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去年三月来的白坪，老乡介绍的活儿，说是河堤工程，工钱一天一百五。”
“干了两个月，一分钱没见着。问周老板要，他说等工程款下来就给。又干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我们几个人就商量着，一起去找大虎要钱。”
“大虎是谁？”钱峰问。
“就是那个赵建虎。”李明往被告席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大虎。”
“然后呢？”
李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们十几个人一起去找大虎。他在工地的办公室里，看到我们来了，脸就黑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闹什么闹？钱会给你们的，急什么？”
“我们说，都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家里老婆孩子等着用钱呢。他就让我们去宿舍好好谈。”
林正宇开口了。
“证人，慢一点，讲清楚。你们去宿舍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跟着他去了板房宿舍。人一进去，外面咔哒一声，门就被反锁了。”
法庭内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正宇敲了敲法槌。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他看向李明。
“你确定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确定。”李明点点头，“我听到了锁门的声音，然后就推不开了。我们在里面喊，外面没人应。”
“门被锁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李明的身体微微颤抖。
“有人进来了。周老板带着几个人，从另一扇门进来的。”
“周老板是谁？”
“就是周大勇。”李明又往被告席上看了一眼，“他是工地上管我们的。”
“他们进来之后做了什么？”
李明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他们先是抢我们的手机。说什么别乱打电话，有事好好说。”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抬起板凳，作势要打。我们都吓坏了，挤在墙角不敢动。”
钱峰追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拿出一张纸，让我们写保证书。”
“保证书？写什么内容？”
李明的声音更低了。
“写保证以后服从安排、不扰乱施工，不再闹事。”
“你们写了吗？”
“写了。”李明的眼眶红了，“不写不行啊。他们说，不写就别想出去，叫你们回不了老家。”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叹息声。
林正宇继续问道。
“证人，你刚才说有人作势要打。有没有人真的动手？”
李明沉默了几秒。
“有。”
“谁被打了？”
“我被打了。”李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有人抽了我两耳光，抽得我耳朵嗡嗡响，半天听不清东西。”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就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给钱。他们就说我带头闹事，抽了我两巴掌。”
林正宇点点头，记录下证人的陈述。
“你们被关在板房里多长时间？”
“大概四五个小时吧。”李明说，“天都黑了才放我们出来。”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他们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说出去的话，别想在这里混了。”
林正宇看向辩护席。
“各辩护人，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询问？”
周大勇的辩护律师站起来。
“是的，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对证人进行询问。”
他走到证人席前，看着李明。
“李明，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李明点点头。
“你说你们去找大虎要钱。但我想问的是，你们去之前，有没有商量过要怎么闹？”
李明愣了一下。
“没有。我们就是想要工钱。”
“你们十几个人一起去，有没有堵过工地的门？”
“没有。”
“有没有拦过施工的车？”
“没有！”李明的声音提高了，“我们就是去问一下，什么时候能给钱。我们没有闹事。”
律师点点头，换了一个问题。
“你说门被锁上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锁门可能是为了防止你们冲出去砸东西？”
李明瞪大了眼睛。
“我们没有要砸东西！我们就是想要我们的工钱！”
“我只是问一种可能性。”律师说，“当时现场有十几个人，情绪都很激动。我的当事人锁门，可能只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并不是要限制你们的自由。”
李明摇摇头，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不是的！他们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在里面喊，外面都没一个人应！”
律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
“辩护人询问完毕。”
林正宇看向李明。
“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就想说一句。我们都是出来打工的，离家这么远，就是想挣点钱养家。我们没有闹事，我们只是想要我们应得的工钱。”
“他们欠我们的钱不给，还把我们关起来打。这公平吗？”
法庭内一片安静。
林正宇点点头。
“证人的陈述本庭已经记录。你可以退庭了。”
李明站起身，朝审判席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向侧门。
林正宇看向钱峰。
“公诉人，是否还有其他证人需要传唤？”
钱峰站起来。
“是的，审判长。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王强出庭，就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其他情节进行陈述。”
林正宇点头。
“准许。法警，请传证人王强到庭。”
法庭侧门再次打开，又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李明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同样是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
“证人，请报上你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
“我叫王强，四十二岁，毕节人，泥瓦工。”
他的普通话比李明还要差很多，有些字词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
林正宇放慢语速。
“证人，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情况。”
王强点点头。
“那天的事，跟李明说的差不多。我们一起去找大虎要钱，然后就被关进了板房。”
“门确实是从外面锁上的吗？”
“是的。”王强肯定地说，“门一关，外面咔哒一声，就锁上了。”
“你们被关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什么？”
王强想了想。
“有。周老板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说跑了就一分钱不给。”
“证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王强抬起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工地上干活的？”
“去年三月。”
“来了之后，有没有人收你们的身份证？”
王强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
“谁收的？”
“周老板。”王强说，“我们一来，他就把身份证都收走了。说是要统一办保险，我们也不懂，就给了。”
林正宇追问：“后来还给你们了吗？”
王强摇摇头。
“没有。我们问过几次，他都说还在办，让我们等着。一直到出事那天，身份证都还在他手里。”
“没有身份证，你们能离开工地吗？”
王强苦笑了一下。
“能离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没有身份证，坐不了火车，住不了旅馆。我们都是外地人，没有身份证怎么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而且他们说了，跑了就一分钱不给。我们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怎么可能跑？”
林正宇点点头，记录下证人的陈述。
“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强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