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影高举利刃，眼角悬着晶莹泪珠，神情哀怨而又凄怆，不着片缕的完美胴体，似乎绽放着奇异的魔力。
乍看上去是“小昭”的形貌，又幻变成“黛绮丝”模样，时而化为“周芷若”，时而则像是“杨南琴”、“纪云袖”的集合体。
美人越诱人，危机越致命。
利刃尚未真正刺中，锋光仿佛弥漫开来，已经无处不在。
既是“由外而内”，更是“由内而外”，贯穿了个里外通透。
程舟蓦地发现，自家千锤百炼的意志，倒似是千疮百孔——这不是幻觉，而是在更高层次上，真实不虚的事实。
不争的“事实”径直剖析进他的情绪意志，一层层剥开“人性”、“道德”、“自我”等差别，从最阴暗的角度切入，将心灵深处最腐烂的部分剜出来，展示给他看。
程舟甚至久违的，翻涌出困惑软弱、自我置疑等等心绪。
盖因他的所作所为，若用更严苛的标准指摘，确实可被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定义为“伪君子”的小人行径。
这股力量远不是现在程舟可以设法抵挡，已经达到五星级乃至更高，根据天衍神通反馈信息，乃是【外道异种神力】。
其作用机理，倒是跟人相心景类似，生于心而化于物，一旦灵明遭遇魔染，肉身同样会受到摧残。
程舟不得不叹服，那些轮回者们的操蛋程度，可比他们本人的威胁性要强太多了。
打比方来说，这帮家伙就像出国打黑工后，带着整船“洋垃圾”返乡的海归，天晓得里头到底夹杂多少有害废品、污染源、入侵物种。
而在现实层面，随着第一波冲击到来，张无忌尚且无恙，程舟的身体已经发生异变。
不知从何时起，程舟皮肉变得枯干萎靡，像是皮层下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每只蚂蚁都用尖颚卖力撕咬，使得程大邪王全身的血管都不正常地凸起。
那些淡青色的血管，不停地跳动着，让他看起来几乎不似人形，就像是一颗遍布条状凸起的蜡黄色的核桃。
接下来的变化，更为骇人听闻，恍如地狱刑罚一般的恶相，出现在程舟的肉身。
时而不断浮现出烈火焦灼的伤痕、长箭穿透皮肉的血洞，又飞速地消失无踪。
时而胸口皮肉溃烂，露出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时而寒铁霜刃般的手臂，开出三棱形的创口，殷红血液疯狂喷涌。
时而全身上下形成出被严重烧伤后的脓肿，黄色的黏液不断地从创口渗出。
种种刑罚，种种痛楚，不止诞生在肉身，更是传达到心神之中，使得意志再坚定的人，都得面临自我崩溃的危险。
可这时候，程舟却是笑了起来，眼眸渗出两行血泪：
“错就是错，事情都已经犯下，还有什么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还须谢谢你啊。”
瞬息之间，他遭遇异种神力冲击，宛若接受了一轮魔考，早就进行了千百回自我拷问。
他之所以会把黛绮丝当作物件肆无忌惮使用，实是波斯艳女兼具敌人与恶人双重属性，已经遭到他的认知定义开除人籍范畴。
程舟对于这份战利品，秉承潜意识“裴矩”映射的“邪王式思维”，每一寸都进行了最大化的彻底开发，几乎榨干一切可利用的剩余价值，是私心作祟，图谋私利，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么一点。
他本着会杀死人的心理准备，在主持意识实验、治疗她的人格分裂，最后不幸失控发生意外后，真正杀死了过去的黛绮丝，重塑出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唯有其女儿小昭，既毫不相干，又半点错事没做过，阴差阳错之下，却沉沦程大邪王魔掌，遭到棍棒痛打、辣手摧花，性情扭曲成痴缠主人的玩偶。
不可否认，这是他并非主观有意，但客观事实却是犯下错事，造成难以弥补的遗憾。
——韩小昭是他程载之，误杀的第一个无辜。
但，程舟扪心自问，就算是真的小昭站在面前，要为自己失去的贞洁报仇，要为自己“死去”的娘亲雪恨，难道他就会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这也是程舟自私的一面，隶属于自我的人性，乃至于本我的兽性，低于他一贯表现出来并坚持贯彻的道德风标。
于是乎，程舟最终选择，认真面对，坦然接受。
至诚之道，神而明之，首要之重，便是诚于己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大成若缺，有缺憾才有进步。
这便是人性的本真，他始终是个习武之人，并非神圣，也不是野兽。
程舟流血泪，开血眼，眸光却愈发地湛然明澈。
虹膜与眼白界限不复分明，在瞬间变得如清早莲瓣上的一滴晨露般清澈分明，瞳孔便如同一粒绀青琉璃珠。
青白分明，如青莲妙华，此名绀青莲华目。
在佛门的传说中，佛身具三十二种瑞相，依三十二种善业法而生。
善视众生为其中第一部善业法，佛门比丘依法成就，而得证青莲佛眼相。
异象曾经出现在转轮王之身，如今被程舟复现出来，威能却天差地别。
俗人开佛眼，破妄见真实。
混淆真伪、不辨虚实的神力，如是退却。
于是乎，现实世界里的程舟，满身熏着人鼻尖犯恶心的血腥味儿，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也恢复完全，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梦幻泡影，醒来便成空。
而在精神层面，他同样五指紧握捏成拳，抡出倾倒山岳的拳劲。
拳锋正面相怼，径直击中丽影胸脯，好似锤烂个西瓜。
——天魔阻道吾非吾，如来破执方见我。
“还须谢谢你啊，认清自己之后，出拳方能无所阻滞!”
轰然震爆，响彻连环，天翻地覆，幻境破碎。
八叶血莲之外，尸身阿罗汉像，四分五裂，血光逸散。
浓厚得难以视物的血光深处，是千百枚梵文排列成的贝叶经卷。
那是袁天仁加料过的“如来神掌”秘籍，携带着外道魔神，染化人心的邪能。
也是张无忌心心念念，想从辉月使处探听来历，设法破译内容的异宝。
可“小明王”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在潜移默化间，被这鬼玩意来了个偷梁换柱。
那一页经文早已空空如也，根本神力已经转移到张无忌灵台。
………………
佛家素有芥子须你之说，一粒沙可藏三千微沉世界。
这一卷贝叶经卷，记载了万八千梵文，同样在意识层面，构筑出一方奇异天地。
或曰囚笼，或曰熔炉。
随着心神之力浸润，程舟的意念同样漫游其中。
梵文这种东西，可谓是死语言中的死语言，身为顶级学霸的程某人，虽然精通八国语言，却没有研究过梵文。
不过，这种时候，意会更胜言传。
他分明从未见过，分明从未听过，也不曾打算了解过，此刻却觉得自己似乎能读出，眼前贝叶经的经文内容了。
根本四字，唤作“蔑戾车地”。
程舟前世时候，对于这句梵语音译，倒是有所了解。
蔑戾车地的意思，即边荒之地。
和其他文明圈不同，希腊人、罗马人和中原人在彼此的印象中，所谓塞里斯国和大秦国，都是神话般的仙界。
塞里斯国是树上长出丝绸的神奇地方，大秦国先进得跟秦朝有得一拼。
但印度婆罗门的妄想，就有点夜郎自大、坐井观天都不足以形容了。
在他们认知里，除了恒河流域，其他的国家都在罗刹、恶鬼与阿修罗的统治之下，乃是最恐怖也不过的人间地狱。
同样是南亚次大陆孕育出来的佛教，也有着相同的说法，当初玄奘法师留学那烂陀寺，就被师长们劝阻过不要回老家的苦地方。
程舟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有真心祝愿阿三们，“干了这碗恒河水，来生还做印度人”的必要了。
既是人间地狱，那么程舟刚一降临，就引发极其强烈的反应针对。
此方天地位于张无忌意识深处，山山水水无不由梵文字母构成，依照经文内容排序。
此刻在程舟的眼前，那些千奇百怪的梵文字母，正在不停晃动，似乎每一个字母都离开了它们原本该呆的地方。
最先发起攻势的，是传说中来自四面大梵天口宣说的摩多四声字母，代表平韵的十个梵字，它们仿佛是从冬眠中惊醒的蛇，一点都不安分地来回蠕动，很快就锁定捕猎目标，张开了峥嵘血口！
佛典里的蛇其实基本都是巨蟒，位列龙众之一，传入中原地界后，则成为后世龙王信仰的重要构成要素。
当它们开始暴动狂欢，拖着山岳大的体型袭来，放在现实世界，来上多少个武道宗师都是死路一条，也就程舟尚且估摸不准的“武林神话”，或许有侥幸逃脱的可能。
然而，这里是精神层面，唯心造幻，拥有强大心灵的才是强者。
是以，程舟不退反进，就这么正面迎了上去。
双掌一摊，掌运降龙，十八条弥天盖地的金龙，在其心神之力的支撑下，以狂暴数倍的威势飙飞半空，将十条平字巨蟒撞碎。
接下来，又有代表重韵的四个字母所发现，它们形貌如同吞噬那伽龙众的金翅鸟，欢喜无比地朝着程舟扑去，意图撕咬着这位异客的身躯，将其吞吃殆尽。
程舟面不改色，强招再出，犹是一记“亢龙有悔”，却裹挟着“太岁煞星”引动的气血热焰，几有无物不焚、天地俱化之威。
四个重韵字母没能开启饕餮盛宴，反而成为了惨剧主角，自嘴巴里头冒出赤红的火焰。
这赤色的光芒从四个重韵梵字的每一笔每一划中喷薄而出，让它们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声。
不过瞬息，四个重韵梵字就这样燃烧殆尽，它们残存的尸骸倒在地上，那些残存的骨殖重叠在一起，劫灰吹散开来，露出最有价值的珍宝。
似是一粒宝石，或者是摩尼宝珠，或者是圣者遗留的舍利子。
其代表的字义，乃是秘籍未被袁天仁加料前的内容，真正的佛门正传。
程舟小试牛刀，便看出端倪，将对方使用的手法，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打个比方，如果说原本的“如来神掌”秘籍，是一小撮金沙。
那么袁天仁的操作，就是把一桶掺了剧毒的粪水给倒进去，再摇摇晃晃搅拌均匀。