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跪拜在奉天殿的文武百官,张无忌会想起他带着小汤和去放牛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只存在梦境的下午。
张无忌当然是没有放过牛的,他身世虽然凄苦,但胜得过绝大部分人家。
若非张三丰严以律己,武当山崇尚清修,张五侠与殷素素之子的身份,其实位比王侯。
他那放牛的经历,只存在于虚幻的想象当中。
那是一场大梦,梦里不知几春秋。
他惨败于“邪王”后,仿佛投胎变成了个少年,重活了一世!
那方似是而非的天地,没有江湖武林,也没有太师傅,甚至连神功绝艺都不复存在。
却有着同样残暴的大元官府,但凡做点人事也不至于一点人事都不做的蒙古权贵。
张无忌居住在简陋但温馨的农舍,家里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辛勤耕作点租来的几十亩地。
日子过的虽是艰难,但能享受着久违的亲情温暖,不仅再次得到父母疼爱,还多出两位姐姐,三位哥哥。
重活一世的他,年纪尚小没错,但很容易就成为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略施小计就赚到银子补贴生计,使得家里越过越好。
在这里,张无忌有了个他自己也认可的新名字,大名叫做“朱重八”,小名“朱兴宗”、“朱国瑞”、“朱元龙”,当然他最喜欢的名字还是“朱元璋”。
每天在村里给地主家放牛之余,还跟三个小伙伴玩得要好,分别是汤和、周德兴、还有殷离——说来也奇怪,这位前世的小表妹居然也跟着出现,莫非她也被“邪王”打杀了不成?
其实呢,张无忌从来不是什么雄心大志的枭雄,但没有意外的话,武功不存的他,接下来的人生路线大概率不会种田种到老。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正常点的朝代,都能考个童生乃至秀才,至少也能混成小地主阶层。
再像这一世的老爹朱五四那样,娶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媳妇,比如小表妹殷离?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迅猛残酷的意外接踵而至。
先是黄河大规模决口,再到旱灾、蝗灾、瘟疫来了个大满贯。
不到一个月时间,父母、大哥、大侄子就在飞来横祸中去世。
脑中留存着“前世”记忆,张无忌自然是精通医术的,对于药理的掌握更胜杏林妙手,但凤阳这种穷地方药物又怎会齐全呢?
更何况,他连最便宜的一昧药材,都不太买得起,毕竟家里积蓄应付官府剥削后,实在是少得可怜。
等到他用尽手段,终于凑出份救命药,一切为时已晚。
大姐、三哥全家死光,隔壁县的大伯几乎满门灭绝,十三口人只剩下了个堂嫂。
此时此刻,两世为人的张无忌,终于悟通学医无用的道理。
学医救不了大元人!
再之后,分头逃难的二哥也死了,悲痛万分、备受打击的张无忌,流落到亳州皇觉寺,当起了处处被排挤的小沙弥。
虽是浑浑噩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他永远不会忘记有谁对自己好过。
譬如施粥赠饭,分自己一个饼的马秀英;替自己出头,痛打无良方丈的俏尼姑韩琳儿......
那些试图谋害自己的坏人,他也通通让他们付出代价,就像后来投身义军,拉起了支小队伍,遭遇另外一方势力,首领朱长龄、武烈煞费苦心的吞并。
不过,事情发生到这里后,张无忌隐隐察觉不对,他居然中了降头般,竟在杀穿敌阵后,莫名把对方首领的女儿朱九真与武青婴给收入房中,做尽不可描述的事情。
且不说前世母亲殷素素告诫过自己,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他有些温吞的性子不会斩草除根,但杀父纳女这种事情,未免有点太不道义了吧。
【换成是元廷苍狼君,又或者程邪王那种坏家伙才差不多.......】
脑中生出这般念头,张无忌继续过着他的人生。
再之后便是烽烟弥漫,再之后便是战火肆虐。
群雄逐鹿争九鼎,洞庭湖战定中原。
一枕黄粱长伸脚,踏得山河社稷穿。
今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等到践祚登基,定国号为“明”,张无忌越发觉得他与天地之间,存在一层看不见道不明的隔阂。
他若有所思,渐有领悟,重新尝试习练武功,果不其然,仿佛解开某种限制般,当真练出了内家真气,功力一日千里,很快就恢复武道宗师境界。
就是结局有点不大妙,他好像做了个梦中梦一般,登基当皇帝后性情大变,不由自主地火烧庆功楼,大肆牵连无辜诛杀臣属。
依仗冠绝当世的武力,开国皇帝的权威,他真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是马皇后还是几位贵妃都劝阻不住,把穷尽人心想象的奢华享乐都体验了遍。
说实话,越是拥有太多,张无忌越是觉得不适,因为这些根本不是他想要获取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他本身反感的行径。
尤其梦境最后的最后,故事尾声的尾声,竟是太师傅突然冒了出来,用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把偌大个皇宫连同他拍得稀巴烂。
张无忌清楚记得,他惊恐无状,委屈得大声嚷嚷:“太师傅,你听我解释!”
这真的怪不了他啊,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都是“朱元璋”的错,与“张无忌”有什么关系,您真的找错人了啊!
但张真人根本不听,只是一招打来:“向佛祖解释去吧———”
实在是匪夷所思,荒诞得出奇。
故而,当张无忌醒来的时候,整个脑子还是蒙的,晕乎乎难以分辨真假。
他到底是“张无忌”呢,还是“朱元章”呢?又或者“张无忌”从来就是“朱元章”?
但身体之上,已经多出好些道伤疤,乃是南征北讨历经百战,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最好证明,受异种神力加持作用,自心境幻梦转化到实体。
这时候,守在床榻的殷离,见他从昏迷转醒,那叫一个又惊又喜,情绪激动之下,直接扑倒过去:“无忌哥哥……”
呢喃的话语,声量极小极小,听得不大分明,但张无忌不是傻子,能够感受到对方心意。
再抬头看去,旁边的地方,马秀英、月影姬兀自站立,这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虽说脸色不太好看,神情很是嫌弃,但终归没有发作。
谁叫现实世界,昏迷三天三夜的张无忌,嘴里头瞎喊一气,足足嚷嚷了几百次姑娘们的名字,什么马秀英、韩琳儿、月影姬、殷离每个都没落。
顶着两名少女异样的目光,张无忌本能的满脸通红,狼狈之极,真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
但他毕竟活出第二世,假假也算当过天子,很快就适应下来,真气吞吐,顿生吸力,把二女一并抱在怀里。
此时又闻一个声音,却是上门寻夫的韩琳儿,听说张无忌练功走火入魔,赶紧冲来探视,不曾想目睹某人左右右抱的一幕:“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倘若是原本的张无忌,肯定已经手忙脚乱,汗流浃背得不行。
但现在的他,已经生出一代真龙该有的觉悟,当即义正言辞:“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事至如今,张无忌当然想清楚了前因后果。
他是莫名其妙着了那本鬼书的道,而太师傅张三丰与登门拜访的邪王煞费苦心,不仅把他给救了回来,更点石成金般,馈赠以千载难逢的机缘。
程邪王所用的手法,当真是鬼神莫测,连他也看不出半点端倪,既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完全超出世人对武功的想象范畴。
唯有幻梦重活一世,从中得到的收获与教训,张无忌自觉受用无穷,万分感激,敬佩非常。
尤其是,他虽然不明所以那个梦,可前半段却是知之甚详,更清楚那本鬼经有多么恐怖,叫他堂堂武道宗师,认知扭曲而不自知。
妖异邪力渗入己身功力,就像是心念结合真气转化为宗师境界独有的【真炁】一般,使之获得大幅度加持提升,张无忌相当笃定,那时候火力全开的他,能够轻松打死世间任意一名武道宗师。
但程邪王选择的做法,却是处处手下留情,出招点到为止,没有伤到他半点毫毛就成功制服,接下来还替他把妖异邪力的副作用给驱散,使他不会元气大伤,反而功力大进。
要知道,这样的话,不免使得双方功力紧密接触,邪力既然能够侵蚀自己,也能侵蚀对方,闹不好就会使胜利者也跟着走火入魔。
张无忌换位思考,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等程度,就算勉强取胜,顶多对脑宫来上那么一记狠,叫其活着又没法害人就完事儿。
——损伤脑额叶可以治疗疯病的规律,早早被归纳在此世医道学说当中。
大家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程邪王却愿意为他行险棋,这是何等的义薄云天,多么的古道热肠,他偏偏又做成功了,堪称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之至。
在小张同志心目中,这位邪王地位直线拔高,仅次于太师傅张三丰,实是仰之弥高的山岳,值得后辈追随的榜样。
如此超凡卓绝、神仙般的人物,近来居然还被人死命泼脏水,那些武林同道当真是瞎了眼,尤其是少林寺的秃驴们,六根不净、五毒俱全,差点把他们武当给带到沟里。
程邪王怎么会是苍狼君呢?像程邪王那么好的人,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简直不是好人,他根本就是个圣人!
——就算不是,估计也相差无几了吧?
张无忌已经决定,回头就向外表示,自己一生都要向邪王学习,怎么都要替他洗清冤屈,恢复名誉清白。
………………
此时此刻,张无忌心目中,圣人到不是人的程舟,正在上演一副名画。
——世界名画,《程大邪王在练武功》
当然了,现在的程舟练功,已经练到了比较正经的阶段。
毕竟距离打翻张无忌,解决其受到的魔染,已经过了三天三夜。
像他那么正人君子的邪王,当然不曾胡天海地,玩上那么长的时间。
花样翻来覆去,无非是些三马同槽,花开并蒂,叠罗汉,折腾二十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结束这场金刚乘学术研讨会的程大邪王,已经功行圆满,彻底稳固宗师境界,将一身内家真气,转化为“宗师真炁”。
他功力雄浑,堪称非人,几有寻常超一流高手三倍之多,早就达到触发宗师魔考标准。
而那股外道异种神力,不愧是高位超凡能量,直接作用于识海最深处的阴暗面,换做其他武道高手,被攻破心防,不死也得发疯,转化为异物。
它不仅是外魔侵扰,更是内魔化生,即便放在许多仙道显圣的时空,也是相当恶心人、许多修行者唯恐避之不及的玩意。
但劫数临头,固然可怕,一旦安然渡过,收获同样不可计数。
程舟锤碎此经的同时,亦勘破魔考,照见本心通透,寻觅到那枚成就宗师的心念。
如果说古墓仙子的心念,唤作“情爱”,那么程舟寻觅到本心,则叫做“包容”。
包容一切,自成无瑕。
杂念私心又如何?羁绊牵挂又怎样?乃至于或多或少,不妥当的过错,有缺陷的遗憾,都不足以挂怀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