胜算？”
姜云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答得坦诚：“没有万全之策，但可以与之一战。”
叶琛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姜云打断了。
“叶大哥，两军阵前交锋，请让我一人独去。”
叶琛看着少女熠熠的眼眸，微微顿了下，然后又听着她道：“届时无论何种情况，你都不能下令驰援。”
少女看着他，眸色裏全是沈毅的恳求！
叶琛难耐的咽了口口水，转了眸子，不愿再看她。
“叶大哥……”姜云看着他那般，又切切的唤了声。
叶琛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明白她意思的。
敌军数倍于我，若是她能以一敌三，将那三人挑落马下，那我军的士气必然大增！那这破釜沈舟的一战也便可以打！
若是她不能，那她也会战到直至最后一息，来以身明志撼示三军！
而后行冲锋陷阵，也须有他来指挥众人！
只是……
叶琛看着姜云，那张向来沈稳坚毅的脸孔，也不禁染上了些许忧色。
少女看了他半晌，却又笑了。
她偏头向他道：“叶大哥，你教过我的，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怎么自己却先忘了呢？”
叶琛看着少女宽慰自己的笑颜，沈默了良久，后终又是应了声“好”，他嗓音微咽，语罢便转身出了房门，前去安排军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