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的笔停住了。
来到中院后，她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会叫他“正宇哥”。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她随口的叫着“林正宇”或者“正宇哥”，到了中院以后在人前一律改成“林法官”，只有在私下里才会叫名字。
“你是不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熟悉这里？”
林正宇抬起头。
秦晓站在台灯光圈的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她像是把一个攒了很久的疑惑终于放到了桌面上。
她观察他很久了。
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往左偏了半步，然后又收回来。
他跟邹德华讨论案件的时候，偶尔会说出一个判断，那个判断不像是新人对陌生环境的适应性反应，更像是一个中院侵染过很久的人做出的本能选择。
庭前会议上他处理郑维明七项调证申请的节奏不急不缓，那种节奏不是准备出来的，是经验磨出来的。
可他才来中院不到一个月，再加上之前的借调也才不到一年
秦晓不是那种会把疑问藏在心里发酵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贸然追问的人。
她选了这个时间点。
只有两个人的深夜办公室。
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
林正宇看着她。
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影子的轮廓比本人更瘦削。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个问题他迟早会被问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有些地方吧，只要走过一次就忘不干净。”
秦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但方向模糊。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有东西没说完。
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是因为她判断出来他不是在敷衍她，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边界画在那里。
边界以内的部分他愿意让她看到。
边界以外的部分现在不是时候。
秦晓“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像是接受了一个不需要追加解释的回答。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坐下。
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林正宇低下头继续核对下一页。
但他的注意力有一瞬间却不在眼前的工作上。
“忘不干净”这四个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层意思。
他本来只打算笼统的说“借调那几个月待过”，但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的变了。
是他放松了对自己的控制。
面对秦晓的时候，这种放松出现的频率比面对其他任何人都高。
秦晓看人不是用耳朵听你说了什么，是用眼睛看你的动作有没有跟你说的话对得上。
多数人的注意力分配是七分听三分看。
她反过来。
这种人面前，装得越像越容易露破绽。
倒不如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松一松，让她看到一点真的东西，她反而不会继续深挖。
他把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核对完毕，在末尾签上日期。
然后他把整摞纸对齐，用长尾夹固定好，放到桌角。
他伸手拿过秦晓刚才放下的那份证据目录补充索引，翻到她用铅笔标注的两处。
第一处，公诉方目录第四十七项的页码标注为“卷三P117”，辩护方目录同一项标注为“卷三P118”。
差一页。
他从桌上抽出卷宗复印件，翻到对应位置。
P117是那条微信记录的截图页。P118是截图的背面，打印了提取说明。
公诉方标的是截图本身，辩护方标的是提取说明。
内容没差，但庭审质证时如果审判长说“请翻到卷三第一百一十七页”，辩护律师翻到的会是提取说明而不是截图，会造成几秒钟的混乱。
几秒钟在法庭上不算什么。
但几秒钟的混乱足以打断质证的节奏。
秦晓能在事后比对中发现这种误差，说明她核对证据目录的时候把页码和内容做了交叉验证。
他合上索引，朝秦晓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你现在写的东西比以前成熟多了。”
键盘声停了。
秦晓没有转头。
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耳垂到下颌的线条非常优美，皮肤也显得吹弹可破。
“嗯。”
然后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快了一点。
林正宇把索引放回桌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两个人各自埋进自己的工作里。
台灯的光圈互不交叠。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这栋楼在深夜里缓慢的呼吸。
……
十点十二分。
邹德华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从来不敲别人的门，但他自己的门开关声音很有辨识度，活页微微发涩，每次开合都带着一声短促的吱嘎。
脚步声沿走廊过来皮鞋底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拍。
林正宇和秦晓同时抬起头。
邹德华出现在刑一庭办公室门口。
手里拿着一张纸。
排庭表。
邹德华把纸放下后没有说话就离开了。
九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第一审判庭。
七天后。
他在中院的第一次正式庭审。
不是作为合议庭成员坐在侧席。
不是作为借调法官在旁听位置观察。
是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主持庭审，控制节奏，作出裁判。
他把排庭表拿起来一下，又放回桌面。
心里没有紧张。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些年里他开过无数次庭，第一审判庭的每一把椅子他都坐过，审判席的桌面哪个角磕掉了漆他都记得。
但那是上一世。
这一世他二十几岁，刚从县法院遴选上来不到一个月，档案里的审判年限还不够在中院独立组庭的门槛。
邹德华却把他放在审判长的位置上。
也是因为魏国平在背后推了一把。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七天后的上午九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他。
……
九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市中级人民法院一楼大厅通往第一审判庭的走廊。
走廊比郡沙县法院的宽出一倍有余，地面铺的是灰白色大理石，皮鞋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的声响。
墙壁两侧每隔三米嵌着一盏筒灯，光线均匀地铺在地面上，没有阴影，没有死角。
走廊尽头就是第一审判庭的双扇木门。
门还没开。
但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左侧靠墙一排长椅上坐着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胸前别着政协委员的证件。
他旁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本《文物保护法实施条例》，书脊已经折出了白印。
再远一点，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女人在低头翻手机，胸前挂着省文物局的工作证。
右侧靠窗的位置被记者占了。
三家本地媒体，一家省级法治频道。
摄像机没有架起来，但记者们各自拿着采访本，小声核对着被告人名单和起诉书摘要。
省级法治频道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女记者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又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
法警的数量是郡沙县法院的三倍。
走廊两端各站两名，审判庭门口站三名，加上安检口的四名，光是这一条走廊就部署了十一个人。
每个法警腰间别着对讲机，待机灯闪着绿光。
郡沙县法院开庭的时候，旁听群众可以在门口三三两两地议论，家属甚至能凑到法庭门前跟法警搭两句话。
这里不行。
被告人家属被安排在走廊最远端的候审区等候，用一道临时拉起的警戒带隔开，距离审判庭大门至少有三十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候审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身份证和旁听证。
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那是唐守业的母亲和弟弟。
走廊对面，郑维明的律师团队站在窗户旁边。
郑维明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今天特意打了领带。领带是深蓝色的，系得规矩，不像庭前会议那天的随意。
他身边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律师加上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刘振兴，他在瀚海案里就跟着郑维明。
四个人围成半圈，声音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