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遗憾,即便武林神话也不例外。
张真人活了一百岁,修炼了八十几年,胸怀空明,确实不萦万物,但不是无情草木。
对于张真人来说,百岁前的他,遗憾莫过于那个明辉潇洒的少女。
在寿宴催肝肠后,则又多出了无忌孩儿,何况还累加着惨死的张翠山夫妇最后托付。
当时武当乱战,死而复生的董天宝,携三名妖人并力齐攻,便是天下五绝复生、亦须当场饮恨。
已经成为真人的张三丰,固然超越少时认识听闻过的所有人物,放在此方天地武道史,也只有达摩、黄裳等寥寥数人可比拟。
可破釜沉舟的轮回者,又岂是易与之辈,张真人虽是败敌取胜,却没能保住情同父子的五徒弟张翠山,连带着徒媳共赴黄泉。
之所以袁天仁成功托命狂奔出去,没跟三位同僚尤其是董天宝一样,被张三丰用倚天剑细细切做臊子,一点白的都不见,实是人家忙着给受到老董“舍戒般若掌”暗算的徒弟疗伤呢。
以张三丰当时的内功修为,只要不是立时毙命气绝之人,不论受了多重损伤,他真气一到,定当好转。
哪知董天宝的舍戒般若掌,乃是反佛法而行之的魔功绝式,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中者无不气血沸煎,走火入魔而亡。
张翠山还好,性情善良厚道,处事善恶分明,思想端正不歪,殷素素却是实打实的魔教妖女,杀人不眨眼,心狠又手辣,冰火岛呆了十年才改过迁善。
她生平最大憾事,或者说,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当初在钱塘江中,躲在船舵以蚊须针重伤俞岱岩,引发后续龙门镖局血案,使他遭遇大力金刚指折断四肢筋脉。
若要找出罪魁祸首,划分大小责任,下杀手的西域金刚门是其一,护镖不利的龙门镖局是其二,最后就轮到令俞岱岩手无缚鸡之力,没法出招抵抗的她。
这下可好,剧情刚开始的节点,七拐八拐准备魔改得面目全非,居然没能在此处战胜惯性。
殷素素本就内心有愧,被掌劲勾动心魔,直接来了个想不开,哭诉着道出实情后,留下武侠经典名台词——“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就当场自断心脉而死。
而这样的残酷现实,同样使得没法接受的张翠山,追随妻子下了黄泉。
老张眼见爱徒惨死,心如刀割,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早年的恩怨情仇,居然还会牵连到不相干的徒孙辈。
而这么些年来,除却徐徐图之,锲而不舍与董天宝死球前馈赠的“大礼”做斗争,张真人便把一腔心血,都放在了无忌身上。
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关注程度远超过大徒弟宋远桥的孩儿宋青书,甚至暗地里都有人传言,张无忌这个常年在义军打混的“小明王”,才是当之无愧的武当三代弟子第一人,未来该继承基业,执掌武当门楣。
像是名震武林江湖、杀得无数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明王绝技——“冰火七重天”,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又凑不齐全本九阳神功的张三丰,替这个好孩子量身定制,用以祛除寒毒、乃至反向利用的奇功绝艺。
这么多年下来,张无忌也没有辜负老张的期望,成为抗元义军当中,最为闪亮的一颗明星。
就连当初行走江湖时候,结交认识的老朋友韩山童,也不止一次修书过来,要与自己做个亲家,把女儿韩琳儿嫁给无忌。
须知张三丰生平最恨的是元兵残害良民,他平素督训甚严,门人不许轻易和人动手,但若遇到元兵肆虐作恶,对之下手却不必容情。
把无忌这个好孩子,抚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实在令他老怀甚慰。
早就“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张真人,并不像很多人认知里的不接地气,高山流水缺知音。
张真人,张真人,真人终究还是人,是人不是仙。
某种意义上,他“俗”得很呢,如同每一位上了岁数老辈人,会关注孩儿的人生大事、成婚与否。
可他又相当开明,故而任由徒孙决断,不会越俎代庖。
但现在呢,张三丰只觉得,自己的好徒孙,拱白菜的天赋未免太强悍了一点点。
此时此刻,张三丰立于真武大殿之上,眼见眼前少年期期艾艾,一副不敢禀告烦恼事的模样。
他不禁又回忆起,好几年前,张翠山也是这般,不敢带媳妇来见自己。
想到这里,张三丰不禁失笑,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寻常老人家一样,和蔼可亲的笑了起来,顺带掩去眼眸最深处的血光。
若他没记错的话,昨夜无忌是在给那名波斯女子,运功疗伤,救她性命?
老张捋捋胡子,没好气说道:
“你们小两口打架的动静,我隔着三个山头就听见了。”
虽说知晓自己的太师父神功盖世,但张无忌也未曾料想,隔了那么远还是被听墙角,还听得那么清楚。
“咦?师公?!”
更何况,被调笑的还是他干的坏事,人霎时害臊得不行:“但,月影姬来路毕竟......”
月影姬实是辉月使的本名,但看张真人话里意思,已经当成孙媳妇之一。
“那有甚么干系?只要媳妇儿人品不错,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们山上,难道不能潜移默化于她么?”
张三丰仍是捋须一笑,说道:“观她武学,应该是出自波斯明教,但光明顶打成这样,他们也该烟消云散了。
无忌,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
说到这里,已经为徒孙桃花运体质,而很有些头大的老人家,话锋一转,开始批评:
“你也老大不小了,老韩那个王八蛋,还有你外公殷天正、亳州郭子兴大统领那边,自己想办法解决,以后再有什么红颜知己,都别想我出面说和。”
他挠了挠背,张口就吐出一连串话语,信息含量极大:
“你太师傅我保持童子之身,又怎么会晓得如何处置!不如打下大都后,去问三宫六院的元帝好咯。”
依旧是一身兜帽白袍,画风活像个阿萨辛刺客的小明王,挎起了小猫咪批脸,有些后怕地摸了摸手腕——那里是表妹殷离前两天莫名其妙,跟他闹脾气,生生咬出来的牙印。
也就在此时,张三丰轻轻咦了一声,侧过头去,目光似乎穿过了空间的距离。
“有贵客至,无忌,你去迎接一下。”
远处接近的气场,实是他平生仅见的强悍,只有老对头苍狼君可以媲美。
但那绝对不会是,燕铁木儿该具备的,年轻人才拥有的生机活力。
………………
天下之大,从来不止一隅,也不会仅有两个棋手。
当程大邪王打爆一个又一个强敌狗头,顺带驰骋纵横,花间戏蝶显威风,本来的天命主角,我们的“小明王”张无忌亦在沙场征伐、建功立业的过程中,缔结了一段段理不清的乱麻孽缘。
早些时候,韩山童就曾察觉,元廷暗中推波助澜,助涨邪王声名威势,故而派出“寒星剑”龙吟风报信助拳。
虽然这位信使很不幸撞见火工头陀,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嘛。
再说了,要不是看好的晚辈被打成残废,隐遁世外多年的易天行,又怎么会为老友张三丰以外的人再入尘世呢。
另一方面,跑去郭子兴部套近乎,设法拿回白莲传承的张无忌,也遭到阴谋算计,遇上重重危机。
须知白莲传承在外人手里用处不算大,只相当于珍贵的武功秘籍,对大概率成为张无忌老丈人的韩山童来说,则是弥补根基的重要关键。
这消息不知怎地泄露出去,自然使得郭子兴待价而沽,小明王碰了软钉子。
好在亳州那边,近来冒出了个“义帅杀手”,神出鬼没,已经有七个义军首领死在其手上,逼得附近各有山头,互相看不顺眼的义军,不得不团结起来自保。
张无忌就琢磨着,要是把凶手给抓住,好叫对方领自己人情,后续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乎,他就换上夜行衣,藏头露脸,打扮成反派模样,跑出去守株待兔。
跟“小明王”想法类似的还有“白莲天女”,即郭子兴的义女,马秀英。
两名黑衣人狭路相逢,在城隍庙大打出手,占得便宜的当然是张无忌啦。
本来嘛,马秀英也是一方高手,不至于吃亏太多。
但她偏偏是个傲娇性子,不好好说话,以至于误会一时没说情,小张还真以为抓到元廷刺客,猜测会是十三翼里的哪号人物。
俘虏了敌人,接下来便要拷打审问!
对于这方面,张无忌也算是天赋异禀的好手,他先礼后兵,说了一通听闻到与想象出的酷刑,见没把人吓住,当即重拳出击!
连酷刑都不怕,已经不是一般的元廷杀手,哪怕是女的,也必须重拳!
当即抓起她左脚,扯脱了她的鞋袜,在马秀英又惊又怒,头脑一片空白之际,伸出双手食指点在她两足掌心的“涌泉穴”上,运起冰火真气,便有暖气寒流在皮肉来回游走。
“涌泉穴”在足心陷中,乃“足少阴肾经”的起端,感觉最是敏锐,平时儿童嬉戏,以手指爬搔游伴足底,即令对方周身酸麻。
此刻他用的还是内家真气,比之用羽毛丝发搔痒更加难当百倍,难受远甚于刀割鞭打,便如几千万只跳蚤同时在五脏六腑、骨髓血管中爬动咬啮一般。
偏偏白莲天女,由于修炼秘法缘故,身子骨还是敏感肌体质,感官比常人敏锐百倍。
结果可想而知,好家伙,那场面真的是,任谁看见了都得骂句禽兽不如,比程邪王还禽兽不如!
仿佛河流绝口溃堤一般,墙角湿透好大片区域,嘹亮哭声胜过五百只鸭子叠加。
毕竟人冰清玉洁的姑娘家,现在连干净的下裳都找不到半件。
总而言之,当闹出事故的张无忌,好不容易哄完马秀英,带着人回军营去寻郭子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