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年初，我听说白坪村要建一个小广场，工程不大，但利润还可以。我就想去投个标，看看能不能拿下来。”
“然后呢？”钱峰问。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村里要公开招标。我就准备了材料，打算去投。”
他停顿了一下。
“投标前几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约我喝茶。”
“谁约你的？”
“大虎。”张卫国看了一眼被告席，“就是赵建虎。”
“他约你喝茶，说了什么？”
张卫国苦笑了一下。
“他说，张老板，白坪这块地方，一直是赵老板在做。你要是来，就有点不合适了。”
“赵老板是谁？”
“就是赵德成。”张卫国说，“大虎管他叫赵老板。”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就是来投个标，公平竞争，有什么不合适的？”
“然后呢？”
“然后大虎就笑了。他说，张老板，你是外地人，不了解我们这儿的规矩。我劝你还是别来了，省得大家都不好看。”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没当回事。”张卫国说，“我想着，这是公开招标，又不是他家的地盘，凭什么不让我投？”
“所以你还是去投标了？”
“我准备去。”张卫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
“但是什么？”
“投标前两天，我停在白坪村口的一辆工程车被砸了。”
法庭内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钱峰追问：“砸成什么样？”
“玻璃全碎了，轮胎被放了气，车身上还被人用油漆写了字。”
“写的什么？”
张卫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要命就继续干。”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钱峰继续问：“你报警了吗？”
“报了。”张卫国说，“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说没有监控，查不到是谁干的。让我自己修车，以后小心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去投标。”张卫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再去打听那个项目，发现已经定了。说是村集体协商，直接给了赵建虎的公司。”
“什么叫村集体协商？”
“我也不知道。”张卫国摇摇头，“反正就是不用招标了，直接定了。”
钱峰转向林正宇。
“审判长，公诉人对证人的询问完毕。”
林正宇点点头，看向辩护席。
“辩护人，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询问？”
赵建虎的辩护律师站起来。
“是的，审判长。”
他走到证人席前，看着张卫国。
“张卫国，你说你的车被砸了，车身上被写了字。但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我的当事人干的？”
张卫国摇摇头。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为是我的当事人干的？”
“我……”张卫国犹豫了一下，“大虎之前约我喝茶，说让我别来。然后我的车就被砸了。这还不明显吗？”
“这只是你的猜测。”律师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与砸车事件有关。”
他转向林正宇。
“审判长，辩护人认为，证人的陈述只能证明他的车被砸了，不能证明是我的当事人所为。所谓的喝茶和劝退，也只是正常的商业交流，不构成威胁。”
钱峰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有不同意见。”
林正宇点头示意。
“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是以暴力、威胁手段强买强卖商品，或者强迫他人提供服务、接受服务。”钱峰说，“关键在于暴力、威胁这四个字。”
他看向辩护席。
“辩护人说喝茶和劝退是正常的商业交流。但我想请问，正常的商业交流，会在对方拒绝后，把对方的车砸了、写上不要命就继续干吗？”
他顿了顿。
“强迫交易的关键，是通过暴力、威胁等手段排除他人的经营自由。这种排除，并不要求每一次威胁都出现在监控里。”
钱峰转向林正宇。
“公诉人认为，证人张卫国的陈述，结合工程项目被垄断的客观事实，足以证明被告人赵德成等人存在强迫交易的行为。”
林正宇点点头，记录下双方的意见。
“本庭已记录控辩双方的意见，将在合议时综合审查。”
他看向钱峰。
“公诉人，是否还有其他证据或证人？”
钱峰点点头。
“是的，审判长。公诉人申请传唤白坪镇政府分管领导出庭作证，就工程项目的审批和招标情况进行说明。”
林正宇点头。
“准许。”
法庭侧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谨慎。
“证人，请报上你的姓名、职务。”林正宇说。
“我叫柳开来，白坪镇副镇长，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
“你与本案各被告人是什么关系？”
柳开来清了清嗓子。
“赵德成是白坪村的村支书，工作上有接触。其他被告人不太熟悉。”
林正宇点点头。
“证人，请你就白坪村近年来工程项目的审批和招标情况进行说明。”
柳开来的表情变得更加谨慎了。
“白坪村的工程项目，主要是一些小型的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比如村道硬化、河堤加固、小广场建设这些。这些项目的资金来源，一部分是上级拨款，一部分是村集体自筹。”
“这些项目是如何确定承包方的？”钱峰问。
“按照规定，应该公开招标。”柳开来说，“但是……”
“但是什么？”
柳开来犹豫了一下。
“但是镇里一直鼓励本村工程本村做，优先考虑本村的施工队，促进集体经济发展。”
“所以就不用招标了？”
“不是不招标，是……”柳开来斟酌着用词，“是在招标过程中，会优先推荐本村的施工队。”
钱峰追问：“优先推荐？那其他施工队有没有机会参与？”
“有的，有的。”柳开来连忙说，“只是实际上参与的不多。”
“为什么不多？”
柳开来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他们觉得竞争不过本村的吧。”
林正宇开口了。
“柳副镇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柳开来抬起头，表情除了谨慎之外还有些紧张。
“近三年来，白坪村的工程合同中，有没有出现过其他施工方？”
柳开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一两次吧，也合作过外村的……”
“具体是哪个项目？哪家公司？”
柳开来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要回去查档案才行。”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
林正宇敲了敲法槌。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他看向柳开来。
“证人，你是分管这项工作的副镇长，对近三年的工程项目应该有所了解。本庭再问你一次：除了赵建虎的公司和赵建林妻子的公司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施工方承揽过白坪村的工程？”
柳开来的脸涨得通红。
“我确实记不太清楚了。”
林正宇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本庭已记录证人的陈述。证人可以退庭了。”
柳开来如蒙大赦，快步走向侧门。
经过被告席的时候，他的目光和赵德成对上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林正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
“鉴于时间关系，今天上午的审理到此结束，下午两点继续审理。”
他敲响法槌。
“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