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似曾相识的月夜,似曾相识的奔行,或许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皆是实力大进,又或许是关系日渐熟络,心绪截然不同。
总而言之,这一次贴身接触,男女不复上回的僵硬,便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或曰亲昵。
经历激斗过后,程舟一身行头已经有些破败,看上去像是不够体面的丐帮中人,偏偏姿态又极是优雅,飘飘乎越过枝头,凭虚而御风,望之直如神仙中人。
英武峻拔的身姿,难以言喻的超卓气质,如此精妙绝伦又潇洒灵动的“轻功”,根本没有动用任何内力,只凭借纯粹的肉身变化而驾驭,实是武道未有之奇。
虽说见识过不止一次,更学习讨教过部分精义,同为武道大家的杨南琴,还是不禁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怦怦直跳。
此时的古墓仙子,方勘破魔考关卡,灵台焕然一新。
武道意志宛若涓涓细流,自脑海玄关涌出,虽是虚幻心念,却如浊气下沉,反倒是丹田气海的内家真气,浑似清气上升。
清浊相合,两仪共生,【真炁】化生,玄妙自成。
她沉浸在这种舒适状态,本能地依照行功路线,继续搬运心法,带动二者相融而来的真炁运转周天。
宗师真炁所过之处,原本的玉女心经、九阴真经练出的功力,便如春阳融雪,冰寒俱释,纷纷转化为崭新形态,由此而来的显著效果之一,便是回气续航之速,俨然超过她此前数倍。
不过片刻功夫,真力恢复近半,按照《古墓传人自保守则》的章程,杨南琴本该出言让程大邪王放自己下来。
但某种逐渐明晰的心思,还是让她作出选择,有些慵懒地依偎在怀中。
虽说不久前,她还从未与异性贴身接触过,虽说阴差阳错间,两人有些暧昧的互动不止一回。
可这次的情况不太一样,某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亦自她心底油然升起,她也很难用言语形容,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只觉奇经八脉涌出丝丝缕缕的奇异热流,徐徐蔓延全身,令她浑身微微发热,四肢百骸都变得酥酥麻麻轻飘飘的,有种翩然欲飞的轻松惬意感。
本来依玉女心经的主旨立意,行功时最忌心生杂念,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但现在的古墓仙子,却能正视这种感觉,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喜欢与程某人的亲密接触,并在亲密接触中获得由衷喜乐,且渴望长长久久维持下去。
真炁依“情”催动,功力由“爱”运转,这些被玉女心经摒弃的“杂念”,此刻反而转化为,前所未有的“专注”。
因为专注,所以强大。
就像看山不是山,仿佛看水不是水。
程舟倒是没想太多,他甚至还在思考,一边进行自我批评查漏补缺,一边从火工头陀表现推敲宗师之上的苍狼君实力。
再根据那名选择示出善意的神秘强者,确认元庭内部矛盾正在激化,有汹涌暗流可供利用。
当然了,他也没忘记对怀中红颜表达谢意——
“此回有劳杨兄相助,程某方不至于赌上性命,博取死中求生的转机,实是感激不尽。”
“我练的那门奇功绝艺,虽然可以突破肉身极限,暴发出远胜当下的实力,惜哉后患无穷,容易七情倒错,陷入理智全无的狂乱状态,一直没有合适方法解决……”
神而明之,觉险而避,只能作用于己身,纵使模糊给出前路指引方向,也是建立在现有条件,而非不可测的变量,否则的话,就跟仙侠时空的推演天机有得一拼了。
按照程舟预知到的危险程度,唯一解法就是他燃烧血脉,将借相推至更高层次,通过生死之间一刹那的刺激再做突破。
如果失败的话,火工头陀固然必死无疑,此方天地也会多出来个,臻至宗师之上的恐怖怪物,根据兽性本能,肆意妄为行事。
可杨南琴作出的选择,却带来全新改变,她舍命配合拖住敌人,于不可能中创造时势,最终不仅己身踏足宗师,也让两人得以安然无恙。
有些干巴巴的言辞,实是程某人也不太善长这方面,毕竟从来都是他替别人遮风挡雨,起到领头表率作用,曾几何时轮到亲友以身犯险。
不过嘛,程大邪王抒发完真情实意的感慨,却没有得到古墓仙子回应,只听见心跳声剧烈跳动,频率快得有些过分。
他不禁暗忖,莫不是刚才一战,留了什么暗伤隐患,需要渡气再治疗一下?
他程某人医术称得上妙手回春,功力却不够深厚,未必能对付得来内伤。
“杨兄?杨兄?你还好吗?”
此时两人已经远离庐山地界,程舟侧首向杨南琴望来,连问了两声,杨南琴方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捋了捋腮边秀发。
“无事,再说说幕后之人。”
他们结识时日虽短,相处却颇为投契,同闯龙潭虎穴,共诛鞑子鹰犬,一起推演武学,你救过我一回,我也救过你一回,可算过命关系,管鲍之交。
程某人先确认对方并非强撑,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
“其实蒙古帝国自从建立起,就不是铁板一块,当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逝世,传至忽必烈这代,已四分五裂成各大汗国。”
“元庭是少数蒙古权贵的元庭,却非全体蒙古人的元庭,如果跟大草原上沦为驱口的牧民谈论铁木真的黄金精神,他们估计也不会把胸膛挺得更直。”
“这一点,汉家儿女也是同样,赵宋官家并不会比鞑子要好上多少,人们只是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故而义军当中,才会出现色目人、汉人、蒙古人并肩作战的现象。”
程舟斟酌着用词,对于曾在未来时代生活过的他来说,“汉家”二字具备着更广泛的包容性,而“蒙古”亦非一个统一整体,
他其实有点担心杨南琴会抵触这份理念,不想对方似乎很容易就听了进去。
古墓仙子赞同道:“燕铁木儿固然是元庭第一人,稳固鞑子江山的关键,但人心所欲,总是无有餍足。”
“他这匹苍狼存在本身,就妨碍到部分权贵利益,遑论其嚣张跋扈,海内皆有耳闻……为了斩龙大计,未尝不可与虎谋皮。”
一旦苍龙陨落,狼群就不成气候,而有所图谋的白虎,后续就算能取而代之,也远不如前者有威胁,更何况两人也不会坐视。
“白莲义军各自为战,中原门派各扫门前雪,如果是汉家英雄好汉来援,当不至于藏头露尾,所以应该是元庭方面的高手。”
“我听闻汝阳王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与执掌兵权起家的燕铁木儿,有点别苗头的意思,而他的女儿也很有意思,居然练就变天击地大法。”
程舟回忆起那股宛如渊海浩大的精神念力,不禁有些啧啧称奇,功力高低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同样是浸淫心神领域的大行家,在这个以内家真气为主流体系的世界,彼此就好像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显著。
甚至无须肉眼看到,就能从相互之间的致命吸引力,感应到同类的存在。
“潜身暗处那人,想来就是她了———瞒者瞒不识,这种手段对付别人可以瞒天过海,却骗不了我。”
“听起来,你对那人知之甚详?”分明是谈论正事,杨南琴却莫名的又在舒心之余,生出些许懊恼:“她是特意过来对我们不利?”
“当今之世,应该没人比我了解得更多,若是猜得不错的话,她应该是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程大邪王自顾自说着推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啧啧,真是一个奇女子,有机会定要请她指教琴曲。”
变天击地大法,乃是出自黄易片场的精神奇功,隐藏着超脱生死的奥秘,距离破碎虚空不过差之毫厘,修成至境可以把对手拉入超时空冥想旅行,轮回千百世纠葛不休。
换做此方天地土著,面对匪夷所思的攻势,定会感到无所适从,但程舟具备情报信息优势,无疑可以大占便宜,更美妙的是,赵敏也不清楚他这名大敌早有防备。
当然了,他浑然不觉,自己的一番暴论,对于刚刚明确心意的女儿家来说,是多么容易引起误会。
于是乎,古墓仙子展开头脑风暴,进行大量脑补。
再然后,她做了一个冲动不已,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的举动。
柔软柳腰挺直,纤纤玉手伸出,将程某人脖子环住,深深献上一吻。
积灰铅云飘过,遮蔽中天玉轮,好似独执掌太阴的星君,也没心思观赏人间美景。
忽如其来的偷袭,令程某人意外不已。
那股心灵层面的震撼冲击,即便五只青海妖僧四只龙虎山歪道三只张士诚两只鹿杖客一只火工头陀叠起来,再附赠位郡主娘娘作添头也有所不及。
紧接着,程舟脑海想了很多个念头:
大事不妙她果然是在强撑/如今人已走火入魔怎生是好/宗师强者非比寻常必须小心应对/不伤到人制伏有点难办/不行她好像不是走火入魔/狗日的火工头陀居然放奇怪的药暗算/赵敏什么时候做的催眠指令我竟然毫无察觉/下次我定要叫他们好看/其实她可能真的是顺心意行事/不行我生出许多杂念不能够如此下去/定定定定定......
然后程舟就进入了一种“定境”,身上特别的“定”。
透彻而凝结,渊渟而岳峙,最容易作出理性剖析。
很快,他参透了这个一叶障目的谜题——
哦,原来她不止与我志同道合。
哦,原来她还喜欢我。
想通这个答案的他,纷乱的心思、波澜的想法、闪灭的念头,全数烟消,化为乌有。
他从定境中脱离,身躯燃起烈焰,灵台刮起狂风暴雨。
被佳人深深吻住的程舟,开始作出应有的回应,紧紧咬住不放松,反过来攻城略地。
月无光,夜无月,晚风吹得树枝摇曳,却不见一星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