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了。”陈小军点点头，“派出所来人了，把我送到医院，然后让我写了个材料。”
“后来呢？”
陈小军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后来派出所的人来医院找我，说对方愿意赔我两千块钱医药费，让我签个调解书，双方互不追究。”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签，我说我要告他们。派出所的人就说，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告也告不赢。不如拿了钱赶紧走，以后别来这儿了。”
林正宇看着他。
“所以你签了？”
陈小军低下头。
“签了。”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一个外地人，跟本地人闹翻了，谁给我撑腰？”
林正宇转向辩护席。
“各辩护人，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询问？”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对这两起旧案的证人证言有异议。”
“第一，这两起事件发生在三四年前，时间久远，证人的记忆是否可靠，需要打一个问号。”
他翻开手中的材料。
“第二，这两起事件当年公安机关已经作为治安纠纷或治安调解处理完毕。现在公诉人把它们翻出来，作为本案的证据，这是否属于重复评价？”
他看向林正宇。
“辩护人认为，这些旧案不应当作为本案定罪量刑的依据。”
林正宇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向钱峰。
“公诉人，对辩护人的意见有什么回应？”
钱峰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需要澄清一点。”
“公诉机关将这两起旧案并入本案审理，不是为了追加单独的罪名，也不是要对当年的处理结论进行翻案。”
他顿了顿。
“这些旧案的作用，是作为判断被告人行为长期性、组织性、危害性的旁证。”
钱峰看向辩护席。
“辩护人说时间久远，记忆不可靠。但两名证人对核心事实的陈述是清晰的、一致的。有人在白坪村设卡收费、有人因不交钱被围殴。这些事实本身就说明问题。”
“辩护人说当年已经处理完毕，现在翻出来是重复评价。但我想请问，当年的处理是什么？一个是群众纠纷结案，一个是双方互不追究的调解。”
钱峰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这种处理方式，是否真正追究了违法者的责任？是否真正保护了被害人的权益？”
他转向林正宇。
“公诉人认为，这些旧案恰恰说明，白坪村长期存在一种以暴力、威胁手段欺压外来人员的现象。这种现象的背后，是一个相对固定的群体在反复实施类似行为。”
林正宇点点头，然后开口了。
“本庭对这个问题作出说明。”
“辩护人的担忧，本庭理解。旧案确实不能简单地拿来当作新案的定罪依据。”
他看向被告席，又看向旁听席。
“但本庭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旧案今天出现在法庭上，不是用来追加单独罪名的，而是作为判断的旁证。”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这些旧案对量刑有参考价值，但不会单独作为定罪的基础。”
林正宇看向周律师。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已经记录，将在合议时综合考量。”
周律师点点头，坐了回去。
林正宇看向钱峰。
“公诉人，关于这两起旧案当年的处理情况，是否有公安机关的说明？”
钱峰点点头。
“是的，审判长。公诉人申请传唤当年参与处理的民警出庭，就当时的处理过程进行说明。”
林正宇点头。
“准许。法警，请传证人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证人，请报上你的姓名、职务。”
“我叫李达，白坪派出所民警，现已调任白坪镇综治办。”
“你是否参与过2010年中秋节村口拦车收费事件和2011年夏天小贩被打事件的处理？”
李达点点头。
“参与过。”
“请你向法庭说明当时的处理情况。”
李达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2010年那次，我们接到报警后赶到现场，看到几个村民在村口设了个简易路障。货车司机说被拦下来要钱，村民说是收过路费。”
他停顿了一下。
“当时我们的处理是，让村民把路障撤了，让货车先走。至于收费的事，我们劝了几句，说这样做不合适，以后别再搞了。”
“为什么没有立案？”林正宇问。
李达的表情有些尴尬。
“那会儿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
他斟酌着用词。
“农村的事情，能调解就调解，能不立案就不立案。上面也有这个意思，说要维护稳定，不要激化矛盾。”
“2011年小贩被打那次呢？”
“那次情况严重一些，人被打伤了。”李达说，“我们把双方都叫到派出所，做了笔录。打人的那几个承认动了手，说是因为摆摊的事起了争执。”
“最后怎么处理的？”
“调解。”李达的声音低了下去，“打人的那边赔了两千块钱医药费，被打的那边签了调解书，说不再追究。”
林正宇看着他。
“当时有没有考虑过立案追究刑事责任？”
李达沉默了几秒。
“考虑过，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林正宇。
“但是当时的情况，您也知道。那几个打人的，都是村里的人，有的还是村干部的亲戚。我们一个基层派出所，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再说了，被打的是外地人，签了调解书就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我们就算立案，也没有人配合取证。”
林正宇点点头。
“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达想了想。
“我想说一句。”
他看向林正宇，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现在回头看，当年的处理确实不够严。很多事情，如果当时能认真查一查，也许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
“但那会儿的大环境就是那样，能调解就调解，能不立案就不立案。我们也是按上面的精神办事。”
林正宇没有评价，只是点点头。
“证人的陈述本庭已经记录。你可以退庭了。”
李达站起身，朝审判席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侧门。
林正宇看向法庭内的所有人。
“本庭需要说明一点。”
“时代在变，法治在进步。当年的处理方式，放在今天来看，确实有不足之处。但本庭审理的是眼前这个案子，不是要追究当年办案人员的责任。”
他看向被告席。
“这些旧案的意义，在于帮助本庭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人、同样的手段，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