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段路,见到的则是一场,曾经发生在碧水寒潭的乱战。
另一个“自己”,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衫,在冰上这么一站,当真胜如凌波仙子。
她突然间无声无息的破冰入潭,作为敌手的青年俊杰,手执匕首,跟着跃入了潭中。
那碧水寒潭色作深绿,从上边望不到二人相斗的情形,但见潭水不住晃动,过了一会,晃动渐停,但不久潭水又激荡起来。
又过一会,突然一缕殷红的鲜血从绿油油的潭水中渗将上来,胜负分晓。
不知为何,这名敌人的面貌最为模糊,令黛绮丝无论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
走着走着,黛绮丝遇上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面孔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而形貌最清晰的人,莫过于一个又一个“自己”,就连女儿小昭也远远不如。
其中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则是她自己的在意程度。
——也就是说,她只在乎自己。
明悟这一点后,黛绮丝再也没勇气往下走,只觉内心种种丑陋与不堪都被挖了出来
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阴魔念头、鬼祟欲望,恶心得令人没法面对。
她自诩世情瞧得淡了,只是尚有几桩怨仇未了,不能就此撒手而死,相从亡夫于地下,实则连人的长相就快忘却
倘若能够骗到倚天剑、屠龙刀,从光明顶夺得乾坤大挪移,将功折罪免落得个火刑惩罚,她不惜牺牲女儿。
就算赌咒个天诛地灭,自比江湖上的三滥还要不如,亡夫在地下也不得安稳的誓言,也可以随随便便毁弃。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尚有道德维系心智,才不至于沦为野兽一流。
故而黛绮丝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按照经书上的教诲,信奉光明火神的她,为什么会有那么龌龊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那么多年。
随着思索的继续,一直陪伴自己的“导师”,模糊不清的面容,忽地震了一震,就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填充,释放出强烈无比存在感。
从模糊到清晰,显露出一张无暇完美的面容,英俊到无以复加,仿佛凝聚世间一切美好的神祇。
其气质更是高绝凌云,仿佛居于九霄之外。
黛绮丝从脑中记忆得知,眼前这个名叫程舟的男人,乃是主宰自己生死的王。
光是看清这张脸,她内心便五味杂陈,手脚不听使唤,冰凉一片。
因为她想活,她不想死,为了这个发自生命本真的欲望,她不惜做出任何事情,就算投怀送抱也无所谓。
宛若神祇一般的男人,伸出了手:“且随我来。”
黛绮丝不敢不从,任由纤纤玉手被抓握。
但见天光引路,照亮阴暗梦魇,两人原地拔升,脱离记忆长河范畴,进入更深层次的精神空间。
眼前虚无一片,无天无地,非黑非白。
黛绮丝只觉心脏跳动得厉害,几乎要从高耸的胸脯跳动出来。
她不由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臂,当下唯一的依仗:“这里是哪里?”
程舟温和地说道:“别紧张,这是你的内心世界,意识深处罢了。”
“我的,意识深处?”
随着心情稍微平复,眼前又生变化,就好像浑浊的水逐步沉淀,显现出“真相”。
匪夷所思的景象,与典籍记载的神国别无二致。
一者光明净土,梵唱嘹亮。
一者暗魔地狱,邪音绕耳。
乍听似是含糊不清的波斯语,但程舟很容易就能理解对应的汉话含义——
“……其彼暗毒贪魔,以清净气禁于骨城,安置暗相,栽莳死树;又以妙风禁于筋城,安置暗心,栽莳死树;又以明力禁于脉城,安置暗念,栽莳死树;又以妙水禁于肉城,安置暗思,栽莳死树;又以妙火禁于皮城,安置暗意,栽莳死树……”
“明使以五种无上清净光明宝树,于本性地而栽种之。于其宝树溉甘露水,生成仙果。先栽清净妙宝相树,次栽清净妙宝心树,次栽清净妙宝念树,次栽清净妙宝思树,次栽清净妙宝意树……”
光与暗分别占据空间的一半,仿佛日月对照的组合。
黛绮丝清楚看见,又有两个“自己”,分别被捆绑,不着一缕的优美身段,缠绕着层层锁链。
区别在于,前者沐浴在光明之中,额头紧贴水平面,仿佛一只温柔顺从的羔羊,后者跪服于黑暗之下,半边身子高高翘起,好像一条冷艳无情的毒蛇。
黛绮丝还发现,那两个“自己”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身上布满邪异纹路,轮廓竟似一尾七首恶龙。
或沿着臀部往小腹延伸,盘桓纠缠,妖艳无比。
或自脊背探入脖颈,居然在胸口羞人处,张牙舞爪。
此情此景,令她的面容绯红如玉,呼吸越来越急促,令人好生怜爱。
程舟倒是视若平常,甚至开口点赞:“波斯明教的疯子,还能整出这种花活,连我都不得不说过个服。”
像他那么正经的邪王,要点赞的东西,当然不是春光乍露的美景,而是波斯明教方面搞出的神操作。
此界真气武道,以炼精化气为本,后续承接炼气化神,少有武功绝艺,会像大明时空的心念法门一样,从精神层面出发。
波斯佬也不例外,他们想对一人的精神层面动手脚,除却建立宗教信仰外,还从改造身体开始,用器官、组织的变化来影响心神。
程舟给黛绮丝检查身体后,发现她脑宫位置有过损伤,而且不是先天遗传疾病,乃是后天人为造成。
——那些比蒙古大夫还蒙古大夫的波斯佬,竟然给她做过土法额叶切除手术,人为制造出两个不同人格出来。
光明净土里的羔羊,代表全身心奉献给神灵,暗魔地狱里的毒蛇,寓意为神而战,不惜一切手段,付出任何代价。
至于缠绕身体的七首邪龙,则是外来意念的具现化,八九不离十就是香火信力的渣滓。
程舟几乎可以还原当年经过,即波斯明教方面,选出一位虔诚信仰的圣处女,改造成具备双重面目的死间刺客。
——冷艳毒蛇负责伺机夺取《乾坤大挪移》,而也不怕其叛变,盖因他们随时可以使用后手指令,令她切换回温顺羔羊。
变数在于,当初碧水寒潭一战,这个机制受到破坏,使得黛绮丝持续多年性情倒错,更延伸出第三个人格,即,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而现在,她更因为修炼请神秘箓,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意念浸染下,使得每一个人格更加驳杂混乱。
宗师魔考的关窍,在于寻觅到最贴合自己的一枚的心念,从而炼气化神。
可黛绮丝现在少说三个人格,彼此纠缠不清,又怎么可能同时满足,又怎么会不走火入魔?
掌握这一关窍的程大邪王,可以任意拿捏黛绮丝,都不用多做些什么,随便就可以把她洗礼成密宗特供,肉用型号“天女明妃。”
但他毕竟不是那种仗着秘法神通,肆意掠夺女子精元的邪魔人物。
旧世界把人变成鬼,来自新世界的他,就要把鬼变回人,
但那样的话,难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既要其肉体脱胎换骨,更要精神层面焕然一新。
程舟并不在乎这些复杂,或者说,他反倒做这些更复杂的事。
他释放心神之力,毫无保留的向黛绮丝开放自己的武学与思想。
用来自于人,诞生于人,由人建设出的更为广阔天地,砸碎这片由鬼制造的神灵国度。
于是乎,锁链寸寸断开,失去束缚的毒蛇与羔羊,带着森然杀意而来,展开一场意识层面的交锋。
只不过,她们要杀的人,却被外来的征服者,护持在身后。
黛绮丝昏沉沉睁看着,却见这片虚无混沌之中,身边人一直以来的冷漠双眸中燃起了火,转化为炽烈的艳阳,映照虚空。
偏偏她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力气,只有一个念头,由弱而强,终是轰隆隆在心房震鸣:
天变不足畏,神启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不知过了多久,黛绮丝霍然睁目,什么光明净土、暗魔地狱,都如一个泡沫般,无声碎裂,终至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